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發的那天,天堂橋的發射場比入學時更吵了。
火箭的燃料加注系統正在進行最後的循環檢測,液氧管路嘶嘶地洩著白氣。法奧斯的二期、三期生們站滿了觀禮台,他們興奮地聚在一起,前來目送第一批升入太空的學長學姐。
露西亞和[player name]穿著標準的航空飛行服,站在通往「長路I號」艙門的廊橋上。
他們腳下是發射平台的鋼鐵網格,透過縫隙能看到幾十公尺下的地面。風從底部灌上來,把一旁的錦旗吹得獵獵作響。
喬安站在廊橋的另一端,再往前就是安檢隔離區了,她進不去。
露西亞![player name]!等你們到了月球,第一時間一定要跟我說聲啊!
她的眼眶已經紅了,但她拚命忍著,雙手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月球有一點三秒的通訊延遲哦。
一點三秒就一點三秒,反正要發!要記得常聯絡啊!
嗯,一定會的。
還有,你們的飛行服內側口袋裡有個小盒子,是我塞進去的零食,路上吃。飛船上的配給口糧很難吃的,我查過了——可別跟別人說,是卡桑德拉女士幫忙的!
不用謝……反正也沒什麼別的能幫上忙的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露西亞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走回去幾步,伸出手,在喬安的頭頂輕輕拍了一下。
做好你的研究,替我們看好法奧斯。
喬安哽咽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你們也是!
替我們去看看,月亮背面到底長什麼樣!

長路I號
發射倒數計時
T-4分鐘
露西亞的後背緊緊壓在加速座椅裡,五點式安全帶勒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帶扣卡著肋骨的輪廓。
面罩內的通訊頻道裡,發射指揮中心的讀數聲像節拍器一樣均勻地跳動著。
「長路I號」載人月面轉運船,推進劑加注完畢,發射程序進入自動序列。
全體乘員確認生命維持系統狀態。
露西亞低下頭,胸前的儀錶板上,心率、血氧、艙壓,所有數字都在正常範圍內跳動。
只有心率偏高了一點。
她偏頭看了一眼,[player name]就坐在她右手邊半米的位置,同樣被綁在加速座椅上,同樣穿著乳白色的飛行服,面罩後的表情看不太清。
不緊張。
露西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她攥了攥拳頭,把手塞進了大腿側面的固定帶裡。
……多嘴。
T-2分鐘。主引擎預點火程序啟動。
座椅下面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某種沉睡了很久的巨獸剛剛睜開眼,彷彿整艘飛船的骨架在共振,從尾部的發動機噴口一直傳導到她的脊椎。

她不禁想起了曙光III號在地面試車的聲音,那時候她站在觀禮台上,隔著幾公里的安全距離。

但此時此刻,她正坐在這個聲音的正上方。
T-60秒。發射塔橋臂分離。


窗外發射架的支撐臂正在緩緩收回,金屬結構像打開的手指一樣向兩側展開,露出了外面湛藍的天空。
她從來沒有以這個角度看過天空,仰面躺著,透過一層耐高溫玻璃,看頭頂那一小塊被窗框切出來的蔚藍色彩。
——那就是她馬上要穿過去的東西。

T-30秒。自動飛行控制系統接管,所有手動指令鎖定。
嗡鳴變成了震顫,艙壁、儀錶板、安全帶的金屬扣、面罩裡她自己的呼吸聲,全都在以同一個頻率共振。
露西亞深吸了一口氣,後腦勺壓緊了頭枕。
T-10。
她的手從固定帶裡伸了出來,搭在了右側扶手上。
[player name]的手就在旁邊。
5。
……
4。
3。
露西亞深吸著氣,手不自覺地向身側稍稍探出。
於是,指尖碰到了指尖……

