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願朝前走,有人在玩弄計時器,
不光是電子鐘錶,也包括使用發條的那些。」
「我手錶上的秒針顫動一下,要等上一年,才會再顫動一下。」
失去你們、遺落霧域之後,我的時間就停滯了。
看,此間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差不多的過往。
……我們不是「怪物」,我們是痛失家鄉的流浪者啊。

咕……咕……
……唔。
所有人都目睹:奇美拉緊緊擁住阿爾法,逃向了無盡的虛無。
不斷上升的過程中,虛無侵蝕著阿爾法,揉碎她的髮絲,剝去她的一小塊皮膚,敲碎她的硬殼。
最先傳入軀殼中的聲音,來自莉奧拉等人,那個世界的「先遣隊」。

等我回來了,我們就一起去陪你找露娜。
一起去看蒲公英開花。
還有阿呆蛙……一部很可愛的動畫片哦。等回來了,我們一起看,好不好?

……可這個世界,就快要沒有活人了。
所以這次,讓我們走前面吧。
我們一定會通過「門」。

阿爾法<//露西亞>接收了更多來自第4號先遣隊員——莉奧拉的視野,看著她當初帶著所有剩下的先遣隊員,走在了最前面。
他們選擇最先赴死。
謝謝你來收拾我的遺物,紅色的盒子裡有一顆糖,希望它能緩和你的苦澀。
你可以在這裡稍事休息,只是我們還不能停下腳步……尼莫。
我和大家一樣,改寫了異聚塔的規則,也成為了塔的一部分……
我們就快擁有自己的秘密隧道了……到了那時,你就帶上我們留下的一切,去多米尼克所在的時代吧。
對了,我想把這條從異聚塔中構築延伸出去的隧道叫做「渡夢橋」……是不是很好聽?

如果和你們說的一樣……把質點送去「別的世界」,就能拯救一切了。
人類會團結,會集結一致,會打敗壞人。
但你們……可能沒有完成這個任務。
……我也不好,我也沒有辦法去找露娜了。
……那就由我來接替吧。
阿爾法耳邊的話語愈發清晰。
……我們的小英雄……阿爾法……為什麼……你……也出發了?
對不起……露……西亞。
對不起,我們……失敗了。
……
把你留在所裡,對不起。讓你接替我們的道路,對不起。讓你經歷了那麼多不好的事,對不起。
對不起,是大人們沒做好,可以原諒我們嗎?
冷硬的殼子被敲開了一條裂縫。
…………
霧域的侵蝕之苦彷彿就發生在昨天,皮膚被剝去、血肉被侵蝕、連髮絲的顏色都被漂白的感受歷歷在目。
而這些都敵不過目睹先遣隊遠去的痛苦——也許世界上最致命的毒,就是遺憾與孤獨。
另一位服毒多年的人嘶啞著開口了:
……屬於我的時間停滯了,從你們所有人從我身邊離開的那一天開始。
最開始,我非常後悔。我後悔那時候抬頭去看穹頂,我應該好好盯著你們,這樣你們就不會憑空消失。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為你們是死掉了,是被掉落的天花板之類的壓在下面了。
直到我不得不開始接納【王冠】,接觸到一些超越視野的知識時,我才突然想起這種可能……
奇美拉擠出一個屬於喬安的苦笑。
——你們兩個,會不會只是去往了某個我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
我是不是還有機會找到你,把【王冠】交給你?
是不是還有機會一起回去,拯救我們都不願意放棄的那個世界?
奇美拉緊摟著阿爾法。
對不起,我只能通過這種方式和你說說話——我終於找到你了。
喬……安……
阿爾法在失而復得的擁抱之中幾近窒息。
要以什麼身份、什麼心情去面對這份流落在宇宙一隅的友誼……抑或執念?
露西亞,不用你告訴我,我也知道我做了錯事。我在痛恨帕彌什帶走我的伙伴的同時,反而用力地傷害著另一個世界的伙伴。
我在心裡對你們說了數百萬次對不起,但我知道,沒一句能真的彌補我對你們的傷害。
喬安又扭頭尖嘯。
——可世界就是這樣,要做正確的事,要抓住最後的機會,我就只能站在暫時錯誤的那一面!
喬安割裂地訴說著,兩手捂住了其中一張臉,像是徹底無顏面對舊人、不願再直視世界。
因為這是大家拚了命換來的,三千一百六十二名法奧斯師生……全人類……換來的……我不能讓犧牲失去意義……
如此沉重的【王冠】……我沒有任何理由逃離……
我是……舊世界的「倖存者」……也是……你所在的新世界的……「罪人」。
捂住的五官下,撕扯出一個慘澹的苦笑。
我將……無我。
……把我們當作故事裡必需的替罪羊,好嗎?
奇美拉再次掙扎撕扯,它的思維眼見著愈發混亂——幾張臉中吐出不同的聲音,幾個意識爭搶著宣洩。
…………
阿爾法凝視這些熟悉又混亂的臉,一張張在她面前放映。
它們大張著嘴,說的無非都是: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color=ffffffff>「對不起」
但它們也死死握住了阿爾法。
對不起,原諒我的不擇手段,我們只能握住這一絲心智了。
在霧域和【王冠】侵蝕我們心智的每分每秒,我們一直都在回想著舊日時光,不然我們堅持不下來的!
我們現在就回去,你們保證以後再也不把我丟下,好不好?
親愛的小露西亞,是大人們做錯了,我們現在就帶你回去,保證再也不把你丟下,好不好?
……
得以知曉一切的阿爾法嘴唇顫抖。
可我該……怎麼拯救你們?
親愛的大人們,我該怎麼幫助你們?
親愛的伙伴們,我該怎麼支援你們?
戴上【王冠】,我就能……帶你們回家嗎?
——奇美拉最後的救命稻草,只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嘆息。
霧域裡,全部的早已失去歸宿的人共鳴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美拉發出尖嘯。
【王冠】重重墜落在奇美拉身上,撕扯了最後一口還算理智的心智,想要將其化為徹頭徹尾的「迷失之物」。
對——回家——我想回家,我們想回家!
這漫長的苦旅,我們都走盡了、走夠了啊!

