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實驗樓已經變成了地獄。
天花板上的照明系統全部感染了,燈管迸裂開來,變形的金屬框架像長出了觸手一樣從天花板垂落下來,在空氣中緩緩擺動,末端閃爍著猩紅色的脈衝。
地面上散落著碎玻璃,斷裂的門框,陰晦中不時傳來尖銳的嘶嚎。
三個人貼著牆壁快速推進,轉過某個彎角的時候,她們同時看到了意識海研究所的門。
密封燈是綠色的,還來得及——!
她衝上去,手指按在生物識別面板上,燈光閃爍一下,門鎖彈開了。
三個人同時衝了進去。



【王冠】靜靜地懸浮在磁力托架上。物如其名,它是一個桂冠形狀的精密構造,外殼呈淡金色,表面布滿了理事會至今尚未理解的紋路。
謝天謝地……

她跑過去,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原型機從托架上取下來,抱在懷裡。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它沒有被感染,仍是完好的狀態。
下一個瞬間,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走廊裡響起了很多聲音。
金屬的碰撞聲和電弧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彷彿一整條走廊的牆壁都活了過來。
它們跟來了!
嘶……嗷!!
砰的一聲,大門被兩隻感染體撞開。
阿德萊德抓起最近的一根金屬架迎了上去,第一擊砸碎了最前面那隻的頭部,第二擊打斷了另一隻的前肢,兩個敵人應聲倒下,前進的道路被短暫地打開。
走!!
開門的瞬間,一條吊懸在天花板的鐵棘呼嘯墜落,阿德萊德猛地側閃,但鐵爪還是劃過她的外骨骼支架——
右膝外骨骼的液壓管被撕裂了,乳白色的液壓液噴濺出來。阿德萊德的身體猛地一歪,單膝跪地,咬著牙用手臂撐住了自己。

奧菲莉婭拽著喬安衝向大門,踩著感染體的殘骸殺入走廊。阿德萊德拖著失去液壓的右腿,用金屬架做拐杖,一下一下地撐著跟在後面。
它們到處都是!我……我們該去哪?
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感染觸手越來越密,兩側的牆壁在變形,金屬管線從裂縫中伸出來,像生長的根須一樣纏繞著地面。
這條走廊就像一條正在收縮的喉嚨,她們已無處逃離。
沒辦法了!前面——去我的實驗室!
走廊盡頭,一扇標著「奈米實驗室」的金屬門還看似完好,奧菲莉婭把手掌貼在門禁上,綠燈亮了。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


吼!!




奧菲莉婭回身關門的瞬間,一隻感染體的利爪從門縫中伸了進來,她用肩膀撞上門板,夾住了那隻爪子,但爪尖還是劃過了她的右腿。
呃啊!








她悶哼了一聲,用力把門推到底,鎖扣彈回去的瞬間,那隻爪子被切斷了,掉在地上還在抽搐。
奧菲莉婭!!
奧菲莉婭靠在門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大腿外側被割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傷口的邊緣翻著白肉,深到能看見筋膜。
……沒事。
怎麼會沒事!你的腿——
我說了沒事!
咚——門外,感染體撞擊門板的聲音已經開始了,一下,兩下……越來越密集,整扇門都在震顫。
阿德萊德拖著廢掉的右腿挪到了門前,把實驗室裡所有搆得著的重物,工作檯、裝置架、材料櫃,一件一件地推過來,堵在門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撐不了多久。

怎麼會這樣……
喬安站在實驗室中央,抱著【王冠】,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奧菲莉婭掃了一眼自己的實驗室,這是她花了三年搭建的地方,每一台裝置她都能叫出型號。
她和阿德萊德的視線撞在了一起,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西側牆壁上那扇小小的門。
應急通道入口。
…………
奧菲莉婭垂下頭,看了看自己腿上的傷口。
呵……
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喬安的後領,忍著劇痛,把她拽向了應急通道的方向。
欸?什——
走。
阿德萊德同時從另一側推上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喬安朝通道口走。
等……等等!你們幹什麼——!!

