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里斯死了。
這支由多米尼克組織起的、也曾擁有來自各行各業的人才、曾人員眾多、團結一致、目標是挽回一個破碎世界的先遣隊——至此,還剩下5人。
就在第二天的清晨,第五枚「鑰匙」完成了最終的模印複製。
莉奧拉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那五個穩定跳動的光點,眼前的數據漸漸模糊成了一團。
終於……
她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擦過金屬。
尼莫靠在門框上,凝視著室內的藍光,也疲憊地捏了捏鼻梁。
卡俄斯汙染的擴散速度在加快,按照尤里安的推測,基地的力場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
……我知道。我們必須出發了。
露西亞的事,你……我們都想好了嗎?
尼莫糾正了一個代稱——他意識到,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成為每個人的牽掛。
……
莉奧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某樣東西。那是一隻用舊布縫的綠色青蛙玩偶,針腳歪歪扭扭。
那是她這幾天晚上偷偷縫的,露西亞睡著之後,她就坐在旁邊,藉著終端螢幕的微光,一針一針地縫,手指被針扎了好幾次。
我們要走的話,她一定會跟上來的。
莉奧拉像是極速試想了一下,然後痛苦地閉上眼睛。
我會恐懼……看到她追在我們身後的模樣。尼莫,我們是多麼令人討厭的大人啊。
你打算怎麼做?如果你沒有辦法,我有我的方法。
莉奧拉把手中的綠色青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縫合線在尾巴的地方打了個不太好看的結。
沒關係,我去吧。露西亞……是個愛聽故事的好孩子。
那就讓這次告別,以一個善意的故事作為結尾吧。

那天白天,莉奧拉終於不用守在實驗室的桌前。
她幫露西亞把花圃裡的蒲公英澆了水,雖然那些蒲公英長得歪歪扭扭,有幾株已經開始發黃了,人工的光照終究不能替代真正的陽光。
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教露西亞認了幾個新的字。
露西亞學得很快,但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描很久,像是在刻什麼東西。
露西亞真棒,學得很快哦。
露西亞低著頭繼續寫,寫了一行,停了一下,抬起頭。
莉奧拉姐姐,今天怎麼出來得這麼早?你平時……都是到天黑才出來的。
我的工作……已經提前做完了。
莉奧拉輕輕笑了一下,捻起露西亞額頭的碎髮。
!……你的手怎麼了?
莉奧拉下意識地把右手縮到了身後,指尖上有好幾個被針扎過的小孔。
不小心碰到了實驗設備,沒事的。
露西亞看了莉奧拉兩秒,抿了抿嘴唇,然後低下頭,沒有再問。

核心工作區
傍晚
鑰匙適配機體的程序已經準備好了,今晚進行,明天凌晨出發。
好……對了,你跟露西亞怎麼說的?
還沒說。
莉奧拉思忖糾結起什麼。
……
沒人接話,只有頭頂的燈管發出蚊蟲般的嗡嗡聲。
尼莫靠在牆角,手臂上前天受傷的包紮還滲著暗色,他看著莉奧拉的表情,垂下了目光。
時間不多了,莉奧拉。
我知道。
莉奧拉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
今晚……讓我最後陪她一個晚上。

那天夜裡,莉奧拉最後一次關上了工作區的大門。
她躺在露西亞的旁邊,就像過去這些天裡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露西亞縮在隔熱毯裡,身體蜷成很小的一團,莉奧拉的手擱在她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輕撫著。
她們就這樣沉默注視著彼此,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還是大人先開了口。
……露西亞。
嗯?
明天……我和大家,要一起出一趟遠門。
……
我們做好了「鑰匙」,但要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而且必須親自送過去。
露西亞依舊靜靜地看著莉奧拉。
不會……太久的。
莉奧拉的聲音細微地顫抖著,她咬了一下舌尖,強忍了下去。
等我們把「鑰匙」送到,大家一定會一起修好這個世界。
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中,莉奧拉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所以,露西亞,你在基地裡等我們。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照顧好蒲公英,等我們回來。
……好不好?
嗯好。
她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
……
莉奧拉想說更多。
想說你一個人不要害怕,想說食物的儲備在哪個櫃子裡,想說淨水裝置每隔三天要換一次濾芯,想說如果力場的能源不夠了,應該怎麼手動更換模式……
但她不想讓露西亞把這當作最後一次道別。
莫大的哀傷哽咽在嗓子裡,她快要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晚安,露西亞。
比之前的每一次晚安都要輕。
嗯。
晚安,莉奧拉姐姐。

