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遣隊出航的第1天
與莉奧拉哭過一場後,被留在原點的露西亞得到應許,決定不再做一個乖孩子,而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她先是不再堅持一日兩餐,今天她想吃,便吃了三次餅乾。
久違的飽腹感讓她感到短暫的滿足,也讓她決定明天就只吃一次餅乾。
然後她學著莉奧拉等人的模樣,站在那些複雜儀器裝置前點頭,搖頭,假裝在審核數據,假裝翻閱資料、理解上面的內容。
最後,臨睡前,她對著大家的房門說:
……我全都懂了喔。
等你們回來,一定嚇到你們。
……
每一扇門都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
一個孩子能「叛逆」的範圍並不大。

先遣隊出航的第2天
露西亞早早起床,在先遣隊離開的方向呆立幾分鐘後,終於判定今天大家也不會回來了。
她抱起阿呆蛙,繼續開啟了一人的生活。

她先是給蒲公英澆了三次水,又從自己的口糧上掰下一小塊碾碎,鋪在了土壤上。
她猶豫片刻,最後還是下決心把自己珍藏的一顆糖摸了出來——這是莉奧拉從一個紅盒子裡拿給她的。
她把糖塊溶在水裡,也倒進了土壤中。
把有營養的東西放進土裡,這就是肥料。露西亞對此很有經驗,這是母親教給她的。
做完這一切,她滿意地蹲在花圃旁,小心地撫摸幾片綠葉。
這樣就能快點開花了。

先遣隊出航的第3天
晨起,鬧鐘響起。
露西亞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衝向淨水裝置,爬到水箱最上面,把大人們備在旁邊的濾芯填進去。

「任務」完成後,她用自己第二快的速度衝向了走廊上的小小花圃。
噠噠噠,赤腳的聲音極速從地板上傳來——然後在走廊轉角處驟然剎停。

……!
哇啊啊啊——
露西亞發出了每一個孩子被搶走心愛之物時都會爆發的尖叫聲。
她踉蹌著轉彎奔向花圃,然後乾脆順著滑倒的趨勢,滑到了最近的一叢蒲公英旁。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那些發黃蔫了的葉子,卻怕自己再一碰,它們就死絕了。
我哪裡沒做對……
她差點又在幾近「燒」毀的土壤裡摻進幾滴高鹽度的眼淚。
她不得不對僅剩的幾株還倖存的蒲公英展開搶救,從倉庫裡翻出最小號的工兵鏟,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從花圃裡剷出來,分別挪進……
——挪進莉奧拉的咖啡杯裡。
莉奧拉有許多隻咖啡杯,走之前她把每一隻杯子都刷乾淨了,裡面不會有能逼死蒲公英的物質——比克里斯的酒瓶好多了。露西亞對此感到放心。
下午,露西亞把倖存的5株「杯中蒲公英」放回了日光燈下。
燈光照著樹葉,快要把薄薄的葉片都看透。露西亞蜷縮在旁邊,把腦袋撐在膝蓋上,安靜地盯著這些黃綠色的脈絡。
她看不到脈絡裡有生命流動,自然也不明白它們究竟還能不能活下去。
……
她在溫暖發黃的光照中昏昏欲睡,微弱的沮喪和失落包裹著她,使她有種不真切的下墜感。
她開始想,先遣隊的大人們,現在走到多遠的地方了呢?
她想到快入睡也沒有想通,這是遠超出αβ資料的東西,她理解不了。
也許等她長大……和蒲公英一樣長大,就能懂了。
她在狼狽的花圃旁沉沉入睡,沒有聽到門外傳來的幾聲低低的嘶叫。

先遣隊出航的第7天
清晨,鬧鐘還沒有響,露西亞是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驚醒的。
她從清醒到辨認出這種腳步聲絕不屬於先遣隊——只經過了兩秒。

她立刻起身,奔向控制力場屏障的操作台,盯住那個重要的旋鈕。
是力場屏障出了問題……力場的能源這麼快就不夠了嗎?可是沒有警報。
要擰嗎?
露西亞不知道,旋鈕的轉動意味著能源的縮減,意味著她生存的機率也隨之縮減。
她還是這麼做了,將旋鈕向左擰了兩格。
她聽著外面的嘶吼聲漸漸平息,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天,被搶救下的5株蒲公英的莖杆頂端裡,已經能看到絲絲黃色的花瓣。
露西亞把開花結果視作幸福來臨的時刻,可事實是,這是植物的生命的倒數計時。
但露西亞不知道。
她無知無覺,在時間的流逝中、在等待蒲公英開花的過程中,慢慢滑向死亡。

