埃則忒資料室
一個月後
【SUE-03】神威,今日機體例行檢查,現在開始。
外觀破損值45%,不影響戰鬥,忽略不計。
零件損耗值35%,在可承受範圍內,忽略不計。
速度和平均力量穩定在理論值域內,表現正常,不需要深入檢查。
意識海情況,目前破損不影響戰鬥發揮。至於其他指標,忽略不計。
……其餘數值均不影響戰鬥,依照慣例,都不用檢查,忽略不計。
神威平靜地在記錄冊上寫下這些文字,還順手翻了翻前面的幾頁,確認沒有疏漏。
這本機體檢查記錄冊,是退居至埃則忒後便開始使用的,那時還會有許多人陪著他,一起做檢查。
神威!!別胡鬧了好好配合檢查!
欸,我在配合啊——你們看,不管怎麼跳,我都不會讓身上的儀器掉下來的!
……還有!以後記錄冊你能不能別填了,我們每次都要對著你的鬼畫符研究半天,還真是字如其人啊……
紀錄內容這麼多,怎麼能全讓你們來!安心,我之後會好好寫的!
不過這些都已經消失了,現在他已經適應了獨自完成檢查。
檢查不再是樂趣,只是流程。機體還沒到報廢的程度,那就繼續用;等到危及戰鬥指標,不能完成任務的時候,再去維修。
他也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台機器,一個兵器。人格,情感,靈魂,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他只要能繼續戰鬥就好。
「滴滴——滴滴——」
——到基地巡查的時間了。
那就現在繼續吧。
所有房間均已完成視察,清潔程度不影響功能使用,且對構造體不產生影響,忽略不計。
其中85%的休息室照明裝置損壞,無法使用。但構造體不需要照明,無需維修,忽略不計。
埃則忒整體與最初紀錄對比結論,相差值達到90%。
但——均不影響使用,所以,忽略不計。
欸欸真的,你們就聽我的建議,按空中花園的樣式來裝飾這些房間!
這可是很重要的儀式感,盡可能去維持「家」的模樣。
說好了就要做到喔,誰也不能忘記——
後來執行部隊幾乎全數犧牲,留下少數散兵,有的死有的走。現在主事者只剩下神威自己,他也再沒有精力去維護這些。
接下來是人員清點。基地內部常駐人員並無變動,至於最近一批被救回來的人員名單……
總共281人,後死亡164人,失蹤53人,其中包括三名擅自出走的孩子。清點完畢。
神威一直記得那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正是[player name]離開那天,在基地入口拿藥給他的那個。發現孩子們離開後神威立即衝出去尋找,但並無所獲。
巡查結束,熟悉的提示音再次響起。神威直接走向了下一個地方,他對每日需要走完的流程已經熟記於心。
接下來,是太陽能源適配的時間。前往黃金太陽訓練場。
固定的流程,不變的指標,毫無意義的餘生。
神威時常會想,自己會不會哪一天撐不過日冕基因帶來的折磨,迎來死亡<解脫>。
他居然會渴望那種逃避且懦弱的結局,或許過去的神威看到後,一定會跳起來狠狠彈他的腦袋。
說不定還有別人也想一起?奧汀莉,歐瑞狄斯,阿撒爾,卡特雷夫,萊夫,突擊鷹,[player name]——
話又說回來,如果真的能與他們相見,被彈腦袋也一定是快樂的吧。想到這些,神威久違地恢復了一些期待。
就這樣,一直服從慣例<麻木不仁>地活下去吧。
——等等。
神威想起每日事項裡還漏了一件沒有做,果然,他這個性子裡的有些東西還是改不掉。
刷新信號庫,確認是否出現新增的聯絡或者求救信號……
不怪神威會疏漏,這項工作通常做了也無用。地球上殘餘的人類所剩無幾,從總量和力量上,都已經很少有活躍的存在,這裡已經很少會再收到新的信號。
——幾乎沒有必要的事,應該就不用多此一舉了吧?有道聲音提示<引誘>著他。
……還是照常完成吧。
埃則忒聯絡室
信號庫更新開始。根據優先度,檢查埃則忒是否收到新增信號。
掃描中,請稍等……
掃描結束,管轄區域並無新增信號。
根據程式演算推薦,每日掃描以3~5次效果最佳。目前系統只完成1次掃描,請問是否再次進行掃描?
