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Reader / 主線劇情 / 41 長路歸航 /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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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4 露西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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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啼哭響起,像綠芽破土,像門被推開,像有人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終於走到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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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的燈光暖洋洋的,護士把她抱到母親枕邊時,窗外正落著夏天的第一場細雨。

母親側過臉,髮絲汗濕著貼在額角,呼吸裡還帶著分娩後的疲倦,卻努力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生命——看她皺巴巴的小臉、搖晃的小手,還有一小撮濕漉漉的胎髮。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

母親

露西亞……

她把這個名字念了兩遍,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許願。

儘管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可她還是低下頭,嘴唇貼著那小小的額頭,輕輕地、輕輕地呢喃了一句——

像是說給懷裡的寶貝聽,又像是說給這個世界聽。

母親

媽媽希望……你能度過幸福快樂的一生,露西亞。

窗外的雨花簌簌地落著,露西亞在她懷裡動了動,沒有睜眼。

露西亞誕生了。

在一個遙遠而陌生……或許沒有那麼陌生的世界裡——

她再一次成為了母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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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母親寫完第一本嬰幼兒成長日記的那天,露西亞也學會了呼喚她的名字。

日記上說,爸爸那晚嫉妒得連飯都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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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露西亞學會了奔跑,從床沿到門口,從門口到院子,從院子到父親下班回來的那條小路……她跑得越來越快,快到自己都剎不住,一頭撞進父親懷裡。

父親接住她,笑著把她舉起來,陽光落在他的警章上,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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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陣子,露西亞似乎總會做一些很長很長的夢。醒來什麼都不記得,只覺得手心發燙,像是剛剛鬆開過什麼握了很久的東西。

她記不起夢的內容,唯一清楚的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事,還沒有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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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的某天,母親終於從醫院回家了。露西亞被父親抱到床邊,看到了一個比自己還要稚嫩的小小生命。

父親

是妹妹哦。

父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份無需掩抑的歡喜。

露西亞

唔……妹妹?

父親

她叫露娜。從今天開始,我們的露西亞就要當姐姐啦。

以後呀,你們兩個一起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露西亞要教她說話,教她走路……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和妹妹好好的哦。

露西亞

嗯!好好的!

露西亞開心地點了點頭,雖然沒能完全理解這些話,但得知家裡多了一位玩伴,臉上還是不由得洋溢起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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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露娜還在午睡。

露西亞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面雪白的一片,就像是自己和妹妹頭頂的髮色。雪越落越大,越落越厚,最後把院子裡的樹都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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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下雪啦!

母親正在廚房裡,手還濕著,被她拉著跑到窗邊。

真的欸……你覺得好看嗎?喜歡嗎?

她微笑著彎下腰,眼底流露著和女兒相仿的驚喜。

好看!喜歡!

那等露娜醒了,我們一起出去堆雪人好不好?

——好!

露西亞靠在母親懷裡,看著窗外的雪。屋裡很暖,廚房裡飄著什麼香味,露娜還在睡夢之中。

她左右搖擺著身體,但似乎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這麼開心。

她只是覺得,媽媽的懷抱很溫暖,有妹妹在的小家真好。

Scene

五歲時的一個清晨,母親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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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露西亞的房間門口,發現燈亮著,地面散了一圈蠟筆,露西亞正趴地上,努力地畫著什麼。

露西亞?這麼早……在畫什麼?

母親蹲下來,看了眼紙上的內容,到處都是灰色和白色的蠟筆痕跡,像是在畫一大片什麼都看不見的霧。

灰白色的蠟筆鋪滿整張紙,像一大片霧。霧裡面有幾個火柴棒小人,站成一排,但有幾個畫到一半就斷了,身體的線條被灰色蓋住了,正在漸漸消失。

最中間有個最矮的小朋友,兩隻手張得很大,但周圍是空的,誰都沒抱住。

露西亞,做噩夢了?

露西亞的蠟筆終於停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畫的東西,似乎也有些納悶。

媽媽,我好像夢到了……好大好大的霧。

有好多人在前面走,走得好快,我在後面追,怎麼追都追不上。

母親把露西亞抱到腿上,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

這些人是誰呀?