奧菲莉婭拉開了應急通道的門,通道很窄,只容一個人通過,裡面是向下延伸的階梯,燈光昏暗但還亮著。
然後,阿德萊德推了喬安一把。
喬安踉蹌著跌進了通道裡,肩膀撞在了狹窄的牆壁上,懷裡的【王冠】差點脫手。她穩住身體,猛地回過頭——
奧菲莉婭站在通道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
喬安,跑得再慢也沒關係。
不要停就好了。
阿德萊德看向奧菲莉婭,然後點了一下頭。
咣——門關上了。
喬安聽到了門另一邊傳來的聲音,沉重的東西被推到門前的聲音,金屬刮過地面的聲音。她們把通道口也堵上了。
奧菲莉婭!!阿德萊德!!
你們!!開門!!
——開門!!!
呼喊沒能穿透厚重的鐵門,無人回應。
……!
她的拳頭砸在了牆壁上,指節破了皮,血混著眼淚蹭在了粗糙的水泥面上。
啊啊——啊啊啊!!!
然後,她轉過身,抱緊了【王冠】。
一邊含著淚,一邊全力奔跑起來。

奧菲莉婭環顧了一下自己的實驗室,那些她花了三年時間準備的裝置、數據,還有調整了無數遍的奈米材料合成裝置。
……真可惜,這些材料還沒用完呢。
嗯……
刺啦一聲,感染體鑿穿了鐵門,扒開一條縫隙,魚貫而入。
吼!!!
阿德萊德擋了上去,手裡依然是那根鐵棒,她在法奧斯當了兩年教官,教過學生們怎麼用最簡陋的東西保命,現在也終於輪到她自己了。
她側身閃過第一隻感染體的撲擊,鐵棒橫掃打斷了它的前肢,緊跟著一腳踹在它的軀幹上,右膝傳來一陣劇痛。


第二擊砸下去,第三隻感染體從側面撲來,她硬扛了一下,肩膀被割開了一條口子,鮮血直流。
——!

這時,奧菲莉婭從實驗台後面拽出了一罐實驗用的氮氣瓶,朝著門口的感染體群扔了過去。
閃開——!
阿德萊德側身讓開,奧菲莉婭抄起一根電擊探針,擲向氣瓶——
氮氣瓶在門口炸開,低溫氣體瞬間擴散,凍住了最前排的幾隻感染體,它們的關節凝結了霜花,動作驟然變慢。
但僅僅數秒過後,更多的感染體從後面湧出,踩著同伴凍裂的軀殼,繼續推進。
擋不住了。
……
奧菲莉婭靠在實驗台邊上,喘著粗氣,肩膀、手臂上都是傷口。她環顧四周,奈米材料的合成裝置就在她身後三公尺的位置,控制台上的開關還亮著綠燈。
高密度奈米銀絲——那是她花了三年時間研究的東西,在磁約束釋放的瞬間,會以每秒一千二百公尺的速度向所有方向膨脹擴散,就像炸彈一樣。
……阿德萊德。
嗯。
你還記得第一次全像演習嗎?
阿德萊德砸翻了一隻試圖爬上實驗台的感染體,退了兩步,後背幾乎貼上了奧菲莉婭。
你瘋了一樣撲過來,然後拉了手雷,我們一起退場了。
……那是當時的最優解。
我知道。
她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
當時我還說,下次一定要先把你打掉……
但我一直沒做到。
……
感染體又湧進來了一批,阿德萊德踢飛鐵桌,打退了兩隻,但第三隻從下方鑽了過來——利爪劃過她的小腿,右膝的舊傷終於撐不住了,她單膝跪了下去。
——!
奧菲莉婭衝上去,拽住阿德萊德的手臂,咬著牙把她拉了回來,推翻桌子,踉蹌著退到了奈米合成裝置前面。
她們幾乎都被掏空了力氣,兩個人背靠著背,癱坐在一起。