阿爾法被握在其中,眼神望向了奇美拉背後的法奧斯軍艦——搖搖欲墜、傷亡慘重的法奧斯。

艦體上的白色小蛾還在撲動翅膀。
掩護我靠近那東西——呃!
露西亞提刀追了上去,但霧域裂縫裡源源不斷冒出的「失敗者」橫衝直撞,將剛剛躍起的露西亞再次轟向法奧斯。
人類撲了上去,用力抱住摔下來的露西亞,借她的刀刺向艦體外殼,使致命的滑動勉強停在了掉落的邊緣。
我沒事!不能讓它帶走阿爾法!
露西亞立刻翻滾起身,拉起人類,再次開始狂奔、衝刺。
她的機體在轟鳴,她的意識海此刻也極為忐忑不安。
直覺告訴她,如果任由阿爾法被奇美拉抱著離開,很可能會產生無法挽回的後果。
於是她立刻聯絡法奧斯星艦。
全員準備,再一次掩護我……
……!

露西亞抬起了頭,漫漫虛空中,兩個露西亞遙遙對視了一刻。
其中一個露西亞透徹地乾笑了一聲。
也許是因為在霧域中得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視野,過量的資訊讓她有些清醒又疲憊。
也許是因為她看到這個世界的先遣隊都還在拚了命地掙扎,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宿命就是融入失敗。
看啊,這個世界的苦旅,還在途中。
阿爾法徹底明白了,自己永無放棄掙扎的可能,她必須接替其他世界的意志,永恆不停地掙扎下去。
這就是她的命運,屬於「露西亞」的起點。
只要接過【王冠】,就有機會了,對嗎?
哪怕代價是你們?
奇美拉已經徹底陷入混亂,只能發出不知所謂的哭嚎。
阿爾法想通了,她在瘋癲的舊人懷中握緊了刀,開始掙動。
她先咬牙抽出自己的一條手臂,用這條手臂推搡奇美拉的幾張熟悉的臉。
然後抽出刀,嘗試斬斷奇美拉的臂膀,用力去剜它胸口裂縫裡的「核心」——也許是【王冠】——而後被奇美拉把刀抽飛。
呃!
……沒了刀也無所謂!
阿爾法發狠伸出手,狠狠刺入奇美拉胸口,嘗試從一片藍紫色中獲得她想要的東西。
!!!!