莉奧拉率先閉上眼睛,右手依舊撫摸著露西亞的後背,悄然聆聽她的鼻息——可過了很久,孩子的鼻息都沒有變得平緩。
露西亞還不會裝睡。
……
追逐著,追逐著,奔跑在後院鬆軟的草地上。午後的陽光仍是溫暖的橘黃色。
老鷹來啦,老鷹來啦,大家快跑——
呼呼——看我怎麼抓到你們這群小雞仔!
莉奧拉張開雙臂,笑著、叫著,在草地上奔跑。身後是一群咯咯亂笑的孩子。
抓到你啦!
莉奧拉笑著撲向跑在最後面的男孩。
可當她的指尖觸碰到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時,懷裡那種柔軟的觸感卻瞬間化作了冰冷的虛無。
欸?
莉奧拉愣住了,但遊戲的慣性拉扯著她繼續向前。
還有你!
她轉身抓向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
可女孩在被她觸碰的一瞬間,身體竟像破碎的瓷器般剝落。
去哪裡了?
一個接一個。
每當她想要努力去抓住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就在她眼前消失。

——那是她同福利院的孩子們玩耍的最後一個午後。當她再一次回到那裡,孩子們都早已在卡俄斯汙染的侵蝕下逝去。
那些塵封已久的、明媚卻傷感的碎片一個個掠過她的眼前,再一個個沉入黑暗。
她站在福利院的廢墟前面,那棟她好不容易才修好屋頂的小樓,此刻只剩下半面牆。
牆上還貼著孩子們畫的畫。蠟筆的顏色被雨水泡花了,但她認得出來。那幅最大的,畫的是一群小人手牽手圍成一個圈,中間站著一個頭髮長長的,比所有小人都高一點的大人。

<color=000000ff>「莉奧拉姐姐」。
……
她伸手去碰那幅畫,指尖觸到牆面的一瞬間,畫紙化成了灰,從磚縫裡簌簌落下來。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姐姐,那個英雄叫什麼名字?
她還沒有名字呢。

姐姐……好疼……
小傑克……堅持住!
姐姐……救救我們……
埃米……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了一片細碎、聽不清內容的嗡鳴,像很多人同時在遠處說話,說的都是同一句話。
好疼……
莉奧拉姐姐
救救我們……
那些聲音隨著時間漸漸飄渺消逝,最後什麼都聽不清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然後,前方遠處亮起了一點光。
那是很小的一點光芒,像是莉奧拉曾經講過的故事裡那樣。一顆孤零零的星,在無邊的黑暗中自己發著光。

那是剛才躺在她身邊的一個孩子。
露西亞蜷縮在光裡,似乎正在睡著,很小很小的一團。
……
莉奧拉看了她很久。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隻縫好的青蛙玩偶,把它輕輕放在露西亞的手邊。
莉奧拉的手指在她的頭頂停留了一秒,猶豫許久,最終也沒有觸碰。
對不起,露西亞。
她緩緩站起身,回過頭,朝著黑暗邁出了腳步。
必須……要有人成為故事裡的「英雄」。
恍惚間,那些畫紙似乎緩緩浮現,在她的腳下無聲地碎開,碎成細小的光屑,飄起來,組成了一條道路。
她必須出發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碎一幅畫,每一步都有光屑飄起來。
面前是無邊的黑暗,而身後則是越縮越小的光亮。
她的手指碰到了門把手——