就像很多年前,在演習場地上做完幾百個伏地挺身之後,肩並肩靠在牆根的那個黃昏。

——!!!
四周盡是感染體的嘶鳴和猩紅色的光輝,就像一座正在收攏的牢籠。
你這些年去的那些地方,那些戰火紛飛的前線……肯定很危險吧。
還好吧,我很少受傷……
你知道我最氣你什麼嗎?
感染體撞開路障,逼近到了十公尺之內。
……是什麼?
是你從來不跟大伙說,受了多重的傷不說,去了多危險的地方不說,膝蓋疼成那樣也不說……每次都是我們自己去猜、去查,半夜睡不著在想你是不是還活著。
你把所有人都保護得好好的,唯獨不讓任何人保護你。
……我不想讓你們擔心。
你看,你又來了。
她疲憊地笑著。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
別再一個人扛了,好不好?
阿德萊德沒有回答,但她的後背靠得更緊了一些。隔著被鮮血浸透的衣料,奧菲莉婭感覺到了阿德萊德的背在抖。
……奧菲莉婭。
嗯。
你、[player name]、露西亞、喬安……這些年,我從你們身上學到了很多。
謝謝你們。
…………
笨蛋,誰要你謝了。
感染體嘶吼著,掀翻最後一道路障,逼近到了五公尺之內。
這東西的釋放半徑足夠覆蓋整層樓,奈米絲會切碎所有的東西。
包括我們。
…………
阿德萊德沉默著,手湊了上來,搭在奧菲莉婭按著開關的手上。
哈哈……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入學第一天,跟你吵了那一架。
我不後悔。
——嘶!!!
三……
二……
一。


下個瞬間,奈米絲從合成裝置的核心中迸射而出。


無數根細到肉眼無法分辨的銀色絲線,以超音速向所有方向綻放開來,像是一朵在毫秒內盛放膨脹的鐵花。


它切碎了感染體的裝甲,切碎了實驗台的鋼板,切碎了天花板的混凝土和管線,銀絲掀起一陣咆哮的巨浪,在整層空間震盪開來,呼嘯割裂整個空間。



隨後,在一片靜謐之中,裂紋像蛛網一般擴散綻放,整層樓搖晃著坍塌了下去——

喬安聽到了身後的震動,應急通道的牆壁在抖,灰塵簌簌地落下來。
…………
她抱緊了懷中的【王冠】,咬著牙往前跑,眼淚甩在走廊的地面上。
應急通道很長,燈光時明時滅,她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像是戰慄的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方的光斑霍然睜大,光明重新籠罩在喬安的臉上,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站在了稜鏡廣場之上,這裡是法奧斯學院區最中央的開闊地,過去的七年時間裡,她每天都要來到這裡,眺望遠方的天堂橋,與無數同學同僚們擦肩而過。
而現在,它已是一片廢墟。
整個世界都在燃燒,天堂橋的方向濃煙沖天,天際線上能看到巨型感染體的輪廓,那些東西由整棟建築的鋼鐵骨架拼合而成,像巨獸一般在法奧斯的上空緩慢移動。
怎麼……可能?
喬安抱著【王冠】,怔愣望著白霧瀰漫的廣場,目之所及盡是人類的鮮血和屍骸,一幅幅年輕的面龐浸在血泊中,有些是她熟悉的,有些則素未謀面。
嘎吼……
霧中,一顆顆猩紅色的眼球顫抖迴轉,像是尋血的群狼一般,齊刷刷地盯向喬安。
不……
喬安捂住嘴,後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後的牆壁。
吼——!!!
獸群發出一陣低沉的嘶鳴,像子彈一般朝她的方向衝來——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攔在了喬安面前。
滾開!!
她甩出右臂,金屬板層層翻起,延伸成了一面將近兩公尺的長刃,迎面斬碎了一隻感染體。
她繼續向前一步,火焰從金屬關節中湧出,刀身淬熱迴轉,將兩側的感染體切成兩段。
猩紅色的紋路襲上她的鐵臂,卻又轉瞬即逝——這些怪物無法感染她的身體。
卡桑德拉女士?!
……喬安,聽我說,帶著【王冠】……


咳!

她趔趄著,吐出一口循環液,全身的禮裙被劃開好幾道口子,露出了內部的機械結構。看起來她已經在這裡經歷過多輪死戰。
——嗡!!!
話音未落,遠方齊樓高的感染體注意到了二人,它伸展著軀體,將全身的重量壓向了這邊——