先遣隊出航的第20天
先遣隊尚未帶來勝利的消息,可卡俄斯汙染帶來的「怪物」明顯進化了,逼近了人類的最後一處淨土。
露西亞又來到倉庫,手腳並用地把武器架上的裝備掰下來。

她記著克里斯「謹防萬一」而交給自己的知識,啟動,對準怪物,按動扳機。
她第一次殺死了敵人。
但也是第一次發現——敵人會喊她的名字。
……你們……是誰……?
來自未知事物的恐懼從來不會打倒她,因為她可以將其判定為徹頭徹尾的壞東西——打倒就好。
怪物嘶叫著靠近大門,嘴裡的音節破碎,卻能拼成她熟悉的詞彙。
像母親呼喚女兒,像露娜呼喚姐姐,像莉奧拉呼喚小阿爾法,像克里斯呼喚自己的妻女。
不可以……不可以是你們啊。
可現在,來自熟悉事物的恐懼卻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她在那一絲溫情的呼喚下,分辨不出怪物的好壞了。
因而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擊倒它們了。
不——不行!

在另幾隻怪物攀爬靠近的時候,露西亞沒有再開槍,而是幾乎連滾帶爬地往樓上跑,狠狠鎖上樓梯間的防火大門。

她把阿呆蛙背在背包裡,驚惶地奔去花圃的日光燈下,把5隻莉奧拉的咖啡杯——5株即將開花的蒲公英摟在懷裡。

她繼續狂奔,幾乎是撞開每一個先遣隊隊員的房間門,把她能感覺到熟悉和安心的物品塞進背包。

她先進入了克里斯的房間——繼克里斯死亡之後,沒人再進過這個房間。
她衝進去卻頓了半秒,因為她看到以往雜亂的房間被整理得井井有條。
一張留給她的字條靜靜躺在地面上。
「我打掃乾淨了,讓一個孩子天天操心這個算什麼事。
抱歉了,露西亞。以後我都會注意。」
——寫在那場生日宴會之前。
……
她從克里斯的房間裡拿走了字條,和一組武裝配件。

從尤里安的房間裡拿走了一個通訊終端。

從赫嘉的醫療台上拿走了一支針劑。

尼莫的房間也不再上鎖,她進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由她帶來的隔熱墊正放在桌子上。
整齊的,以露西亞的疊法,放在桌子上。
墊子上是一個小小的透明鑰匙扣,裡面是一團柔軟的毛髮,橙白色的,也許是貓咪的絨毛。
除此之外,尼莫的房間裡幾乎什麼都沒有。當初他空蕩蕩地加入先遣隊,如今也空蕩蕩地走了。

露西亞把這些「無用的東西」一股腦裝進了背包,再次衝了出去。
背著大伙奔跑的過程中,她感覺自己好像剛剛開始認識這些大人——這群善於遮掩的大人。
她不經意地一低頭,突然發現咖啡杯中的蒲公英已經開花了。
幾朵小小的,亮黃色的花。
但大人們還是沒回來。
——這群不善於欺瞞的大人啊。

就這樣,露西亞放棄了不再安全的地面一層,帶著所有人的遺憾,轉而來到二層生活。
她能聽到,那些她不再敢攻擊、也永遠打不完的怪物們堆積在門上,竭力想要靠近裡面唯一的倖存者。
她把所有能推動的重物都推了過來,抵在門上,將自己的後背也貼在厚實的門板上。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摟著背包和咖啡杯蒲公英,堅持沒讓淚水流下來。
大家都在這裡,花還沒敗……我們都沒失敗。
她咬牙對抗著門板後的震動,直到它們放棄,去其他地方逡巡。