發射場外圍的高架路上,一輛黑金色的轎車正靜靜地停在那裡。
卡桑德拉靠在車窗邊,沒有隨從陪同,也沒有叼著煙。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發射架上搭載著[player name]、露西亞,還有其他十名法奧斯學生的「長路I號」火箭。
她手裡摩挲著那隻舊懷錶,翻開,合上,翻開,合上……懷錶背面的模糊相片在陽光下一閃一暗。
看啊,妮特。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
人類的孩子們,現在就要出發了。
最後的倒數計時響徹天際,卡桑德拉把懷錶合上,收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他們一定會找尋到,你那夢寐以求的「解法」。
震天的轟鳴聲中,火焰噴湧而出。

基地南側的氣密艙打開時,露西亞的靴子踩上月面的第一步,比她想像中要「軟」得多。
就像是踩在一層從未被人碰過的灰色麵粉上,每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紋路比地球上任何一雙鞋印都要清晰。
露西亞蹲下來,用手套捏了一撮月壤,湊近面罩看了看。
……灰的。
不知道,露娜覺得可能是銀色的。
她把那撮月壤裝進了隨身採集袋裡,仔細封好口。
第一份。
月面任務的頭兩天是常規作業,檢修月面基地外圍的通信中繼站,更換幾組老化的太陽能電池板,順便為科學理事會採集指定區域的月壤樣本。
枯燥、重複,但每一項都必須以近乎偏執的精確度完成。隨行的教官說,宇宙上沒有「差不多就行」這回事,任何一個鬆動的螺栓,都可能在下一次溫差循環中變成致命的洩漏點。
露西亞幹得很認真。
但到了第三天下午,在基地外圍巡查了六個標準時後,她做了一件所有教官都會嘆氣的事。
上車。
月球車停在一處環形山的緩坡上,四個輪子陷在月壤裡,天線上還掛著剛才檢修時拆下來的舊電池板。


[player name]嘆了口氣,繞到副駕駛那側,坐了上去。
還沒等安全帶扣好,月球車就竄了出去。
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而月球車的電機功率是按地球載重設計的——這意味著在這裡,加速度會很大。
車輪碾過月壤,揚起一道弧形的灰色塵幕,在真空中沿著一條完美的拋物線緩緩升起,緩緩落下,像慢動作一樣掛在車後。
哈哈!
露西亞把方向盤打向右邊,壓滿,月球車沿著環形山的內壁傾斜著劃了一個彎,車身側傾到一個在地球上絕對會翻車的角度——
但在月球的低重力下,它只是輕飄飄地彈了一下,穩穩落回了坡面上。
沒事的,坐穩了。
露西亞一腳踩死油門。
下個瞬間,月球車騰空而起,飛過了隕石坑的邊緣——四個輪子同時離開了地面,車身在空中劃出一條弧線,穩穩落在了巨坑的另一側。
落地的衝擊在無聲中傳遍整個車身。
~!
通訊頻道裡傳出一陣笑聲,露西亞不禁想起了偷騎爸爸機車的那天。
只不過,這一次她的身側多出了一個人。


瘋玩過後,月球車停在了一處高地上,車轍在身後蜿蜒出不規則的道路。
兩個人下了車,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月球表面。
<M>他們</M><W>她們</W>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因為這些時間值得慢下來。
沒有風和聲音,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灰色的地平線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盡頭是純黑色的穹頂,宇宙平等地為每個人呈現出純粹的顏色。
星星……

它們像是點綴黑色天鵝絨上的光點,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穹。
只有置身在宇宙之中,才能清晰地意識到:原來,地球的夜晚只展示了星空的千萬分之一。

嗯。
[player name]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帶著輕微的電流底噪。
……嗯。
露西亞走在後面,輕輕地答道。
露西亞沒有回答。
<M>他</M><W>她</W>轉過身,發現露西亞已經停下了腳步。
她面朝著與[player name]相反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著。她面罩後的眼中倒映著什麼,表情介於震撼與寧靜之間,像一個第一次看見大海的孩子。
[player name]。
她無意識地拉住了<M>他</M><W>她</W>的手,伸出手,指向月平線的方向——