卡桑德拉攔了上去,隻身扛住了整片壓倒的天空,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痕跡,機械關節發出過載的尖嘯。
去廣場的信標那裡……咳……多米尼克說在那裡留下了「弦計畫」的……「後門」!
後……後門?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多米尼克只說過,如果有一天「遠航」出了差錯……就去廣場的信標!
——!!
赤色的蒸汽轟鳴著,整片天空都發出了震耳嘶鳴。
你身上的這些,都是最新的……構造體技術?
哈哈哈……我才是追隨多米尼克的第一名「遠航者」,你們這些孩子……反而是在我之後。
為什麼……?
因為多米尼克有一天對我說,這些實驗……這些武器……可能會讓人類走得更遠。
我說行啊,那就讓我來替這些孩子試刀——反正我已經不怕疼了!!
她高喊一聲,全力向前一步,給喬安製造了一條足夠彎腰前行的通路。
小喬安……
卡桑德拉擠出微笑,最後一次看向那個很像妮特的孩子。
跑起來吧。
……!
對不起……卡桑德拉女士!
喬安抹了一把眼淚,抱著【王冠】向前衝去。
身後,卡桑德拉的嘶吼和鋼鐵的碰撞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被白霧吞沒,萬籟俱寂。
不知過了多久,卡桑德拉滑坐在地上,機械臂已經徹底停止了運作,垂在身側,表面爬滿了猩紅色的紋路。
呵……對待我這樣的淑女,你還真是沒有禮貌……
哐——鋼鐵巨人伸出手來,拽著卡桑德拉的頭髮,像擰斷花蕊一般,將她的整個下身扭曲折斷,隨手丟向一旁。
咕……啊……!



紅色循環液如雨幕般撲簌落下。









緊接著,左臂,右臂——巨人像拆玩具那樣,將卡桑德拉的身體一寸一寸地拔下,碾碎。



昏沉迷濛之中,卡桑德拉睜開血肉模糊的眼球,把視線轉向了一個方向。
是禮堂的方向。那個下午,四百二十個人圍著一架舊鋼琴,七嘴八舌地寫了一首沒有名字的歌的地方。
又是你啊……
清風吹動了銀色的長髮,一個俐落凌厲的身影正佇立在白霧中,注視著她。
露西亞……或者應該叫你……
阿爾法?
…………
看來你又回到相同的起點了……
你做出了最後的選擇嗎?
還有很多重要的人,正在未來等著你。
那個身影依舊佇立在白霧中,安靜地看著卡桑德拉,像是看著一段很久遠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沒有說話。
屬於我們的「遠航」到此為止了,阿爾法……

鋼鐵巨人張開血盆大口,單手將卡桑德拉的上身拎起,將卡桑德拉只剩半截的身體遞到了嘴邊。
她為什麼會說出那個陌生的名字呢?
也許是多米尼克在某次實驗中,不小心留在她意識海內的殘片,也許是些別的什麼,她已經記不得了。

……對了,多米尼克——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陽光照在海岸線上,多米尼克站在窗前。那時候,她曾做過這樣一個預言:
我猜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因「理想」而死,而我將靠著「獸性」震古爍今,美美地永世長存。

咳……哈哈……哈哈哈哈……
她看了一眼這片廢墟,回憶起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她建造起來的教室和走廊,那首到最後都沒能起好名字的歌。
還有懷錶裡那個人的笑容,和一個從不跟她把話說明白的首席技官。
如果這就是所有人都拼上性命才換來的結局……那老天爺還真是不近人情啊……
……我們所做的一切,難道還不是正確的解法嗎?
白霧中無人回答,殘破的軀體戰慄搖晃,緩緩墜入深淵。
風吹過來,帶走了最後一絲聲音。



公元2160年,一種可以感染邏輯電路的病毒從零點能反應堆的真空中湧出,毫無預兆地降臨在了這個世界。
由於它對現代科技的毀滅性打擊,直至人類滅亡,它的官方命名都沒有傳播開來,不爲人知。
後來的倖存紀錄中,人們只用了一個詞來指代它:帕彌什。


在最初的戰鬥中,留守法奧斯學院的師生恪盡職守,
在失去了所有現代兵器的情況下,就地建立防線,竭盡所能地遏制著這場災難蔓延。
在大約一百九十三分鐘後,最後一名學生抱起舊式炸藥衝向了敵群。
法奧斯學院三千一百六十二名師生,全體陣亡。


5個小時後,全球的供電體系,包括電力通訊與軍事指揮鏈,完全靜默癱瘓。
第二天,全球大規模恐慌開始,
步行撤離的人流在公路上綿延數十公里,全球五十餘個人口超過千萬的城市,幾乎在第三天的黎明前毀滅殆盡。
第六天,殘餘的人類軍隊發起了絕望的反擊。
士兵們使用著兩個世紀前的兵器,對抗著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敵人。防線在建立、崩潰、再建立……
這時人們才發現,構造體在與帕彌什的戰鬥中表現十分卓越。
然而,由於世界政府對於這項技術的過度謹慎,構造體兵器根本沒有普及開來,一切都為時已晚。