奇美拉低下兩顆頭顱,咬住阿爾法的雙肩,撕扯起來。
沒事,這點痛不算什麼,比不上大家漫長苦旅的一星半點。



奇美拉折斷阿爾法的雙臂,阿爾法也用牙齒對奇美拉的脖頸和胸口回以撕扯。
如最原始的人類茹毛飲血,只是雙方都含著血淚。

露西亞看到了阿爾法突然變得瘋狂的反擊,愣怔半秒,跑得更快了些。
別擔心!別著急!還有我們!
露西亞的吶喊傳遞不到阿爾法耳邊,她便橫起刀,狠狠劈出一道劍氣。
可是距離太過遙遠,劍氣只傳遞了一小會,也被虛無侵蝕乾淨了。
……可惡!
露西亞突然感覺自己胸口發悶,Ω核心的能量運轉都被意識海中的情緒阻礙得有些凝滯。
快……我們必須再做點什麼——指揮官!


瞄準完畢!
凡妮莎的聲音從通訊中斷斷續續傳出來,連同一句虛弱的嘲諷。
……可笑,難道我真的要為某些人打一輩子掩護?
——我去你的!發射!!


爆發的力場轟向奇美拉,使它帶著阿爾法逃離的路徑轟偏了幾度。


露西亞和人類一同向上躍起,露西亞抬手砍掉了幾隻擋路的「怪物」。
砍掉它們的那一刻,屬於它們的資訊也湧向露西亞——無數失敗的記憶也讓她的意識海生疼。
是啊……霧域裡,全是已經失去歸宿的人。
可我也不想再失去任何歸宿。
喝啊——
白色的飛蛾極速騰空,將燃火的刀鋒砍到奇美拉的軀體上。
痛,好痛!
唔!
奇美拉的手臂被迫放鬆,阿爾法從它懷中翻滾出來。
人類穩穩地接住了阿爾法。
——已經被奇美拉啃噬得傷痕累累的阿爾法。
阿爾法又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她不由得痛苦地闔上雙目,感受著擁住自己的那雙臂膀。
(我又該以怎樣的面目看待你……?)


……!
人類抱著阿爾法的腦袋,額頭貼著額頭,手扯著她的耳朵大喊。霧域劣化著一切資訊,聲音也是。

但阿爾法茫茫然地想起,在那個早已消逝的世界裡,也有這麼兩個人穿著笨重的太空衣,在宇宙中笨拙地貼在一起,向對方表白。
——也是這樣,關掉通訊頻道,什麼聲音都傳達不到,只是面罩貼著面罩。
可「資訊」仍能傳遞到彼此的心底。

額頭與耳朵似乎在共鳴,逼迫她睜開眼睛。
人類好像在她面前做出了一個熟悉的口型,露西亞也在緊張地處理她的傷口。
…………
……是了。
為了……不再失去任何歸宿……為了……回家。
……我還能掙扎。
我沒問題……
我沒問題!
阿爾法閒晃著直起身,接過了露西亞遞過來的刀,手臂的傷口對抗著霧域的侵蝕,再度迸發出力量。

凡妮莎站在甲板上,死死盯著空中的那幾個身影。

很快,她看到一抹紅光亮起,奇美拉受到重創,立刻慘叫著後退。
她溺水般揮動著肢體,切割開了周身的霧氣,更多失鄉者從裂縫中湧出,撲向此間的這群小蟲。

不遠處,飄蕩在灰色之中的人類方舟上,通訊塔頑強地閃爍著光芒。

通訊塔守住了,空中花園的訊息收到了……掩護露西亞和那個不怕死的去奇美拉身邊了……
凡妮莎細數著現在的情況,然後隨著星艦的震動,一個踉蹌。
她勉強撐住了自己的身軀。
呵呵,很好,但全亂套了。
接下來要做什麼?對,要激活……紀念碑裡的信標,重啟……主引擎,唔。


她掐住了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即便如此鮮血仍在極速流失——她的生命在流失,意識也趨向模糊。
但她堅持向上看,看著兩隻小蛾飛向奇美拉。
而後譏笑一聲。

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人生來的使命就是奔赴群星的盡頭。
也有人注定一輩子都停留在地面上、甲板上,只能「屈辱地」仰望他人的背影。
她摸了摸那個空洞的眼眶。
可這才是屬於我們這類人的使命——沒了我們,還有誰會接應你們這群傻子、瘋子?!
她緩緩舉起那隻沒受傷的手臂,點了點航向空中的灰鴉指揮官和露西亞。
<color=ffffffff>她對死難者敬禮。
向……向埃麗安娜教官……問好。
她打開了全員通訊。
向……群星,問好。

她走向下一個需要她拚命去完成的目標——她走向紀念碑。
——全體隊友!
位於廣場紀念碑附近的,全力激活碑中的信標!
其餘還活著的,能動的,都去重啟主引擎——不管是去中控室!還是直接爬上主引擎!
我們全力支援灰鴉指揮官和露西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