先遣隊出航的第30天
露西亞已經被步步逼退到了基地的頂樓,抱著膝蓋,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
她在不斷向上逃亡的過程中喪失了全部生存的物資,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吃過正經的東西了。
她麻木地捏著一支快要用盡的紅色白板筆,在地面上緩慢地塗寫。
想……吃飯,想喝水。
她舔舔乾裂的嘴唇,品嚐到一絲血腥味。
面前這行渴求食物的字漸漸變得模糊,竟然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像長腳一樣,溜溜達達繞了一圈,跟她打了個招呼就跑了。
去哪裡……?
連我許下的願望也要跑掉嗎?
她也搖晃著站起,努力跟上那行跑掉的字。
虛浮又三不五時抽搐的步伐之下,踩著這段時間以來她寫下的每一個願望:

想爸爸媽媽。
想露娜。
想做爸爸媽媽的孩子,想做露娜的姐姐。
想阿呆蛙。
想莉奧拉。
想赫嘉,想尤里安,想尼莫,想克里斯。
想……
字跡的內容漸漸變質,變得不像一個孩子的許願,多了一份「龐大」的願景。
想要「成功」,不想再「失敗」。
想要研發順利,想要返航成功。
……
紅色的字跡,密密麻麻堆滿了每一堵牆、每一片地板。
她走盡了所有的願望,最後被頂層的大門擋住去路——活躍的字跡順著門縫逃走了,她沒能抓住。
……
她虛弱地倚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但也許是字跡逃跑的動靜吸引了怪物,門外很快就傳來了窸窸窣窣的移動聲。
甚至有怪物爬到了門把手處,將其向下按了按。
別開……
她抵住門,安慰自己。
沒事,我不怕,我是很勇敢的……代號「阿爾法」的小英雄什麼都不怕。
她守著咖啡杯裡的蒲公英,看著那5團柔軟的白絨。
蒲公英的花已經開過季,已然枯萎、化作了這份柔弱又脆弱的種子。脆弱得只要她吹一口氣就會散。
大人們可能不會回來了。

在她看不到的門後,虛無正在蠶食整個世界——霧域裂縫已經擴大到全世界。

樓梯間裡的階梯化作石粉末,一階階,撲簌簌地消失在一片灰色中。
怪物的嘶叫聲也漸漸遠去——更準確地說,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噬」了。


接下來,法奧斯科研所的儀器嗡鳴聲消散,灰塵落到地上的聲音也不見了。

眼前的圖景漸漸模糊,抽拉成條,像逃逸的水筆字一樣消失。
世界正在逐漸變成一團混沌,一團虛無。
就算以孩童的心智,她也能意識到這一點:世界正在崩塌。
整個世界裡,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普通的小女孩。

咚咚。
……?
門上突然傳來兩下有規律的震動——聲音和畫面都消失了,只剩這種最直接的傳遞方式。
像母親在溫柔地敲門,喚她起床。
她猛地抬頭,此時才驚覺,整個世界裡只剩她和倚靠著的門板。
像漂流在霧域中的一葉小舟。
……
這一天,這個世界裡,小小的露西亞從地上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
<color=ff4e4eff>是露西亞打開的門。