不知道……他們都不見了,一個一個不見了……

她翻過手掌給母親看,小小的手心裡什麼也沒有,但她盯著那裡看了好久,像是在等什麼東西重新出現。

我明明站在旁邊的,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母親把她摟進懷裡,露西亞沒有哭,只是把臉埋進母親的睡衣裡,悶悶地說著。

媽媽,如果有一天有霧來了,我保護你好不好?

母親欣慰地笑了,親了親她的頭頂。

好呀,我們露西亞來保護媽媽。

還有爸爸,還有露娜……大家全都站在我的身後,我會保護大家。

嗯,就讓露西亞保護大家。

露西亞沒有笑,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把那張畫折好塞進了枕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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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父親早起晨跑的時候,發現露西亞也悄悄跟在自己的身後。

五歲的小孩,兩條腿倒騰得飛快,跑不了幾百公尺就上氣不接下氣,摔倒了膝蓋磕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硬是沒掉下來。

露西亞,怎麼忽然要陪爸爸跑步啦?

我想要變厲害,跟爸爸一樣厲害。

哦?變厲害了幹嘛呀?

露西亞想了想,掰著手指頭。

保護媽媽,保護爸爸,保護露娜。

她掰完三根手指,又看了看剩下的。

還有……好多人!

好多人?

嗯!以後會有的!我要保護好多好多的人!

父親被她逗笑了,一把把她扛到肩膀上。

行,那爸爸先教你怎麼保護自己,再去保護別人,好不好?

露西亞坐在父親的肩膀上,比平時高了好多,能看到院子外面那條小路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好!

露西亞答應道,兩隻小手抓著父親的頭髮,她忽然覺得——只要站得更高一些,應該就能看到那些霧後面的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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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露西亞又度過了許多平凡而幸福的年月。

從某一天開始,她背上了書包,走出家門,探索起了外面新奇廣闊的世界。

第一次摘蒲公英,第一次背乘法口訣,第一次聽搖滾樂。

第一次跟媽媽學做飯,第一次彈吉他,第一次帶露娜去看電影。

第一次偷騎了爸爸的機車,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綠油油的卡通青蛙。

媽媽的日記本——關於兩個孩子的日記本寫得越來越滿,露西亞正在幸福而普通地,被愛著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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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露西亞迎來了自己的第十六個生日。

她總是忘記這一天。忘記日曆上那個被母親用紅筆圈起來的數字,忘記自己又長大了一歲。

可總有人替她記得——記得她愛吃什麼樣的菜餚,記得她想要那饞了很久但沒捨得買的唱片,記得她在太刀模型展前多停留的幾秒。

那天早上她推開門,客廳裡飄著氣球,蛋糕上插著十六根蠟燭,露娜舉著終端準備拍照,父親站在一旁笑著,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生日快樂!

三個人喊得參差不齊,露娜的聲音最大。

露西亞站在門口,愣了一會。

然後她也笑了。

大家都因露西亞的誕生展露笑容,就和十六年前,她來到這個世界的那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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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世界的另一端。

一襲白衣的人站在指揮塔的落地窗前,身後是數據終端的冷光,身前是整個世界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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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天際線上,運輸艦隊正以編隊陣列緩緩駛入港區。它們來自不同的大陸,有些機身上還殘留著舊國界的徽標,但此刻它們降落在同一條跑道上,向同一個方向熄滅引擎。

數以萬計的貨櫃如同棋盤上的落子,沿著預設的網格精確歸位。超導線圈、高密度儲能模組、精密加工的真空腔體組件……

每一批物資抵達時,工程師們就從各自的工位抬起頭,目光短暫地越過螢幕,像是在確認一件事情正在發生——

在港區的最深處,零點能引擎的骨架已經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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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我是多米尼克,以上便是提交給世界聯合政府的0170號技官報告。

由於該報告涉及的事件時間跨度過長,為協助各位議員理解,我接下來會進行一次簡短的背景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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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距離科學理事會的「朗道號」探測器在拉格朗日L2點截獲異常信號,已過去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前的今天,深空探測器「朗道號」在執行常規引力波掃描任務時,主接收陣列捕捉到一組持續時長約11.3秒的非自然電磁脈衝。