這同樣也是當初設置程式時留下的規則,每日重複多次掃描,為可能出現的求援者留出盡可能多的生機。
可後來能救的人越來越少,甚至數月都不會新增什麼信號,反覆確認的指令,似乎成了不必要的多餘。
應該放棄嗎?左右應該也不會再出現什麼轉機了吧。
……是,再次進行掃描,總次數設置為3次。
收到,即將開始……
忙碌的機器音持續運作,沒過多久就接近尾聲。
……第3次掃描結束,管轄區域並無新增信號。
神威的思緒已經有些飄遠,他自嘲一般嘆了口氣,對自己這種浪費時間的行為有些許的懊悔。
他準備離開,手在逼近關機鍵的時候停下了。
他看向一旁的「即時掃描」按鍵,猶豫著,最後還是選擇了按下那個按鍵。
開啟「即時掃描」模式,系統將持續保持運作,並進行信號掃描與監測,間隔時長為4小時。
現在開啟第一週期掃描。A區域掃描中……掃描結束,該區域並無新增信號。
B區域掃描中……
神威沒有再管裝置的動靜,他轉身離開聯絡室。
█▅▇▄▂▅區域掃描中,掃描——
警報!!警報!!有最新的掃描結果!!
信號庫更新完畢,為您播報最新結果——
【埃則忒】收到求救信號!!信號源來自S區域,坐標為【4N 323311 19210】!
信號發送裝置顯示為埃則忒系統內認證裝置,請求立刻支援!!
神威聽到播報後猛然回頭,他想也不想便跑回了裝置前,迅速查看求救信號的詳細資訊。
信號源來自——那三個出走的孩子!這是我配給他們的信號裝置!
他們找到了失散的同伴,正被感染體包圍,請求支援……
——必須盡快趕過去!!
神威疾馳在前往目標坐標的路上,生怕再晚片刻,就徹底來不及再救下那些孩子。
——需要再查看一次通訊,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再發新的消息過來。
果不其然,當神威打開終端,界面最上方彈出一則新的通訊。他認得發送人的信號源,立即點開查看。
神威哥哥
我們現在找到了地方躲起來,就想給你發這封信。
那些怪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闖進來,我們怕之後就沒有機會了。
謝謝你救了我們,還收留我們,讓我們能安全地生活在埃則忒。
之前離家出走是我們不好,對不起。
我們放不下失散的那個孩子,所以決定一起回到保育區附近去找他。
很早之前,我們就互相拉鉤過的,
以後都是一家人,不可以丟下任何一個,不然就會變成哼哼叫的小豬!
我們都不想變成小豬,所以,就都按照約定一起去找他了。
走丟的那個孩子,是我們當中最小的。
如果到了最壞的地步,我們一定會擋在他前面,好好保護他——我們會努力撐得再久一點的!
那個時候……可以請你過來,帶他回去嗎?我們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當然,你也是!
以後,他也是你的家人,你們兩個就都不會孤單了。
嘿嘿,當然,如果我們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我們也要當你的家人!!
說好了哦,這是你之前說會答應我們的願望。我們都要說到做到!
冰冷的終端外殼上濺落著一滴滾燙的淚水,不知覺間,神威發現自己的眼角已經濕潤。
他枯朽已久的軀體再次湧動起某種熟悉的情感。
我的……家人?
——沒錯,我的家人。
我現在——就去找你們,帶你們回家。
他全力朝著他的家人們跑去。
——嗚哇!閃開!我不許你們……欺負我的家人!
一個瘦弱的孩子漲紅了臉怒吼著。他拚盡了力氣向前衝,不出意外,他被感染體隨手一擊便飛開,摔倒在地上。
——嘶!!!
沒有理智的怪物可不會因為他的年幼就手下留情。沾血的鐵刃高高舉起,劊子手即將繼續殘忍的殺戮。
快躲開!!退到後面去!!
千鈞一髮之際,神威衝上前為這孩子擋下了攻擊。他與敵人僵持著,擠出餘力繼續呼喊躲在他身後的孩子。
快走!!逃到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那孩子看見神威的臉後愣了一眼,但很快回過神,聽從他的話跑到廢墟後躲起來。
沒了限制,神威更加無所顧忌地投入到戰鬥中,很快就將這隻感染體消滅。
確認暫時安全後,神威將武器插進土地,趁短暫的空隙恢復體力。他正猶豫著如何與這個初識的孩子拉近距離,勸說對方不必害怕,可以信任自己。
但不等神威開口,這個未曾相識的孩子就已經跑過來抱住了他,忍不住一邊大哭一邊呼喊。
——神威哥哥!!你是神威哥哥對不對?大家跟我說過你長什麼樣子的,我就知道是你,嗚嗚——
你就是他們回來找的那個孩子?!別害怕,不哭,我在這裡就不會有事的。其他人呢?他們在哪裡?!