地球正從月平線外緩緩升起。
一整顆巨大的行星,宛若水中巋巍屹立的倒影,正在從月面另一側盪漾湧出。
它懸在純黑的宇宙之中,是方圓幾十萬公里內唯一有顏色的東西,群星在它面前都變得黯然失色。
漫長而龐大的弧線藍色開始蔓延,越來越多,越來越寬,雲層的白色紋路在上面緩緩滾動著。
再然後是大陸,是海洋,是人類用了幾千年才畫完的地圖,此時此刻,它們正全部安靜地鋪展在一顆行星的表面,被太陽系中唯一的恆星照亮半邊。
露西亞站在灰色的荒原上,太空衣反射著地球的藍光,在灰色的月壤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地球……為我們升起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面對著地球,像面對著某種遠超過個人命運的東西。
那顆藍色的星球上,有幾十億人正在呼吸,有人在出生,有人在死去,有人在成長,有人在勞作,有人在仰望天空——
而此刻,天空中有兩個很小很小的人,正在回望他們。
[player name],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但似乎比平時多了一層什麼。
火星也好,月球也好,回地球也好——我沒有辦法回答你。
因為沒有人能決定未來。
她轉過身,面對著[player name]。
但是——
她伸出手。
宇航手套笨重、僵硬,五根手指被氣密層和防輻射材料裹得像棍子,但她還是伸了出去,握住了[player name]的手。
手套隔著手套,握不太緊,但她握得很用力。
至少現在,我有一些想對你說的話,只對你說。
她的目光穿過兩層面罩,看著裡面那雙眼睛。
只說一次。
她抬起另一隻手,在頭盔側面的通訊面板上按了一下。
滴——通訊頻道關閉了。
月球表面恢復了絕對的寂靜。
…………
露西亞的嘴唇在動。
讀懂這句口型的人也悄悄揚起了嘴角。
但露西亞還沒說完——還有一句。
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地,像是怕說錯了就沒有重來的機會。面罩後面的表情認真而鄭重,甚至帶著一點點,平時絕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緊張。
露西亞說完了。
[player name]隔著面罩看著她,兩層面罩之間,地球的倒影緩緩移動著,藍色的光從左邊滑到右邊,照亮了兩個人的臉。
然後——
無聲的月面上,<M>他</M><W>她</W>的嘴唇也開始動了。
同樣的節奏,同樣的語句。
……
她笑了起來,目光在整個地球的光輝下繾綣閃爍。
兩個人的手握得更緊了,他們向前一步,將各自的面罩貼在了一起。
地球懸在他們的頭頂,藍色光輝撲簌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有整個地球作證。
……呵,笨蛋。
在他們的周圍,是無盡的灰色荒原、無盡的黑色宇宙、無盡的沉默。
但在兩層面罩之間的幾公分距離裡,又似乎什麼都不缺。



分流考試之後,四百二十名法奧斯一期生走向了各自選擇的方向。


半年後,露西亞和[player name]回到地面,正式編入了世界政府軍事力量的戰術指揮序列。
<M>他們</M><W>她們</W>的訓練評估報告被打上了最高等級的推薦標籤,兩年間先後參與了三場統一戰爭的前線行動,兩次前往太空執行任務。


喬安則是留在了法奧斯。她拒絕了軍事編制的邀請,選擇了科學理事會的助理崗位,全力投入一個她自己都還沒完全理解的項目——
代號:【王冠】。


這是多米尼克從十八年前的宇宙信號中,推導出的最後一塊拼圖,也是最複雜的一塊。
一年前,由多米尼克全力推進的構造體和意識海技術終於獲得了世界政府批准,在不同領域開始了小規模的應用與改造。
半年之後,多米尼克將一個代號為「弦計畫」的項目併入意識海研究所中,似乎是想將引力場研究與構造體技術進行結合。
同一時期,多米尼克以「伊利希恩」的腦機介面為技術原型,開始研發名為【王冠】的元件藍圖,喬安也是在這一時期被錄取加入研究。
在多米尼克最初的設想之中,不論是人類還是構造體,都可以使用【王冠】,對宇宙的引力場進行干涉。
就喬安接觸到的資訊來看,由於【王冠】複雜的構造,其對意識海或人腦有著極高的匹配度要求,格式塔尚未找到合適的匹配者。他們必須夜以繼日進行技術迭代,降低匹配門檻。