該脈衝並非來自任何已編錄的天體輻射源,其頻譜特徵也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宇宙背景噪聲模型。

簡而言之,它是一組「資訊」。

Scene
多米尼克

在長達十六個月的解碼工作後,妮特博士從這11.3秒的信號中提取出了一組完整的資訊圖譜,圖譜的總數據量遠超其載波理論上能容納的極限。

這意味著,發信者以某種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實現了資訊壓縮。至於圖譜中的內容,在語言學家的幫助下,我們破譯出了三種內容——

其一,一套基於十一維流形拓撲的數學模型,描述了一種全新的粒子相互作用機制。該機制不屬於標準模型的任何已知擴展,但經過反覆驗證,其自洽性無可挑剔。

以此為延申,科學理事會制定了一整套有關人造引力場的計畫,我將其命名為「弦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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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其二,一組材料學與能量學的工程參數。像是有人已經完成了全部理論推導和實驗驗證,直接把結論和操作步驟遞給了我們。

有趣的是,這些參數與維里耶博士研究方向相仿。受到它的啟發,我們完成了量子漲落的模型構建,真空零點能的開發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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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其三,也是最令我困惑的部分。圖譜末端附帶了一段無法歸類的數據殘片。它不是數學,不是工程參數,甚至不是任何可識別的編碼語言,它是一段類似於生物神經脈衝的波形。

人類的。

我無法確定它承載了什麼資訊——也許是一段記憶,也許是一種情緒,也許只是噪聲,我暫時無法對此做出任何科學解釋。

但不論如何,這是人類文明第一次接收到來自宇宙中的生命資訊。在旅行者一號開啟遠航的兩百年後,地球終於接收到了第一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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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接下來的就如諸位所知,在民意支持與武裝衝突的雙重推動下,世界上的主要國家終於達成了共識:人類文明是時候該團結一致,走出地球這座搖籃了。

《新地球書》簽訂後,世界聯合政府與人類統一運動孕育而生。航天科技事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在科學理事會的領導下,行星改造工程與太空殖民計畫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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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

口頭報告已經進入了最後的總結,可恰好在這時候,多米尼克的眉頭不禁微微蹙起——這是在實驗失敗前他常會出現的某種預感。

首席技官沒有在意這無關緊要的小插曲,繼續著自己的陳述。

多米尼克

格式塔、加速軌道「天堂橋」、月面基地、大西洋之眼,還有預計在六年後竣工的零點能反應堆……在過去的十六年裡,人類已經將如此多地理想落地實現……

某種急切的思緒仍舊揮之不散,幾乎是同一時刻,室外傳來了一兩聲人類的呼喊。

多米尼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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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看向窗外,瞪大了雙眼,一架運輸機正從空中全速飛來,徑直撞向堆滿設施的空港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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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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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爆鳴聲中,一顆耀眼的火球騰空而起,劇烈的爆炸卷攜著熱浪,幾乎掀翻吞沒了大半個港區。

最高級別的警報聲響起,上千噸的工業用品像爆竹一般殉爆炸裂,化作火海,幾乎點亮了整條海岸線。警衛隊與消防員立刻撲了上去,建立封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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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

……

你瞧,小多米尼克。

一名雍容華貴的女人正坐在陰影中,慵懶地翹起雙腿,華美的機械指節輕輕叩擊著真皮沙發的扶手。

你總是想押寶在理想的人性上。

但它終歸是鬥不過利益的獸性。

她吐出一口菸,語氣散漫地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多米尼克

卡桑德拉,收好你的煙。

切,小氣~

女人聳聳肩,識趣地將菸頭按滅在桌面的灰缸裡——這裡沒有別人吸菸,是工作人員專門為她準備的。

只靠一個從宇宙中撿到的漂流瓶,怎麼可能說服所有人塗掉地圖上的國界,把手裡的飛機坦克原子彈全都熔掉,去支持你開拓一個下輩子都上不去的星星?