大家……大家……
大家為了救我,被困在裡面了,都出不來……求求你,神威哥哥,你快去救他們——
——神威哥哥!!
孩子們的驚呼迴盪在耳邊。神威已經有些筋疲力盡,各處感官呈現模糊趨勢。
我是你們的【隊長】,你們聽我的先走!我去幫神威哥哥。
他傷得太嚴重了,最需要的是【醫生】!應該趕快帶他回去治傷口。
你們才應該待著別動!那裡全是【黑暗】,你們看不清的,我過去!
我▇▄▆▃我們▇▃▇▄▁
神威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他只是用力揮舞著武器將堵在身後的障礙劈開,那裡通向廣闊的土地。
你們……快走!!全部都一起離開這裡!!
我會把所有感染體都引到另一邊困住,你們會安全的——走啊!!
那你和我們拉鉤——答應我們,你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好!!我答應你們,我們拉鉤!!
我和你們,我的家人們,都會一起回到埃則忒,成為人類的太陽!!
拉鉤一百年……不許變,食言的人會變成哼哼叫的小豬!!
聽到了嗎——!!
——我們聽到了!!
我們一起!!等你回家!!
搖搖欲墜的廢墟沒能給他們再多許諾<告別>的時間。在孩子們跑遠沒多久,所有出口就都已經坍塌。神威明白,憑這副已經磨損過度的身體,他將再無法躲開墜落下的殘塊。
還好,廢墟會把他埋得夠深,這樣孩子們就算再回來,也不會看見他最狼狽的模樣了。
……哈哈,不行不行,那也太丟臉了……
而且,他們一定會忍不住哭的吧。我可最怕聽到孩子們哭了。
這樣……就很好,在這裡結束就好。
他拖著已經感染過量的機體,死死壓制住最後一具掙扎的感染體。眼看著頭頂上即將落地的重石鬆動,神威沒有躲開。
最後一個敵人四分五裂,連同他自己,也是如此。
人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刻,真的會僥倖留存記憶嗎?神威無法回答。
小時候,他對奧汀莉和歐瑞狄斯提起,能記得自己出生的第一眼所看到的場景。先是一片黑暗,然後映入刺眼的光,小小的他努力睜開雙眼,然後看到了他們的臉。
但奧汀莉爆笑著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告訴他一定又是看書時貪睡做的夢。
歐瑞狄斯則將他輕輕抱起,放在腿上,一邊揉著他有一點點疼的頭,一邊告訴他,理論上,嬰兒出生時是不會有記憶的。
神威還想辯解,但走過來的阿撒爾卻嫌棄他太笨,說不要一個笨蛋做他弟弟。沒等神威說完話,阿撒爾就把他拉走看書補充常識。
神威看著令他頭大的書,又想睡覺了。他趴在桌上嘴裡嘀嘀咕咕的,在夢裡和他們繼續爭辯了起來。
明明就是這樣的呀,他都看到了,記得很清楚的。
就像現在這樣——大家都說,人死了就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不記得了。那他現在,又為什麼還能看見?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連軀體都支離破碎,只剩下一絲殘留的意識。
被不可名狀之物環繞著,很軟,很輕。像是回到了母親的保護中,卻又抓不住任何東西,湧現出失重般的落空。
過了很久後有一束光,是那些孩子們回來了。還好,他們安全了。神威無法再為他們擦去眼淚,只能暗自默念。
孩子們找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湊齊他的整副軀體,帶回埃則忒去。
孩子們遵從他囑咐過的,將他的殘軀放進巨大的能量熔爐。
終於……不用再,奔跑了……好累,身體好重……
可以……停下。和你們……去到,同一個,歸宿……
對不起,我來晚了,你們一定,很想念我吧。
神威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即將與久違的家人們擁抱,他們會永遠真正地在一起<重逢>。
嘶,好燙,好痛。
熔爐……火……燒到了,意識嗎……
痛……也不錯。就像……還,活著……
人本就擁有喜怒哀樂,如果對生老病死都已經麻木,靈魂便已沉寂。
但還好,在死去後,他終於久違地感受到了活著。
身體……下墜……
「砰」——!
