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則忒
當晚
不出多久,兩個少年就已經來到了武器庫門前。
一會我先進去查看情況,確認沒有其他人你再進來。
欸,為什麼不是我去探路啊?
阿撒爾抽了抽嘴角,努力忍住不讓自己的手敲向神威的腦袋。
因為每一次進武器庫,你都會無緣無故發出一堆怪叫。這次我們是偷溜進來的,沒功夫陪你測試武器庫的警報系統有多好,知道了嗎?!
要是讓你探路,在你那隻動個沒完的腳踏進武器庫的第一秒,我需要思考的就是怎麼趕緊逃走。
明白了嗎?!
神威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點了點頭表示聽話。但阿撒爾太熟悉他這副表情了,從小到大神威總是一邊做著這種「實在抱歉」的姿態,但不久的之後又繼續「下次還敢」。
……算了,現在不是計較這種東西的時候。阿撒爾勸告著自己。
看好門口,有情況隨時進來告訴我。
嗯?等一下,阿撒爾,那裡好像——
別等一下了!有什麼事之後再說,你在門口把風,我進去了!
可是——
三、二、一——走了!!
「啪!!」
阿撒爾剛走進去沒幾秒,眼前的漆黑就立刻變得明亮。他來不及適應突來的強光,下意識捂住了眼。
——開燈了?!被發現了嗎?
阿撒爾已經想像到,奧汀莉大概已經抱著手站在他們面前等著交待的樣子。
還好神威那小子還在後面沒進來,他還能解釋。
是我的主意!是我告訴神威讓他賠我一把武器,要求他和我一起闖進來的。
有什麼處罰算我頭上!我不做膽小鬼。
回應他的卻只有一片尷尬的沉默。
阿、阿撒爾……
神威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看著對面一臉決然的阿撒爾。武器庫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再沒有其他別的什麼人。
那個……我看到燈的開關那裡用螢光便簽寫著,「警報都已經關了,記得開燈」。
所以就……
就開了燈,然後被阿撒爾以為是奧汀莉抓包,讓他喊出了這些羞恥的話。
……你剛才怎麼不提醒我。
我提了,然後你讓我——
「之後再說。」
阿撒爾巴不得時間倒退回去,死死捂住幾分鐘前那個自己的嘴,什麼也喊不出來。
……過來修武器。
——遵命!我這就來!!
神威沒有再纏著阿撒爾追問,這份不明顯但有所流露的關心,已經足夠讓他心情大好。
兩個人一起走到今天訓練的地方,神威斷掉的重劍應該還插在那裡。
然而等他們走近,地面上只留出一處空餘的裂隙。斷掉的武器不知去處,只有兩把嶄新的重劍立在牆邊。
哇,比之前的那一把更新了,有些細節也進行過改良!
阿撒爾察覺到劍柄上粘著便簽紙條,便上手撕了下來。
「記得要謝謝媽媽哦。」
很明顯是歐瑞狄斯的語氣。
——呵,看來媽媽和爸爸早就知道我們做的那些事了,也早就為三天後的試煉做了準備。
虧他做了手腳後又猶豫不決,躲在現場查看情況,擔心神威真的因此出事。
現在想來,這些在奧汀莉與歐瑞狄斯面前都不過是孩子拙劣的把戲。事情都在他們的掌控內,神威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那當然了!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彼此之間都很熟悉對方的想法啊。
神威倒是樂觀依舊,阿撒爾聽了這話卻想到了別的什麼。
熟悉……呵,就是因為太了解他們是什麼想法了,有些事自己才會賭氣吧。
……是你今天在訓練場提到的那件事,對嗎?
——你也知道?
你提過很多次了,我當然有印象!而且……我也能察覺到,最近媽媽和爸爸在準備著什麼。
去禁區的試煉,應該也和這件事有關吧?
……連你都發現了,但就算是這種地步,他們也還是不願意對我們坦白。
欸,別這麼悲觀啊——看媽媽今天的態度,說不定等我們回來,事情就能有轉機了。
大不了之後,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們問清楚!要是他們還不說,我們就自己調查。
總之千萬別灰心!只要我們齊心協力,就沒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你……真是,還是老樣子。你這樣,倒顯得我很膽小。
但看到這樣的你,也沒什麼不好。
……對不起,神威。
對之前我做過的所有事情。
一時間阿撒爾說不出更多的話,或許他還沒有徹底放下心結,現在這句道歉已經是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沒關係,真的。我們可是一家人,那就沒什麼是過不去的。
再親近的人之間也難免會磕磕碰碰,能把話說開就好。而且——我可是對自己很有信心的!