第十天,月面基地失聯,八百名駐月人員此後再無音訊。
第十二天,火星前哨站向地球發出了最後一次通訊。
第十五天,地球上仍在抵抗的區域不足百分之七,
倖存者聚集在那些遠離電網的角落,沒有電力,沒有任何現代科技的庇護,重新學習了生火打井,用星星辨別方向。
文明在兩週之內倒退了兩百年,但帕彌什仍在蔓延……
人類用了幾千年爬到了食物鏈的頂端,花費了幾百年的時間,學會了離開自己的搖籃。
可從那搖籃裡湧出的東西,卻只用了幾個小時的時間,就將一切文明的輝煌吞噬殆盡。

第▇█▇天……
她不知道這是第幾天了。
自她觸碰了廣場的信標塔後,她就一直徘徊在這片窒息的空間中。
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沒有日升月落,沒有任何可以用來丈量歲月的東西,只有一片永恆的白霧。
她整個人漂浮在一片虛無之中,像一片被風吹離了枝頭的葉子,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墜落,永無止境。
她仍舊緊緊抱著那頂【王冠】。
它的外殼不再是入學第一年在實驗室裡看到的那種淡金色了,紋路在變淡,金屬的光澤在消退,整個構造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慢慢掏空。
資訊流斷了,沒有數據在沖刷它的結構,它正在從現實中緩緩「蒸發」。
不行……
她把它抱得更緊了,手指扣住那些正在消融的紋路,指甲嵌進去,像是想要靠血肉的力量將它留住。
但【王冠】還是在消失。
這是……大家用生命換回來的……
奧菲莉婭,阿德萊德,卡桑德拉……

三千一百六十二名法奧斯師生……

整個人類文明。



全部的重量,都壓在她懷裡這塊正在變透明的金屬上。

…………
如果,用「我」呢……?
她閉上眼睛,舉起【王冠】,將它戴在了自己頭頂。
驀地,一股鑽心的疼痛在意識裡爆裂開來。
啊——啊啊啊啊!!






























像有無數根針同時從她的意識深處刺出來,穿過每一條神經,穿過每一段記憶,穿過她作為「喬安」這個生命的所有構成。
她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在虛無中痙攣,眼前炸開了無數碎片,某種她的大腦根本無法處理的資訊洪流硬生生地灌了進來,幾乎要撐爆她的意識。
【王冠】失去了外部資訊流的供養,於是開始啃食承載它的宿主,吃她的血肉,吃她的記憶……吃她作為人類的一切。
喬安想尖叫,但她已經發不出聲了。

第一天,她頭痛得幾乎要炸開,嘶吼到聲帶撕裂,彷彿置身於地獄之中。
第二天,則是比地獄更深的地方。
第三天,她不確定有沒有第三天,時間開始碎裂,她偶爾清醒一瞬,感覺到【王冠】還在頭上,它的紋路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因為它在吸她的骨血來維持存在。
清醒,昏迷。
清醒……昏迷……
每一次清醒的間隔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她的記憶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了下去。
奧菲莉婭的聲音,阿德萊德的背影,卡桑德拉的哂笑,露西亞,[player name]……
喬安拚命地抓,她把這些記憶一條一條地從【王冠】的吞噬中奪回來,塞進意識最深處,像一個快要溺死的人,把最後幾口空氣壓進肺底。
不能忘……不能忘掉<M>他們</M><W>她們</W>……
露西亞……[player name]……!
她反覆唸著那兩個名字,像念咒一樣,用它們錨定自己僅存的理智。
【王冠】是整個世界最後的希望,如果她死了,它就消失了……那所有人的犧牲就真的變成了虛無。
把它交出去……交給正確的人……交給露西亞和[player name]……
只要交到她們手上……也許一切還能……改變!
這個念頭成了她唯一的支撐,像一根插在虛無中的樁子,她把自己綁在上面,任憑白霧和【王冠】一層一層地剝蝕她的身體和意識,就是不鬆手。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幾年?幾十年?喬安已經分不清了,她的意識像一面被反覆砸裂又反覆黏合的鏡子,上面全是裂紋,但還勉強映得出東西,至少還映得出兩個名字。
露西亞……[player name]……
其他的……大部分都模糊了。
有時候她會聽到一些聲音,隔著白霧,隔著不知道多少層虛無,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人在哭,在喊,在唱一首她好像聽過的歌。
海角……天涯……
她伸出手去抓,什麼都抓不到。
然後又是漫長的,沒有盡頭的沉默。
某一個瞬間,白色囚籠的深處,似乎傳來了一聲震動。
……?