他不知道自己墜落到了哪裡,大概是一處懸崖底的幽谷。一隻本想越過去的飛鳥,被滾落的碎石砸折斷雙翅,狠狠跌下。
好痛,好冷……
但……還好。他們……大家……都在這裡。
他身底下還有很多熟悉的同類。他們也曾為了飛越的理想振翅,只是比他更早被折斷羽翼,殞命在此。
理應無法再開口的鳥群,卻開口呼喚著他。
沒關係的,回來才是完美的結局。你看,我們都在這裡……
這是最美好的家園,最圓滿的結局——我們是同類,是家人,其餘什麼可以不在乎——
所以回來吧,墜落吧,<和我們一起>死去吧。
和我們一起折斷羽翼,留在黑暗裡。不要再飛出去,你有我們就夠了。
快倒下啊,枕在熟悉的臂彎裡。聽我們唱起溫暖的歌謠,像嬰孩那般無憂無慮,就此安睡<長眠不醒>。
讓烈火將我們的軀體相融,焚焦之後,我們將合為一體,再不分離。
我想……和你們……在一起……
沒錯……就是這樣……
丟棄自我,選擇我們的家。
和我們……融為一體……
你終於,回家了……神威……
回家……
我……好累……
我想……回家。
可是……家……?
家在哪裡?家是什麼?
家是……我要守護的一切。
但你的家已經死了,現在,它是一片廢墟。
你要回家,那就和我們這些家人一起,留在廢墟裡。
是這樣嗎?可他已身處深淵,為何感受不到一絲熟悉的<家>溫暖?
殘鳥睜開了雙眼,看向他曾努力的那個方向。
遙不可及的懸崖之頂,他似乎此生都不可能越過——霎那間,有什麼刺痛了他的眼。一處圓火,一場烈陽,但這並不足以讓他清醒。
有一隻盤旋在高空的飛鳥,撲閃著翅膀停留在他的上方。
飛鳥看向他,想要靠近他——但這不行。無結果的被拯救只會讓飛鳥也陷入困境,也不能幫助他真正走出這片幽谷。
飛鳥只能與紅日站在一起,看向他。
身下的鳥群也在湧動,一起推攘。他們的軀體被深淵束縛、操控,本該成為傀儡拉他同墜——但靈魂掙脫了牢籠,化作一雙雙的手想將他托起。
他們皆是<羽翼>。已經折斷的,還沒有折斷的;尚未豐滿的,即將竭力的,都一起貼上他的後背,他們要他往上空飛去。
過去的羽翼,現在的羽翼,未來的羽翼——托舉著他,呼喚著他。快飛起來啊,我們一起去看你理想中的太陽。
神威!別想偷懶,快站起來,不想當埃則忒最勇敢的戰士了?
神威?沒關係,累了就靠著我們休息一會。不過我相信,你一定還有再站起來的信心。
——神威!你不是每次訓練都跑在最前面嗎?快回去你自己的位置上啊!
神威!!還好有你在,遇到什麼情況我們都不會害怕了。
神威!你看,我們第一小隊有你在,果然就是最厲害的!
神威,你要記住,突擊鷹全員,永遠都站在你的身後。
唔……神威,是你啊?是你就行,幫我看著,先睡了。有你在,我信得過。
神威!!別這副鬼樣子啊,這可一點都不像你。別拖拖拉拉的,我們都在等著你啊!
我所守護的,是我的「家」。我們共同的理想,人類的未來……
人類所走過的路,我們珍惜的,愛著的這片土地——
我們互相溫暖著的,互相愛著的所有人。
這就是——我想要守護的意義,我永遠的家!!
我不能留在這裡,我還要讓他們從痛苦中解脫——
他會記住疼痛,卻不困於疼痛。他拚盡了全力振翅,終於在嘗試過無數次後,那羽翼再次揚起。
有人托他而起,有人為他引航,他奮力著,再次飛去——飛起來吧,墜落過無數次的殘鳥。
折斷的羽翼再生出新骨,血跡會從羽翼上乾涸、脫落。曾遙不可及的懸崖終會被翻越,你是生生不死的鳥翊,你要做不滅的火炬迎風而行。
所有人都在呼喚他,叫著他的名字——
醒過來——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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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觸手可及之際,幽谷的「溫床」攔住了他的航線。溫床化作耀斑,聚集成碩大的黑塊,想要遮住他所奔赴的太陽。
你要拋棄曾經的家嗎?
你要忘記那些與你同行的家人嗎?
你這個叛徒!!
我從未忘記過每一個家人。正是因為他們,我必須成為那個太陽。
逃避的懦夫!!你就是在狡辯!!
神威!!你是埃則忒的叛徒!!
神威毫不猶豫地朝耀斑發起進攻。他要親手了結這場日蝕——縱使擋在前方的,是他無比熟悉的面孔。
接受處決吧!!你這個叛徒!!
「叛徒」的罪名,帶給家人傷痛的人——
明明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