門後什麼也沒有,只是文明的廢墟場。
…………
遠處有著一點點微光,像是在廢墟中依稀浮現的道路——那是先遣隊的足跡。
她背起背包,極其輕柔地抱起咖啡杯蒲公英,先是順著足跡摸索,而後如蹣跚學步,沿著這片光點前行。
她要仔細控制自己腿部的肌肉,最近肌肉不可控的抽搐頻率越來越高了。
我……
我……必須……
這世界沒有神明,露西亞只能要求自己再努力一點。
可控制聲帶的肌肉都變得紊亂,她連喃喃自語都快做不到了。
我必須……找到先遣隊……唔!
腿發出抗議,她摔倒了。
幾株蒲公英帶著泥土滾出碎裂的咖啡杯,散落一地,白色的絨絨也被摔散。
……啊……
她看著摔散的絨,像是看到她當初目送離開的僅存五位先遣隊員又全部犧牲了。
她終於哭了出來。
別再死掉了,別消散啊。
像是堅守了許久的祈願被摔碎了,消散了——一下子砸碎了她可憐兮兮的希望。
她跪趴起來,嘗試用手去聚攏那些碎絨……
可一陣遺憾的風挑準時候吹了過來。
全飄散了。
…………
白色的小絨傘繼續向前飄去,露西亞哭著爬起來,像那些令她不屑的第一天去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邊哭邊追,追自己依賴的大人。
她哭得淚眼模糊,黏糊糊地糊在臉上。
她不斷向前追。
步履形成的光路越來越稀疏——在最後一隻大人的腳印消失時,她使出最後的力氣向上一抓,而後重重摔倒。
嗚……嗚……
她還是什麼都沒抓到,蒲公英的種子都飄散了,再也回不來了。
手掌下,似乎只摸索到一條絲滑柔軟的絲帶。
她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因為還沒乾涸的血跡沾滿了手心。
她把絲帶拿起來,放在眼前端詳。
青黃相間的,染血的——屬於莉奧拉的柔軟髮帶。
它在說:「我食言了」。
不不不……
她繼續向前爬,果然,她很快就觸摸到了一具構造體——一具女性構造體殘骸。
緊接著,是第二具殘骸,第三具……第四具。
露西亞想把先遣隊的犧牲收納起來,可就像飄散的蒲公英種子一樣,再也抓不回來了。
……
淚水已經被霧域侵蝕殆盡,她再也哭不出來了。
她抱著莉奧拉的髮帶在原地呆滯了許久,而後才緩慢抬頭,盯著莉奧拉。
……我……聽過你們的談話……也看過資料。
我知道,你們……戰士們變成了光……變成了英雄Ω,英雄Ψ,英雄Χ……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對著殘骸屍體呢喃,斷斷續續說出了莉奧拉曾給她講的那個「故事」。
你們要傳遞……「質點」。
而質點在……機體裡,對吧?
屍體不會說話,沉默回答她的問題,不給予鼓勵。
她當作默認。
……我早就說過,英雄α什麼都知道。
她低頭,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也說過,英雄α也能和你們一樣……不斷飛行……直到照亮整個宇宙。

她望向茫茫霧域,看到不遠處的一座「橋」,橋梁的另一端則是一個正在緩慢閉合的裂縫。
她再次移動起來,推動幾具殘骸,摸索著推上這座渡夢的橋。
這座橋讓她感到熟悉又安心,卻不知為何瘋狂排斥著她。
……請不要排斥我。
露西亞聽不到橋的吶喊,自顧把幾具殘骸推了下去。
如果和你們說的一樣……把質點送去「別的世界」,就能拯救一切了。
人類會團結,會集結一致,會打敗壞人。
但你們……可能沒有完成這個任務。
……我也不好,我也沒有辦法去找露娜了。
……
……那就由我來接替你們的任務吧。
她推下所有的殘骸後,自己也背起眾先遣隊的遺物,沿著橋爬到了裂縫前,為自己加油打氣。
她要追隨飄走的蒲公英果實。
……代號阿爾法的小英雄……
而後張開雙臂。
——也出發囉!
她一躍而下。



<color=000000ff>「現在換我竭力前進吧。」
虛無像是沒有終點,下墜永不到底。
露西亞眯著眼,在下墜過程中緊緊抱著屬於自己的記憶、大人們的遺物,可霧域一直企圖剝奪。
尼莫的貓毛鑰匙扣率先被啃噬,克里斯的字條隨即飛走,莉奧拉的髮帶也被扯斷。
她快要什麼都抓不住了。
她一會看到那個猩紅色的世界,一會又被霧域中隨處飄蕩的廢棄物割傷臉頰和一隻眼,很快就遍體鱗傷。
在皮膚都漸漸剝離的時候,她咬咬牙,乾脆把一切握不住的東西都揚回霧中。

頭髮一根根被拔掉,所剩無幾的髮絲也被剝蝕成灰白,她失去了屬於自己的色彩。
血肉也被侵蝕,筋骨什麼都握不住,她便把遺物咬在嘴裡。
她可以什麼都不要,就連自己也可以不要了,她只想用自己點亮星空,去傳遞所有先遣隊員前赴後繼——也要輸送的希望。
她即將跌入霧域之底,也有可能跌入另一個全新的世界。
……

當一絲專屬於手術台的燈光映入眼簾時,她已經被霧域侵蝕了所有,連珍貴的記憶也不剩。
她感受到有人在擁抱她,使她可以重新哇哇大哭。
於是她也的確開始哇哇大哭,張開肺葉。
這是……
由露西亞開啟的故事。
阿爾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