為此,多米尼克甚至抽調了整個大西洋海底光纜的算力用以提供開發支持,分離主義勢力發動了數次大規模襲擊,雙方的衝突共造成了約兩千人傷亡。


喬安感覺很難受,她總覺得自己的研究沾上了血,常常會流著淚給露西亞和[player name]打電話,可聽到兩個人的聲音後,又會默默把這些苦水自己嚥下去。
她相信,既然多米尼克如此重視,那【王冠】一定對人類的未來至關重要——她必須加快進度。


和喬安一樣,奧菲莉婭也留了下來。她的研究方向與喬安不同但高度互補,材料學與能量工程,據說是因為她姐姐海倫汀很喜歡電鋸。
兩人的實驗室在同一層樓的兩端,共用一台超算和一間休息室,據說她們平均每天因為設備排期吵兩次架,但論文的聯合署名越來越多。


而阿德萊德走了一條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路,她沒有選擇正規軍,沒有留校,沒有去任何一個國際機構,她簽署了一份私人軍事公司的契約,成為了一名傭兵教官。
她投入了統一戰爭中最危險、最混亂、正規部隊不願踏足的灰色戰場,雜誌上經常能看到她單槍匹馬殺入敵陣,解救人質,或是營救難民兒童的畫面。


在得知阿德萊德去向的當天,奧菲莉婭沉默了很久,然後去訓練場打了一個小時的靶。

就這樣,又是三年的時間一晃而過,法奧斯終於迎來了第一次的畢業季。
法奧斯的第一屆畢業生,不論身在何處,全部收到了返校通知。
露西亞和[player name]從各自轄區的營地出發,喬安和奧菲莉婭從實驗室裡走出來——她們倒是不用走太遠。
阿德萊德是最後到的,她的軍裝上沒有任何國家或機構的徽標,只有左臂上一個不起眼的公司編號,她瘦了很多,眼神比以前更安靜了。
奧菲莉婭再看到她的時候,驚訝地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只是輕輕地說道——
……一起去吃點好的。
嗯。

畢業典禮當天,法奧斯的大禮堂裡坐滿了人。
禮堂外面的廣場上搭了一塊巨大的幕布,四百二十名一期生,有人穿著制服,有人穿著白袍,有人的胸口還佩戴著軍部頒發的勳章——他們在教官的催促下,勉強站成了幾排。
作為優秀畢業生,露西亞站在第一排的正中央,[player name]站在她旁邊。
快門按下去的瞬間,風剛好吹過來,吹動了所有人的頭髮和衣角。

好了——最後一個環節!
作為你們親愛的校董、作家、情感節目主持人、職業天使投資者、資深營養師,我,卡桑德拉女士,為你們的畢業典禮準備了一份大禮——
法奧斯校歌~!
她從身後的台子上拿起一疊列印紙,朝台下揚了揚。
詞曲都是我高價請人寫的!光作曲費就花了——
她頓了一下,揮了揮手。
總之花了很多錢,你們感受一下!
她按下了播放鍵,一段旋律從禮堂的音響系統中流了出來。
曲調很簡單,簡單到幾乎稱不上「作曲」,更像是某個人坐在鋼琴前隨手按了幾個和弦然後錄了下來……編曲寡淡,旋律平庸。
歌詞是一些放在任何一所學校的畢業典禮上都不會出錯也不會出彩的句子,「青春」「夢想」「展翅高飛」之類的各種陳詞濫調,排列組合。

…………
喬安低下頭假裝在看歌詞本,嘴巴抿得死緊。阿德萊德面無表情,但她在按壓著手指的關節,這是她在忍耐什麼的小動作。
聽聽,這才是真正的音樂……
露西亞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她的耳機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被攥在了手裡。
[player name]偏頭看了她一眼,揪了揪她的衣角。
我沒有不忍。