她睜開眼,白色的虛無中,遠處出現了一條裂縫。
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邊用力地撕扯,要把這個密封的空間撕開一個洞。
光從裂縫中漏了進來,是她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真實世界才擁有的溫暖陽光。
她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力氣,大概不多了,大概只夠做最後一件事……
她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裂縫的邊緣——
看來馮·內古特沒有食言,我的確在「塔」中撿到了這個驚喜……
白色的虛無在身後合攏,像一張閉合的嘴,她摔在了某種堅硬的表面上,渾身的骨頭都在呻吟。
光太亮了,她眯著眼,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感覺到這裡有空氣,有溫度,有聲音。
在那之後,她花了很長時間才看清眼前的世界。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世界的全部了嗎?
是的,艾絲琳。
所以那個【王冠】質點……你提到過多米尼克在研究它,它也跟著你們的世界一起消失了?
喬安的手指稍稍頓了一下,她討厭撒謊的感覺。
是的。
艾絲琳沒有追問,她似乎信了。
……我有一個問題。
在這個世界裡……有沒有一個叫露西亞的人?
……有。
還有一個叫[player name]的。
棋桌另一側,聽到這個名字,代行者好像開心地挑了一下眉毛。
都有哦,問這個做什麼?
我可以幫你。
什麼意思?
你說你們的世界有一座空中花園,對嗎?上面的那個「法奧斯」,是為了培養指揮構造體的指揮官而建立的……
昨天格蘭傑給了我一些裝置。作為一名前研究者,我能向你保證,「法奧斯」上的確存在著一顆如假包換的質點,你很需要它,對嗎?
繼續說。
為了避免太空作戰,我想把整艘法奧斯軍艦拉入霧域,你有這個能力嗎?
艾絲琳笑了。
當然,但很多人都會「消失」掉哦。
……
我知道。
但如果不這樣做——你的世界,你那遙遠的家鄉,也會走向跟我一樣的結局。
只是慢一點而已。
艾絲琳看著她,目光裡有審視,有衡量,也有某種冰冷的認同。
你只是想要回到自己的家園,回到一切尚未開始之前,對嗎?
這世界的人類不會接受我這樣的怪物,艾絲琳,你知道我別無選擇。
我想也是,我虔誠的「門徒」。
我會動用我能調動的所有力量,順便……替你去支開一些礙事的傢伙。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喬安。



喬安獨自坐在原地。
周圍的空氣很冷,她看著自己枯瘦的手臂,看了很久。
她撒了謊,這個世界的法奧斯上沒有質點,【王冠】就藏在她的身體之中。
【王冠】只有在合適的人手中才有意義,她的身體正在崩潰,也許還剩幾個月,也許只剩幾週,她沒有時間去取得信任,去透過正常的途徑找到這世界的露西亞和[player name]。
如果這個世界還存在著法奧斯,那她願意相信,露西亞和[player name]也一定會與它有關。
她沒有時間走正確的路了,所以她選了一條最快的。



把法奧斯拉進霧域,製造混亂,然後找到<M>他們</M><W>她們</W>——<M>他們</M><W>她們</W>或許在法奧斯,或者在救援法奧斯的路上。


…………
她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白色的頭髮從指縫間垂落下來。
(對不起。)
她在心裡說,對那些即將被捲入的無辜者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但她不會停下來。
因為如果她停下來了,
奧菲莉婭和阿德萊德的犧牲,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卡桑德拉的犧牲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法奧斯三千一百六十二員師生的犧牲
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整個世界的犧牲——
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她放下手,擦乾了眼淚,然後站起來,朝著艾絲琳離開的方向走過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



「反正法奧斯的大家,遲早還會再見的。」
離港失鄉之後,才明白了歸航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