哈哈哈,別傻了!那可是他們為之奮戰了成百上千年的國家,是一個民族,一個宗族,一個企業……哦,還有我這樣天賦異稟卻仍刻苦努力、奮鬥終身的天才們的成果。

不論你簽幾輪條約,射幾發火箭,把不同膚色的小孩慫恿起來唱幾首歌,人類也始終是自私怕疼的動物,距離你的OC大同宇宙還有著兩百萬光年的時間。

多米尼克

光年不是時間單位,卡桑德拉。

……哎,看來你真的沒有聽懂笑話的天賦,小多米尼克。

她浮誇地擺了擺手。

多米尼克

卡桑德拉,你是商人。你我的立場和視野不同,我很難讓你完全理解,這些計畫究竟可以給地球帶來怎樣的收益。

我提議,我們可以及時中止這個話題,以避免無謂的時間和精力消耗。

我不。既然我給你砸了那麼多錢,你就有義務伺候好我的每一次來訪~

她又挑釁似地點了根菸。

哎,你們這群「理想主義者」我見過太多了。到頭來要嘛是被世界打碎,要嘛自己先碎了。

我說,小多米尼克,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卡桑德拉挑了挑眉。

我猜未來的某一天,你會因「理想」而死,而我將靠著「獸性」震古爍今,美美地永世長存。

多米尼克

……

Sce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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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米尼克從來不是一個擲骰子的學者。面對著咄咄逼人的投資商,首席技官依舊沉默以對,凝視窗外的亂作一團的海岸。

一個消防員正從廢墟裡抱出一個孩子,孩子的臉上全是灰,但還在哭——還活著。想必他也是某位工作人員的親屬,不遠萬里來到了這裡。

Scene

切,又裝高冷,真沒意思。剛才的報告做完了沒?現在能聊聊,今天找我來到底是要幹嘛的吧?

多米尼克

起因是這些天,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多米尼克知道,卡桑德拉的每一句挖苦都是真實的。人類的獸性是真實的,利益、恐懼、暴力——全都是真實的。

但在火海之外,那些不同國籍的士兵、那些衝向火海的消防員、那些來自全球各地的工程師們,他們也全都是真實的。

多米尼克

理想和獸性,從來就不是二選一的問題。

人類同時擁有它們。問題只在於,當黑暗真正降臨的時候——是由哪一個占據多數。

也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讓更多的理想匯聚在一起。

多米尼克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多米尼克

只靠一個人兩個人是撐不住的,一間再大的實驗室也不行。

但一代人可以。

多米尼克走回桌前,調出了一份文件,扉頁印著一行尚未被正式批准的標題——

法奧斯軍事學院 · 建設提案(第三稿)

哦?光當科研首席還不滿意?你還想去當個校長?

多米尼克

卡桑德拉,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一個富豪把自己的全部財產都打包丟進了海裡,你會怎麼想?

嗯——他要嘛瘋了,要嘛快死了。

多米尼克

這對我們撿到的「漂流瓶」同樣適用。

卡桑德拉停下手邊的動作,神色終於正經了一些。

所以呢?你真的相信半人馬座上有大腳怪?

多米尼克

形式邏輯不承認無前提的結論,行為也是。我不認為這是某種慈善行為,宇宙之外的某個人,或者某些人,一定是出於某種必要的原因,將他們所學習的一切發送了出來。

如果是我,我會選擇在地球爆炸前的一秒做這件事。

呵,我寧可全都燒了,也不會讓別人拿走我的錢。

多米尼克

我並不知道那些人的結局是什麼。但我知道,只有一個人接住這些遺產是不夠的。

我需要有更多人參與「遠航」,帶著這些知識投身於統一戰爭、科研建設、星際開拓之中。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就一個學校而已,還至於找我過來嗎?

錢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晚點聯絡我的秘書,上週剛換的那個,人別找錯了。

卡桑德拉伸了個懶腰,像是個玩累了的孩子,臉色一變,朝著門口走去。

多米尼克

法奧斯會是一座培育下一代的熔爐,每一個從這裡走出去的人,都應該做好準備——為了建設新世界,也為了……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

多米尼克

……

多米尼克沒有回答,或許自己也沒有答案。那是一種直覺,一種比理性更深、比恐懼更沉的東西。

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那段信號末尾附帶的人類神經波形時,多米尼克的眉心忽然吃痛了一下。