我相信,事在人為。我會用自己的行動獲得每一個人的認可,一定是心服口服的那種!
這次的試煉放心交給我!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照顧好你的。
神威說著自信地拍了拍胸口,表示包在他身上。不料他情緒太激動,拍的力道又沒控制好,呼吸的氣流一下子堵住了他的咽喉,嗆了他一個猝不及防。
咳、咳咳——!!!??
?!笨蛋!!
阿撒爾急忙上前給神威拍拍後背,盡快讓他緩過氣來。這個笨蛋已經被嗆到氣短臉紅,狼狽地咳嗽著還不忘對他笑。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神威,你啊,還真是——
……神威,你還真是——你脖子上那個東西真的屬於人類的大腦構造嗎?!
在埃則忒的禁區密林內,阿撒爾沒忍住抽了抽嘴角,衝上前握住了神威伸向漆黑炊具的手。
如果不是你的出生檔案足夠詳細,我真的會懷疑你是不是經過什麼秘密的基因改造之後才出生的。
為什麼你的腦迴路總跟正常的人類會不一樣啊?!
嗯?有嗎?
……看來你是真的意識不到,那我就幫你好好回憶。
進入禁區的第一天,我們沒把控好火候,把捉到的魚燒得太焦。你為什麼要特意把它們架起來,碎碎念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才不是「有的沒的」,我是按照埃則忒食堂的特色菜烤魚來描述的!我們不是聽過一個「望梅止渴」的故事嗎?
我覺得給烤魚洗腦之後,它好像真的變成食堂裡那種的味道了欸,這樣就好吃多了!
……如果你沒有一邊說一邊肚子叫得更大聲,這話還有點說服力。
那第二天,我們已經順利拿到了野雞窩裡的雞蛋,你為什麼還要在吃完後回去在它的窩裡塞幾塊鵝卵石?
這個——我們已經拿到了食材,但我總覺得以後母雞自己孤零零的,就想盡量補償它點什麼。
在周圍能找到的東西裡,只有鵝卵石的形狀和雞蛋比較像,我就都給它拿過去了!這樣在下一批蛋生出來之前,它就不會那麼孤單了啊。
它忙著跳起來啄了你一路,你還跑回來讓我把你頭上的野雞毛一根一根拔掉,當然不孤單了!
還有第三天!!你好端端地惹那隻野鳥幹什麼!你學著它的樣子一起怪叫真的很吵你知不知道!
那可不是普通的野鳥!我記得它的習性就是伴水而生的。那天你被植物的刺劃傷了,最好還是要盡快用水清洗傷口,而且我們也需要補充飲用水欸。
我就想著先試試,萬一成功了呢!幸好我學得很像,它真的把我認成同伴,立刻就帶著我們找到乾淨的水源了!
……它不僅是把你認成了同伴,是把你當成求偶的雌鳥跟了一整天。為了甩掉它。我們那天甚至提前到凌晨就啟程離開了!
……還有今天,炊具燒焦了就換備用的,你去抓鍋底的焦炭幹什麼?
嗯?你不是說這頓食材不太夠嗎?我先試試,萬一能忍受焦炭食物的味道呢!這樣就不會浪費了嘛。
趁阿撒爾不注意,神威伸出另一隻手抓過焦黑的乾肉放進嘴裡,然後一臉驚喜地看向阿撒爾連連點頭,似乎是想告訴他「味道挺不錯的,我們真是個天才」。
阿撒爾如自我放棄一般露出了皮笑肉不笑的恐怖表情。
看在這幾天你還算跟我配合默契的份上,我懶得管你這些。
但現在開始,神威,提高你的警惕心,少自己再亂跑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做什麼蠢事。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這兩天禁區的氛圍不太對。
我明白。還好,應該已經靠近終點了。等找到出口,我們就盡快回去。
——你剛才不會是故意的吧?遇到的危險變頻繁之後,你明明已經老實了好幾天,今天又突然犯什麼病。
這個啊……欸不重要,我看你都已經繃著臉很多天了,心情也很差。怎麼樣?剛才說了那一堆,是不是心裡暢快很多?
你只要別再像這幾天那樣,每次有野獸突襲都衝在最前面,我心情就自然會好很多!