……莉奧拉姐姐。
莉奧拉停住了。
露西亞……?
露西亞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赤著腳,懷裡抱著那個綠色的玩偶,頭髮還是亂糟糟的。
別擔心,我聽到力場的聲音有些亂,得去工作區檢查一下。
莉奧拉說這句話的時候側過了臉,視線從露西亞的眼睛移到了肩膀上。
她動作很小,卻被露西亞看在了眼裡。
露西亞看到莉奧拉的睫毛在抖,看到她抓著衣襬,手指不自覺地顫抖發白。
你先回去睡覺,檢查很快的,等一下我就……
沒事的,莉奧拉姐姐。
露西亞輕輕走了過來,伸出手,很輕地,把自己的雙手搭在了莉奧拉的手背上。
莉奧拉的手是涼的,而且在發抖,就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露西亞沒有說話,只是兩隻手慢慢收緊,包住了那隻比她大很多的手——想要給她力量,給她支撐。
露西亞?
我知道的,莉奧拉姐姐。
露西亞的聲音很平淡,這是在這個基地裡待了這麼多天之後,從大人口中學習到的沉穩語氣——大人的語氣。
莉奧拉姐姐一直都很辛苦。
實驗室的燈每天晚上都亮著,有時候到了半夜還在閃,房間裡能聽到你的聲音……
你一個人哭的時候會把門關上,但是門縫底下的光會晃。
莉奧拉的嘴唇抿緊了,下巴的肌肉繃了一下。
赫嘉阿姨走的時候,你回來抱著她的東西坐了一整晚。尤里安叔叔走的那天,你去通訊室待了很久,一直盯著那塊螢幕。
你每次從實驗室出來,看到我的時候都在笑,但笑完轉過身的時候,就會露出很累的表情。
…………
莉奧拉姐姐什麼事都是一個人扛著的。
露西亞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尼莫哥哥也是,克里斯叔叔也是,赫嘉阿姨和尤里安叔叔也是。你們每個人都……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語。
都已經很努力了。
比誰都努力。
莉奧拉不敢轉過臉來,她知道自己一旦對上那雙眼睛,就什麼都瞞不住了。
所以……
我會懂事的,你們去吧。
露西亞鬆開莉奧拉的手,往後退了一小步,站得盡可能筆直,雖然她的個頭還不到莉奧拉蹲下來時的肩膀。
家裡交給我就好了!
蒲公英我會澆水的,淨水裝置的濾芯我學過了,三天換一次。食物在第三個櫃子裡,我數過,夠吃很久。
克里斯……克里斯叔叔也教過我用倉庫裡的武器,我還沒開過雷射槍,但我應該會了。
還有,力場發生器如果報警,就把右邊那個旋鈕往左擰兩格,尼莫哥哥之前也教過我了。
露西亞一項一項地數著,手指在身側輕輕扣著節拍,像是在背誦一份清單。
所以你們放心去就好。
我……
她忽然頓了一下,言語帶上了一些鼻音。
我會好好看家的,不過——
她用盡力氣,擠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要記得早點回來哦。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的眼眶倏地紅了。
但她堅持沒有哭,她把嘴巴抿得很緊,下巴繃著,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較勁。
我會每天……給蒲公英澆水的……然後等你們……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新的蒲公英一定已經開花了……黃色的小花……
她吸了一下鼻子,很大聲的一下,然後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到時候我帶你們去看……
她知道「出遠門」是什麼意思,爸爸出過「遠門」,媽媽出過「遠門」,她當然知道。
但她還是應當笑著說出自己的道別——因為這是大人會做的事,是可靠的人會做的事情。
可靠的大人會在送別的時候笑著說「路上小心」,會說「早點回來」,會把眼淚忍到轉身之後。
她看過很多次了。
所以,你們一定……
一滴眼淚從她的睫毛上掉下來,她趕緊抬手去擦,第二滴差點緊跟著落下來。
一定要……回來……
她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從牙縫裡擠出來。
…………
莉奧拉終於轉正了臉,她看到了露西亞的表情,一個拚命想要揚起笑容的,小小的孩子。
莉奧拉一直以為那些故事、那些「很快就回來」的謊言,至少能騙過一個孩子。
但露西亞一直都知道——從一開始,她就什麼都知道。
她也知道,大人們也需要有人相信那些謊言。
……露西亞!
莉奧拉開口了,聲音前所未有地響。
對不起,露西亞,我……
大顆的淚滴率先從莉奧拉的眼眶中湧出——毫不克制地。
莉奧拉張開了雙臂,抱住了露西亞小小的身體。
看,我也開始哭了——大人開始哭了,所以你也哭吧,不需要忍著了,再也不需要了,露西亞!
…………
對不起,對不起!就是因為我們大人做得不好,才讓一個孩子被迫充當大人……
謝謝你最近一直照顧我們。
露西亞的臉埋在莉奧拉懷裡,此時也慢慢慢慢皺起來,皺成一團。
請肆意做個孩子吧,露西亞。調皮的,執著的,會發脾氣的……怎麼樣都好。我不想再看到一個被迫長大的小大人,連恐懼都不敢訴說……
露西亞的鼻尖變得通紅。
我……我……
我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想要你能無拘無束地做一個孩子嗎?
露西亞劇烈嗆咳一聲,終於「哇」地一下,大哭起來。
我……我讀不懂那些材料檔案,那些——「質點三車或直」,「玄計畫信號辦義」,我讀不懂所以我很害怕,沒有我能讀懂的故事我很害怕。
蒲公英種子好幾天沒有發芽我很害怕!
尼莫哥哥一開始不怎麼搭理我我很害怕!
赫嘉阿姨和尤里安叔叔離開了我很害怕!
克里斯叔叔準備要刺傷你的時候我很害怕!
我害怕——我害怕每個人都變成瘋狂的樣子!在這個世界裡,在這個地方我很害怕……
莉奧拉姐姐——我很害怕,我很害怕!
露西亞號啕。
但原本有你們,我才不怕的……現在你們都要走了——
哇——
露西亞的肩膀在莉奧拉懷中劇烈抽搐,聲音悶在肩膀裡,聽不太清,但莉奧拉感覺到胸口那一片在迅速濡濕。
莉奧拉也大哭著緊緊抱著露西亞,一隻手放在她的後腦勺上,一下下用力撫摸著。
過了很久,很久。哭到眼淚再也湧不出,也許才算作告別。
莉奧拉的眼淚把露西亞的頭髮也打濕,她沒有去擦。
對不起……我一定早點回來。
莉奧拉的聲音還顫抖著。
等我回來了,我們就一起去陪你找露娜。
一起去看蒲公英開花。
露西亞沒有從她的懷裡抬臉,只是悶悶地點了點頭。
莉奧拉捏了捏露西亞懷裡的玩偶。
還有這個,這是姐姐做的,它叫「阿呆蛙」。
……阿呆蛙?
嗯,一部很可愛的動畫片哦。等回來了,我們一起看,好不好?
……嗯。
小孩子開始使脾氣,不情不願地應許。
姐姐不在的時候,讓它陪著你。
你抱著它睡覺,就像我陪在身邊一樣。
露西亞這才抬頭,用力把阿呆蛙拽到胸口,用力抱著,像是怕它也會消失。
等到蒲公英開花那天,等到卡俄斯汙染消散的那天。
莉奧拉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小花貓臉上最後一道淚痕。
我們就回家。
……嗯。
我等你們。
大人們……不要食言。
莉奧拉最後一次把露西亞抱緊了。
抱了很久,久到莉奧拉能記住這個擁抱裡所有的東西——溫度,重量,心跳的頻率,衣服上蒲公英的淡淡的氣味。
然後莉奧拉鬆開了手。
站起來,轉過身。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一步一步地響著,漸漸遠去。
她強忍住淚水,沒有回頭。