好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盡了最後一口力氣,用自己的血肉朝這個方向遞出了一樣東西。

你不抽菸的,但你留著吧。

卡桑德拉輕笑著,朝桌上的名貴香菸遞了個眼神。

哦對,還有上次那個什麼「質點原型機」的事……

雖然我還是沒看懂,但挺有意思的。繼續,我要在今年看到成果。

卡桑德拉關上了房門,嘴裡哼著難聽的音樂,撥通了她秘書的電話。

呵,「遠航」,多好聽的詞啊。

Scene

露西亞還記得那一天的陽光。

太亮了,亮得讓她在走出考場的時候,不得不抬起手遮住眼睛。

Scene

晚春,成績公示欄前圍了很多人。她沒有擠過去,只是站在遠處,等人群慢慢散了,才走上前看了一眼。

綜合選拔,全球統考,第一輪通過率4.3%,她的名字在第一頁。

十六歲,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在第一頁上,深吸了一口氣。

心裡有什麼東西落定了,像是很久以前就開始在準備的事情,終於到了可以出發的時候。

她戴上耳機,步子比來時快了一點。

Scene

三個月後,六月十日,她站在了法奧斯軍事學院的門口。

——準確地說,是法奧斯學院,兼齊奧爾科夫斯基航天城的門口。

Scene

法奧斯的選址並非任何一座城市,而是世界政府在赤道附近修建的超級綜合體——以零點能引擎為心臟、以質量投射軌道為脊柱的,人類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單體工程。

從地面仰望,那座平台像一柄插入雲層的銀白色巨劍。軌道沿著支撐塔筆直向上延伸,盡頭消失在大氣層的蔚藍中,彷彿真的有一座橋,從人間通往天上。

Scene

露西亞到達的那天,「曙光III號」已經被固定在天堂橋的發射架上了。她循著終端上的指引尋找著「入學典禮場地」,卻走到了發射場外圍的觀禮區上。

……

這裡已經擠滿了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膚色、不同的口音,但身上穿著同一款的學員制服,他們都是從全球統考中篩選出來的,年齡從十六歲到十九歲不等,一共四百二十人。

法奧斯一期生。

她面前是曙光III號巨大的剪影,身後是嘈雜而興奮的同齡人,露西亞看著終端上的名單列表,觀察著前後左右的同學們。

嘖,擠死了!為什麼開學典禮會在發射場旁邊舉行啊?!

裝潢也是校服也是廣場也是,都太太太沒品味了,真不知道是什麼神人設計的。

要不是姐姐喜歡這裡,我今天就去辦轉學手續!

同學,作為學院的一份子,我並不認為侮辱它對你有任何益處,請你收回剛才的發言。

蛤?你又是誰啊,我說什麼關你什麼事!

阿德萊德,學員編號004。作為同期學員,我有義務維護學院的聲譽與秩序。

004?哈,第四名就這麼大口氣啊?

學員編號不按成績排序。

哦——那就更沒什麼好炫耀的了吧?

我並沒有在炫耀,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你剛才的言論已經違反了《學院行為守則》第二章第七條:不得以任何形式貶損學院形象及公共設施。

蛤?守則??我猜你這人一定沒有朋友!

……交友情況與當前議題無關,請不要轉移話題。

這就是沒有的意思吧!

露西亞站在隊伍的末尾,這是她分配到的位置。

前方不遠處,兩個同學正在吵架,聲音不小,周圍很多人。她掃了一眼,沒有多看,低頭確認了一下終端上的名單資訊。

這裡人少一些,剛好。

她戴上耳機,靠著觀禮區的欄杆,等著典禮開始。

??

要遲到了要遲到了要遲到了——

砰,她的肩膀突然被什麼衝出的東西從後面撞了一下,耳機飛落出去。

——!

她本能地側身卸力,腳步往前踉蹌了半步,回頭只來得及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鏡片的反光、散開的髮尾、一隻揮舞著的手臂。

一名同齡少女,正以一種完全失控的姿態往前栽去。

哇啊啊!

露西亞沒有猶豫,她的手先於意識伸了出去,精準扣住了對方的小臂,往回一帶。

女孩的身體在傾倒到一半的時候被拉住了,慣性讓她整個人蕩了一下,眼鏡沿著鼻梁滑到了最前端,剛好掉了下來。

欸……欸?