我又不是你的後勤兵,少看不起我,我可不比你弱。
當然當然,我可是知道你的厲害的!好幾次被偷襲要不是有你幫我,說不定我受的傷會更嚴重欸,那可就糟了!
……知道就好。去河邊把你的黑手洗乾淨,裝滿水壺,我們繼續前進。
突然,他察覺到周邊有不同尋常的動靜,與此同時神威也敏銳地發現了異樣,他們同時安靜下來,看向不遠處的草叢。
——不對勁。正因為那裡如死寂一般什麼聲響都沒有,底下一定有異樣。
拿起武器,備戰。
了解。
兩人警惕地看著前方的草叢,裡面必然藏了什麼正欲勢待發。僵持了有一會,他們聽見草木鬆動的聲響,一隻野狼從中走出。
……還好,是這附近常見的品種,而且只有一隻,不足為懼。按照它們的習性,我們沒有主動冒犯,應該不會受到攻擊。
安靜一點,我們先撤到其他地方,退出它的視野。
阿撒爾鬆了一口氣,他們還算幸運,碰到的是比較好處理的野獸。他放下緊繃的神經,提上武器向後退著。
等等——不對!!阿撒爾!別動!!
神威率先注意到了隱匿在身後的動亂,將阿撒爾在即將被偷襲的時刻及時拉了回來。
——?!是狼群,而且看它們的樣子……是準備圍剿我們!
數量太多了……該死的東西,怎麼今天這麼倒楣?!
率先出現在他們視野的那頭狼仍未遠離,十分大膽地靠近著,步步緊逼。周圍的狼群觀察著它的行為,伺機而動。
看起來,它就是頭狼。現在我們怎麼選?先解決它,還是找一個最薄弱的位置突圍。
……我再仔細觀察一下狼群,你看住它。
好,放心交給我。
兩人緊貼著後背,一刻也不敢鬆懈緊盯著覬覦的狼群。頭狼似乎有所動作,而神威也不懼它的力量,緊握住武器準備迎戰。
嗷嗚——!!
突然,頭狼猛地衝上前,卻並未如預料般迎上神威。它轉而朝向阿撒爾突襲,他正集中了注意力尋找狼群的弱點,無法及時反應。
——阿撒爾!!快躲開!!
「滴答——」他聽見有什麼滴落的聲音,睜開眼一看,有血滴到了他的腿上。但他的身體沒有任何感覺,這不是他的傷、他的血——
——神威?!!
阿撒爾撤開手臂的視線遮擋,看到了已經衝到自己面前抵擋野狼攻擊的神威。血口獠牙死死咬住神威的手臂不放,他卻絲毫沒有準備逃開的打算。
——唔?!
尖銳的獸牙已經深入他的血肉,再進一步甚至會刺向白骨,難以想像的苦痛攻擊著神威的神經,但他還是堅持繼續用此拖住野狼的進攻。
失去理智的獸被徹底激發了野性,見此路不通,便舉起利爪企圖撕碎眼前的人類。神威又將一旁的重劍提起擋住,也終於有了時機將野狼甩開。
野狼被狠狠甩出砸在地上,發出「咚——」一聲沉重的響動。但它依舊鬥志昂揚,猙獰的口中布滿神威的血。
該死的畜生!!
神威!!退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來對付它!!啊——!!
阿撒爾被徹底激怒,衝鋒向頭狼搏鬥。若非偷襲,以他們的力量對抗一隻狼並不困難,但神威還是有些擔心阿撒爾,並未聽話離開。
他看向周遭蓄勢待發的狼群,繼續做好準備隨時備戰。
哼——有本事就放馬過來!
別想再偷襲什麼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們傷到阿撒爾一分一毫!!
有幾隻野狼撲上來試探,它們的力量遠不及剛才神威搏鬥過的頭狼,幾番過招後他就將它們擊倒在地。狼群暫時不敢再貿然出擊,就算是再有,神威也有自信為阿撒爾保護好後方。
而另一邊阿撒爾的情緒逐漸失控,每一次攻擊力道都十分狠厲。戰況越來越激烈,神威也看準時機加入,協助阿撒爾解決頭狼。
人與獸都彷彿失去理智,互相嘶吼著,廝殺著。終於,在赤血染遍了草地之時,他們終於合力將頭狼斃命。
嗷嗚……
它竭力呼喊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叫喚,狼群得到信號後立即潰散而逃。神威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上,他知道他們終於暫時脫離了危險。
……呼,阿撒爾,你——
嘶?!