終於,歌曲放完了,卡桑德拉滿臉期待地看著台下。
怎麼樣,小朋友們?是不是很有審美,夯爆了?
學生們沉默,面面相覷。
怎麼樣嘛?
忽然,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刺耳地刮過地面——奧菲莉婭站了起來。

……校董。
我在法奧斯待了五年,被罰跑過,被炸過,被無人機追著打過,在極地任務中被凍得半死過,這些我都忍下來了。
但這是我在這所學校的最後一天,我沒辦法忍受,我在法奧斯的最後一天,要唱這麼爛這麼沒審美的歌。
禮堂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蛤?爛?
對不起校董,就是爛。
那可是花了——
花多少錢都爛!
卡桑德拉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的機械手指在檯面上敲了兩下,發出嗒嗒的聲響。

奧菲莉婭沒有等她回答,就徑直走出了座位,大步跨上了舞台。
我來。
她轉身面對台下,無數張臉齊齊仰望著她。
我們自己寫!
啊……啊?
法奧斯的校歌,應該由法奧斯的學生來寫,我們有嘴,有腦子,有這五年經歷過的所有東西,比那個什麼狗屁「展翅高飛」強一萬倍!
我來編曲,你們給我詞。
她掃了一圈台下,走向擺在一旁,用於典禮伴奏的鋼琴。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一句也行,半句也行,覺得不好我來改。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按在黑白琴鍵之上。

接下來的十幾秒鐘,人群愕然無言,沉默過後,只有重複的和弦迴盪在金色禮堂之中。
然後——
遠方——
忽然,一個所有人都無比熟悉的聲音響起,跟隨著琴音低聲吟唱了起來。
遠方,烽火正在蔓延。
露西亞坐在椅子上,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禮堂裡清楚得不像話。
先行者,衣袍沾染鮮血。
緊接著,她頓了一下,禮堂安靜了一拍。
然後[player name]的聲音接上了。
很好!繼續!
奧菲莉婭像是得到了靈感一般,伴隨著[player name]的歌聲,繼續按下琴鍵。
[player name]思忖片刻,五年校園生涯的一點一滴如涓流般匯聚,化作詞句,在腦海中不斷湧現。
不知為何,張開嘴的瞬間,<M>他</M><W>她</W>似乎聽到了許多陌生、遙遠,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那些聲音似乎就在這裡,藏在溫軟而動聽的旋律中,指引著[player name]唱出它們的名字。
<M>他</M><W>她</W>看了一眼露西亞。
那是……無數先行者的足跡。
奧菲莉婭點了點頭,換了個調,左手加進來,幾個和弦輕輕鋪開——旋律的骨架在她指尖下慢慢成形。
不複雜,甚至有些粗糙,但她感受得到,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在裡面。
沒錯……就是這個方向。
那個!我、我也想到一句。
就是……有時候在實驗室裡,一個人坐到半夜,怎麼都解不開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們,想起法奧斯的大家,想起那些為了我們,為了地球,一直奮戰在前線的戰士們。
「想放棄的時候,卻總是能不斷想起——」
「那些遙遠而堅定的身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奧菲莉婭的手指已經在琴鍵上摸索著,把這句話接了進去。
然後,更多的聲音開始從各處冒出來。
有人說「繁星凝望著海洋」,有人接「海洋擁抱著風帆」。
有人大聲喊「讓手中的利劍刺破長夜」,立刻被旁邊的人嘲笑太中二,但笑完之後,那句詞還是被留了下來。
奧菲莉婭彈一段,停一停,把新送上來的詞嵌進旋律裡,不合適的就換個節奏型再試。鋼琴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座房子在被一塊磚一塊磚地壘起來。
這裡要不要再升一個調?
不升,這首歌不需要這麼高。
它應該像人的成長一樣,一直往前走,自然而然地奔跑起來就好了。
這時,一個學音樂的學生從座位上探出身子。
……前面那個過渡,用掛留和弦會不會好一點?有那種懷舊的質感,就像……大家一起,在迷航中集結的感覺?
奧菲莉婭的手指在琴鍵上停了一瞬,試了一下,掛留音懸在空氣中,等了一拍,落回主和弦。
禮堂裡有人輕輕「啊」了一聲。
……行,就用這個。
曲子在一群人七嘴八舌的意見中慢慢長了出來,有人建議間奏加一段留白,有人說「為明天」那句應該重複三次,有人覺得結尾不該停在高音而該往下沉。
……即使遍體鱗傷,即使跌入谷底。
咬緊牙關——前仆後繼。