她慌忙用另一隻手去接,沒接住,又彎腰去撿,彎腰太急差點又摔一次——露西亞不得不再拉了她一把。

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沒看到前面,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走路別低著頭,尤其是人這麼多的地方。

再著急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露西亞看了看女孩胸前的銘牌,文質彬彬的相片旁寫有「喬安」的字樣。

慢點,來得及的。

謝……謝謝你!

露西亞目送著女孩鑽入了人群之中,稍稍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無意間伸手摸了摸右耳,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的耳機不見了。

一個<M>男孩</M><W>女孩</W>站在她的左手邊,手裡正拿著一隻耳機。

……謝謝。

露西亞伸出手,二人的視線就在這時碰到了一起。

……?

露西亞的手一瞬間頓了一下,非常短的一下,短到對方大概根本沒有察覺。

一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攫住了她,那種感覺稍縱即逝,快得像風吹過水面,漣漪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了。

她接過耳機,好像感覺哪裡有些尷尬,連忙主動開口道。

你也是一期的?

我叫露西亞。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主動自我介紹——她向來不做這種事。

對方朝她的胸口方向點了一下頭,露西亞低頭一看——學員銘牌,名字印在上面,朝外掛著。

…………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點多餘。

對方沒笑,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抱歉。

這時候,觀禮台的音響忽然開啟,響起了麥克風測試的聲音。

嗯,謝謝你。

對方微笑著,輕輕點了一下頭,低頭看了看終端上的位置編號——然後腳步頓了一下。

<M>他</M><W>她</W>抬起頭,看了看露西亞,又看了看腳下地面上的列隊標號。

……

露西亞也低頭看了一眼,原來兩個人的位置緊靠在一起。

的確……

這時候,四周的擴音器響起了聲音,學生們紛紛安靜了下來。

露西亞看向身旁的人,忽然想起來,自己忘了問對方的名字。

但她又覺得——好像不用問。

好像遲早會知道的。

喂喂喂?大家都聽得到嘛?

卡桑德拉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又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興奮。

Scene

最高處,一名身著長裙的女人正踩著高跟鞋走上臨時搭建的演講台。風吹起她的裙襬和髮梢,露出右臂上流線型的機械構造——引起了台下的一陣竊竊私語。

怎麼,緊張啊?不用緊張嘛!身為你們的校董、作家、情感節目主持人、職業天使投資者、資深營養師,我,卡桑德拉女士,親自來給大家講話——

這面子你們去別的學校找得到嗎?找不到吧?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掌聲,沒等到。

——好冷漠啊這群小孩。

行吧,那我長話短說。你們身後那個大鐵柱子,叫「曙光III號」。它有多高呢?一百三十七公尺,比你們所有人趴著疊起來還高。那它有多貴呢?

我不告訴你們,說出來怕你們有心理負擔。

零星的笑聲從人群裡冒出來。卡桑德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脫口秀演員終於找到了她的聽眾。

好,笑了就好。我最怕一群人站在這裡跟參加葬禮一樣——咱們這可是開學典禮!

你們呢,從今天起就是法奧斯的一期生了。一期生,第一屆,意思就是——這個學校以前從來沒有過學生,你們是頭一批。

沒有學長學姐可以問,沒有往年的考題可以抄,食堂好不好吃也沒人能告訴你們,因為食堂上週才裝好——我催了三次,承包商跟我說赤道附近運輸困難,你看看這藉口編的。

你們在報考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法奧斯是為人類的「遠航」計畫培育人才而存在。而至於你們每個人「遠航」去哪裡,究竟是冥王星還是我莊園的警衛亭,全要靠你們自己的造化。

她甩了甩頭髮,挑起了一個無所謂的笑容。

反正呢,這個學校已經蓋好了,錢已經花了,你們人也已經來了。退學是不能退學的,學費我不退。

所以你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Scene

她用話筒指向身後那枚矗立在天堂橋上的龐然大物,曙光III號安靜地立在發射架中,尾部的噴口在陽光下泛著冷藍的光。

——往上。

風恰好在這時候變大了一些,吹得台上的橫幅獵獵作響。

Scene

在開學的第一天,各位,本董事決定再給予你們一個特權。

她指了指身後的「天堂橋」,金屬指尖在陽光下一閃。

你們將是曙光III號首次全推力試車的第一批現場見證人。場面很大,很帥,很酷炫,很燒錢!