注意力從戰鬥的緊繃中抽身,神威才後知後覺意識到,手臂上的傷口對他而言是多猛烈的疼痛。他只能單手將武器插進地面立好,然後試探著查看另外那隻重傷的手臂。
別亂動!!
阿撒爾急忙呵止住神威,衝上前查看。他死死盯著神威那血肉模糊的怖人傷口,立即將手上的武器扔到一邊,然後翻找著藥物給神威療傷。
這一次,神威沒有再喊疼。其實在逐漸長大一些後,他就在學著忍住即使怕疼也不喊出聲,他不希望讓其他人擔心,只有偶爾開玩笑的時候會不再忍耐。
但現在他明顯感受到,阿撒爾的情緒已經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刺激了。
叢林恢復了風聲鳥啼的喧鬧,夾雜著塗藥消毒、纏上繃帶的雜響。神威看著面前身體止不住顫抖的阿撒爾,不忍出聲。
……阿撒爾?別擔心,你看,我們已經把它擊敗了。
別怕,不會有事了。
阿撒爾扯斷了最後一段需要纏好的繃帶,神威的話卻像一團無名的火苗,徹底點燃了本就帶著火星的引線。他的情緒徹底爆發。
不會有事了?你說得輕鬆!!
剛剛要是我再晚一點,那隻畜生的嘴就會朝著你的腦袋咬過去!!
而且你用手擋幹什麼?這種時候你還管別人幹什麼,自己先躲開啊!!如果真傷到骨頭你的手斷了怎麼辦?!!
明明所有的話聽起來都是對神威的斥責,但氣勢越來越脆弱的那個人,反而是他自己。
——你知道上一次我見到這種程度的傷口,是在什麼時候嗎?
是那幾個在特危任務中被抬回來的傷員,他們甚至沒活過當天晚上!!
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讓我怎麼辦?!!
是我害你參加這次試煉的!你覺得我能給所有人交代嗎!!
到時候……我該怎麼和自己,和你交代。
阿撒爾至今都忘不了當時見過的場景,那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接觸「死亡」這件事。
他多怕神威也和那些人一樣,再也不會笑著吵著,在他身邊鬧,而是變成墓碑上冷冰冰的刻字。
加入埃則忒的每一個人,都不能輕易說離開。神威,你必須記住了,要像重視其他人那樣,也重視你自己。
你是我們埃則忒的人,但凡你敢拋下我們先走,所有人都不會饒恕你。
……記住這句話,如果,你真的把我當作家人的話。
——我知道的,但當時我沒想那麼多。
我只是看到它朝你撲過去了,就只想著,我一定要保護你。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不過還是謝謝你,阿撒爾。
謝謝你,真正認可我成為你的家人了。
神威露出了他最擅長的燦爛笑容,這是由衷的感謝,也是由衷的快樂。
……那你要牢牢記住這一點。
別再那麼衝動,不把自己當回事——就當是為了我們這個家。
無論是你,還是媽媽和爸爸……都不要出什麼意外。
最後這句話卻讓神威察覺到了異常。
難道,你是指出發前我們提到的那件事?
……我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可能是很危險的事。你知道為什麼,這次我們的懲處對應了候選人的內容嗎?
我偷偷看過他們的計畫書,如果他們準備的「那件事」啟動,就會開始將埃則忒放權給我們管理。
如果只是忙碌,肯定不至於到這種地步。這說明他們甚至會因為那件事,承擔危及性命的風險。
所以你當時提到最近不太正常的訓練,就是他們已經開始了對我們能力的評估,對吧?
沒錯,我本想著只要評估結果不合格,這件事就能緩緩。但他們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也什麼都不願意說。
我甚至……看到了他們簽署的死亡風險備案。那幾天我的情緒很不穩定,想賭一把他們說不定會在家庭日告訴我們,結果……
……媽媽和爸爸第一次缺席了我們的家庭日,而且看樣子,正是因為忙於推進這件事。
我那幾天有些……胡思亂想,而會過來找我的只有你,就沒控制住。是我的問題,其實這件事跟你沒什麼關係。
——誰說沒關係了!剛剛還說我們是家人,這種時候可不能把我排除在外啊!