奧菲莉婭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稍稍頓了一下,把這幾句詞彈了一遍。
然後,她又彈了一遍,露出了對作品滿意的笑容。
她點了點頭,把它放在了整首歌的最高潮。
這首「校歌」的編曲用了整整一個下午。
卡桑德拉坐在台側的椅子上,翹著腿,從最初歌被否了的不滿,到沉默,到認真聽,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把下巴擱在了手背上,安安靜靜地看著這群孩子圍著一架舊鋼琴吵來吵去。

傍晚的時候,最終版定下來了,奧菲莉婭從台上走下來,把手寫的總譜遞給了喬安,讓她去借影印機印幾百份。
為什麼是我跑腿啊!
因為你跑得最慢,正好大家可以趁這段時間練一練。
嗚,這是什麼道理!
第一遍的排練亂成一團,節奏不齊,調子打架,有人唱快了半拍,有人還在看歌詞。
第二遍好了一些,至少旋律的骨架立住了。曲調簡單,不花俏,但有一種結實的力量感,像是臨時壘起來的磚牆,不漂亮,但穩穩當當。
第三遍的時候,四百二十個聲音終於匯到了一起。
今天——已在我手中握緊
明天——由今天的意志賦予
前方艱險,你我依然奔赴——
為明天,
為明天,
為明天。

嗚……唱得真好!
最後一個音終於落下,台側的卡桑德拉忽然大哭起來。
她拿出高檔手巾,浮誇地抹擦著臉頰,在場很多人還是第一次發現,原來構造體也是會流淚的。
嚶……真的很好……比我花錢寫的那個好多了……
有人笑出了聲,卡桑德拉吸了吸鼻子,重新站了起來。
行了行了——這首就當校歌了!我那首作廢!
名字?
她忽然愣了一下,看向禮堂後方的角落。
那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在,但卡桑德拉卻看了很久。
手臂上的感測器輕輕閃動跳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麼極其微弱的信號。像是一道目光,遠道而來,安靜地落在了這間禮堂裡。
但她只是眨了一下眼,那個奇怪的感覺就消失了。
……我不知道欸。
啊?
既然是你們自己寫的歌,你們自己取名字嘛。

聽到卡桑德拉的話,台下立刻炸開了鍋。
叫「法奧斯戰歌」怎麼樣?
太土了——叫「人類之歌」!
更土了好不好!!
七嘴八舌之間,[player name]偏過頭,看向露西亞。
我的歌單你聽過多少次了……我不是這種風格的。
……鳴響。
台上台下吵成一片,每隔幾秒就有人喊出一個更離譜的名字,然後被其他人用更大的聲音否決。卡桑德拉托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場混戰。
最後,校歌起名的事情不了了之了。沒有人拍板,沒有人投票,吵到最後所有人都餓了啞了,就乾脆解散了。
就這樣,法奧斯校歌的歌名成為了一期生們懸而未決的難題。
但每一個從法奧斯走出去的人,都記得那段旋律。

那天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家三三兩兩地走出禮堂,有人還在哼剛學會的曲調,有人在笑,有人卻忽然不說話了。
走廊盡頭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明天這裡就會安靜下來,變成下一屆學生的走廊、下一屆學生的教室、下一屆學生的操場。
而他們會帶著這首沒有名字的歌,走向各自的遠方。
「反正法奧斯的大家,遲早還會再見的。」
彼時尚未離港,幸福不知歸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