這個面子——你們去別的學校!找!不!到!

這一次,台下真正騷動起來了。

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興奮地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喬安在人群中仰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連奧菲莉婭都張大了嘴。

未來,等曙光III號真正起飛後,它會在國際空間站完成最後的組裝,在月球附近以光速的萬分之一,向著半人馬座α加速前進。

三年後,它會越過柯伊伯帶,並在穿越奧爾特雲之前,逐步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順帶一提,燒的都是我的錢。

這是一個很宏大,很遙遠的故事,對不對?

但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個人都是主角了。不論你喜歡與否,它都已經找上了你——全人類都在期盼著你們的成長。

屬於你們的「遠航」開始了,小朋友們。

好了,校董致辭到此結束!撒花!!

她退到台側,靠在欄杆上,從口袋摸出打火機,把那根一直沒點的煙終於點了。

校董,這裡禁菸……

我知道~

她和學生們一齊抬起頭,手裡的火星沒有滅。

Scene

發射場的廣播系統切入了標準的任務頻道,機械的倒數計時報讀聲在每個人的頭頂響起來——

廣播

曙光III號全推力試車程序啟動。各觀測點確認安全距離。

T-120秒。推進劑加注完成,所有閥門進入預備狀態。

天堂橋的發射架底部開始洩出大量白色的蒸汽,液氧在輸送管路中迅速氣化,巨大的水幕冷卻系統已經預注完畢,那柄銀白色的巨劍彷彿在深呼吸。

露西亞不自覺地向前一步,仰頭望著。

廣播

T-60秒。主控確認引擎預冷完成。各系統進入倒數計時自動程序。

人群自然地安靜下來了。四百多名年輕人站在觀禮台上,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離面對著這個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造物之一。

不同膚色的面孔、不同語言的呼吸,在這一刻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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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30秒。點火程序裝訂。

阿德萊德筆直地站著,目不轉睛。奧菲莉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忘記了抱怨,嘴巴微微張著。喬安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鏡片上映出發射架的倒影。

露西亞站在隊伍的最末尾,風拂過她的髮梢。她的前方,隔著一排又一排同齡人的後腦勺,她看到了曙光III號。

然後——不知為什麼——她的視線往下移了一點,落在了前排某個人的後腦勺上。

就是剛才撿到她耳機的那個人,正安靜地仰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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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10。

人群中有人開始跟著念了。聲音很輕,像是不敢打擾什麼。

然後更多的聲音加入了,參差不齊,卻自然地匯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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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ff4e4eff>點火

世界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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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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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閃電更亮的光從曙光III號的尾部炸裂開來,緊接著是聲音——衝擊波穿過水幕、穿過混凝土、穿過每一個人的胸腔,震得骨頭都在嗡鳴。

整個天堂橋都在顫抖。水幕瞬間氣化成滾滾白霧,數千噸的推力將火焰柱壓嚮導流槽,熔化了的空氣裹著橘紅色的尾流,像一條被點燃的河。

曙光III號沒有升空,這只是一次地面試車,但它發出的聲響足以讓方圓幾十公里的飛鳥全部驚起,足以讓每一個十六七歲的孩子感受到:人類已經是可以涉足群星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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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亞站在隊伍的最後方,掌聲從她面前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她沒有鼓掌,雙手垂在身側,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但她一直沒有挪開視線。天堂橋的尖端穿過雲層,直指天穹,灰白色的尾煙還掛在半空中,像一條被遺忘在藍色畫布上的筆觸。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從今天開始,有什麼不一樣了。

和四百多名素不相識的人,站在同一片發射場的熱風中,耳朵還在嗡嗡作響,心臟還在比平時跳得快一點點。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的銘牌,上面的字很小,在陽光下幾乎看不清。

法奧斯軍事學院,一期生。

露西亞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她相信,從這裡出發的路,會一直一直通往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