別擔心,至少我們已經知道不少線索了。就還跟之前說的一樣,等回去之後解決。
安心安心!有神威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你真是……那令人安心的神威,現在更要緊的是趕緊把你的傷口處理好,別再亂動了,不好上藥。
阿撒爾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他們一起將神威的傷口處理完畢。
你的傷最好趕回埃則忒進一步處理,我現在就聯絡媽媽,申請提前結束試煉。就算有什麼附加處罰我也認了。
那我和你一起,有什麼後果我們共同承擔。
二人撥通了奧汀莉的通訊,但持續了好幾次都顯示占線中。他們不解,又轉向聯絡歐瑞狄斯,得到的又是同樣的結果。
——不對勁,難道埃則忒出事了?!
正當阿撒爾焦急著準備開啟對埃則忒的緊急通訊線路時,奧汀莉卻主動撥回了通訊,他們急忙接聽。
阿撒爾、神威!!你們立即停止試煉,現在就以最快速度趕回埃則忒。
記得打開即時定位,我正在趕去禁區的路上接你們。
媽媽!!是發生了什麼事?!
奧汀莉的語氣比平時更為焦躁,她邊說話邊喘著粗氣,顯然是在趕路途中進行著通話。
現在來不及解釋那麼多!!總之你們趕緊回來。
還有記住,路上如果碰到什麼奇怪的機械,必須遠離!!不要戀戰,以盡快回到埃則忒優先。
——阿撒爾,你看這裡!!
回程的路已經趕了一半,一路上神威和阿撒爾逐漸意識到,為什麼奧汀莉對他們的召回如此緊急。途中大多是偏遠的城市,部分緊繃著不允許外人進入,城內的人草木皆兵。
甚至有少數城市已經變成混亂的廢墟。原本以為又是哪個國家間爆發了大型戰爭,但這種地方甚至沒有軍隊,沒有倖存者——他們幾乎沒見到一個活著的人。
今天他們路過一處城市,謹慎潛入尋找補給,搜尋中神威發現了這一驚人的慘狀。此地顯然才遭受襲擊不久,被殘害的人屍體被各類金屬機械穿刺,雜亂倒在地上。
鮮血都還沒有流盡,沒有一具屍體合上了雙眼,他們皆死不瞑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不由得為埃則忒擔心起來,能造成這麼多處動亂的,顯然不會是普通的戰爭或災難。
啊啊啊——!!!
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吼,神威和阿撒爾追過去查看。只見室外一處空地上,一個黑髮少年握著一根鐵管向前猛衝。他面前站著一隻詭異的機械,眼部通紅,儼然一副怪物的姿態。
少年將幾具慘烈的屍體護在身後,他們大概都死於這詭異機械之手。他髒兮兮的臉上看不清神色,卻還是明顯能看出悲憤,全無理智地衝上前想要為那些死去的人報仇。
但他顯然不是對手,又沒有任何得當的武器,很快就被那機械擊倒在地。它將屠戮的刀柄揮向了面前的少年。
不好!!!
神威說著就準備衝上去保護少年。
蠢貨!!你瘋了嗎?!
阿撒爾迅速拉住了神威,扯過他的衣袖繼續躲在牆後。
一路上什麼情況你都看到了,這不一定是我們能對付的東西。
你忘了媽媽對我們說過的話嗎?現在有什麼比保全自己安全回到埃則忒還更重要!!
他又不是埃則忒的人!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你管這些外人幹什麼?!
但外面傳來的痛苦呻吟很快又吸引了神威的注意,他甩開阿撒爾緊握的手,毅然衝了出去。
但他也和我們一樣,都是人類!
阿撒爾,你想想埃則忒救過的那些人,我們只是在做同樣的事。
你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我去救他!!
神威絲毫不帶猶豫就拿著武器加入了戰場,黑髮少年顯然沒有想到還有人會來救自己,短暫愣在了原地。
但隨著戰鬥越來越激烈,他回過神後立刻站了起來向前衝去。即使不夠強大,他也要用盡全力協助神威。
神威你這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阿撒爾也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帶著武器也加入了戰鬥。
好在沒有更多的異常機械加入,三人合力耗時不久就擊敗了敵人。先前趕路耗費了神威和阿撒爾不少體力,又剛經歷完這一場激烈的戰鬥,他們直接坐在了地上。
……謝謝。
黑髮少年為他們找來了水補充體力,對著兩個方位都道了謝。
阿撒爾對這個拖累他們的累贅沒什麼好臉色,一把奪過他遞過來的水瓶後便不再搭理。反而是神威迅速灌了幾大口水入腹後,又是一臉活力滿滿的笑容對少年搭話。
不客氣不客氣!你好,我叫神威,他是我哥,叫阿撒爾!