走廊的盡頭,尼莫靠在牆邊等待。他沉沉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他只是轉過身,和她並肩走向了基地的出口。
出口處,其餘三名隊員已經整裝完畢,五枚鑰匙的光芒在他們的機體內微微閃爍。
五名隊員不約而同在最後一道門前停了一步。
再見,露西亞。
先遣隊全員深吸一口氣,邁出了腳步。

基地的走廊裡,只剩下了露西亞一個人。
露西亞站在原地,抱著阿呆蛙,赤著腳,聽著那些腳步聲從近到遠,從清晰到模糊,最後被力場發生器的嗡鳴聲徹底淹沒。
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阿呆蛙。一顆黑鈕扣,一顆灰鈕扣,歪歪扭扭地看著她。
露西亞把它的手臂捋了捋,大的那條往下折了一點,小的那條往上翻了一點,這樣看起來就差不多一樣大了。
然後她抱著它,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經過花圃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蒲公英。
有幾株開始抽穗了,一個個小小的球長出來,縮在莖稈的頂端。
露西亞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顆。
……要快點開花哦。

她站起來,抱緊了阿呆蛙,走進了房間。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力場發生器的嗡鳴聲低沉而持續,像這個基地唯一還在跳動的心臟。

花圃裡的蒲公英在燈光下微微晃動,無聲生長著。
為了拯救露西亞的世界,還有其他所有的世界,先遣隊員們再度出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