阿撒爾難得沒有反駁神威對他的稱呼,只是繼續喝著水沉默不語。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卡特雷夫。
卡特雷夫沒有主動多說什麼,回答完就低下頭用手反覆搓拽自己的衣角。
神威注意到卡特雷夫的臉沾滿了血和汙泥,就用自己剩下的水替他擦洗乾淨,這才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
卡特雷夫,你還有其他家人朋友在附近嗎?我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他們的。
卡特雷夫的眼神沉了下去,似乎是在思考怎麼說明。
……死了。
孤兒院的大家,都在這裡。
它們闖進來,都殺死了,只剩我。
他顯然不善言辭,但並不冷漠。似乎是想起慘死的同伴,卡特雷夫的手顫抖起來。
神威將他顫抖的手緊緊包住,溫暖從掌心傳遞而入。
節哀。
聽到這些,阿撒爾也沒有再對卡特雷夫責罵什麼,只是默默等待他的情緒平復下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卡特雷夫本就是被棄養的孤兒,一直在這個孤兒院生活,從來沒有走出去過。事到如今,外面的世界與他而言更是寸步難行。
那……你願意跟我們回家嗎?去一個叫埃則忒的地方。
我們會保護好你的,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神威!!
阿撒爾顯得有些氣急敗壞,想要出聲制止神威。
阿撒爾,這是埃則忒的宗旨,你也清楚的。
無家可歸的人,只要願意加入,就都是埃則忒的一份子。
……算了算了,我管不了你,等帶回去你自己跟媽媽解釋。
這話就是默認同意了。
卡特雷夫,你還有什麼想帶走的東西,去收拾一下,我們就出發!
卡特雷夫點了點頭,轉身走過去收拾他那一點可憐的行李。他只帶了還能吃的食物和水,還有一塊寫著自己名字的銘牌,然後走回了神威和阿撒爾的方向。
然而他的腳步停留在了距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卡特雷夫的目光看向神威,
又轉方向看了看阿撒爾。
在不知持續了幾次這樣的反覆輪迴後,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然後走到阿撒爾的面前,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們走,神威。
?
……
一片詭異的尷尬氛圍籠罩在他們上空。
——你最好告訴我,你實際上是個什麼都看不見的瞎子。
那個……阿撒爾,他應該是看得見的。這種症狀我看過,好像是叫,臉盲……
卡特雷夫聽到被他抓住衣角的人說話後,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們兩個人的聲音,卡特雷夫還是分得清的。
嗯。
他不可能是什麼瞎子,所以這句肯定指的是後者。
阿撒爾只覺得自己被這個悶貨再一次挑釁了。
神威——
把你撿的這條傻狗,給我拽回你自己那邊去,現在立刻馬上!!!
哎呀哎呀,不要生氣嘛,就當聯絡一下感情,你說對不對啊哥——
再亂叫我連你也一塊揍!!
少年們剛爭取來的寧靜還沒有維持多久。周邊就又傳來異響。
不知何時有新的詭異機械包圍了他們,看下來數量還不少。
可惡——怎麼沒完沒了了!
三人立即再次準備作戰,現在的狀況對他們而言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分頭解決,我數三二一,我們一起上,盡快解決。
三——二——一……
上!!
三個少年一起準備攻擊,但還未靠近敵人,這些詭異的機械就逐個倒下。
礙手礙腳的,都起開!!
熟悉的聲音到來,令神威和阿撒爾都頓感安心。他們將卡特雷夫拉到更遠的地方,隨後沒有猶豫也繼續加入戰鬥。
*!這邊的鬼東西果然是比較難打。你們沒事吧?
沒什麼大問題,媽媽,附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來不及解釋了。時間緊急,你們三個跟上我,現在以最快速度趕回埃則忒。
……這個世界,已經徹底變天了。
之後越靠近埃則忒的位置,神威就越能理解奧汀莉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們路過了更多的人類居所,無一不成廢墟。
他永遠都記得他們回到埃則忒的那一日。氣象異常詭異,出現難得一見的日蝕,明明是白晝時分,整個世界卻都陷入黑暗。
往日發散耀眼金光的太陽蒙上黑與猩紅,一如他一路上見過的那些,殘虐嗜殺的機械怪物。
後來神威才知道,在那一天的災難降臨之後,世界就沉入了這樣的敗落。死寂降於人世,墮日蝕空。
「2160年12月25日,帕彌什病毒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