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Reader / 主線劇情 / 41 長路歸航 /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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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1 追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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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猩紅的卡俄斯汙染,像潮水一樣壓在基地的力場外,有時候濃得像凝固的血漿,有時候又稀薄成一層淡紅的霧,但它從來沒有消退過。

遙遠的穹頂,霧域的裂縫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擴大。

Scene

「鑰匙」質點的複製工作正在全速進行,而感染者每天都在增多。

Scene

日子在變短,而露西亞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她每次閉上眼睛,就會聽到力場發生器的嗡鳴聲忽然變調,或者聽到遠處傳來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撞擊屏障的悶響。

睡不著的她開始數回來的人:出去五個,回來四個;出去四個,回來三個……

Scene

窗外的紅色霧氣一天比一天濃,以前還能看到廢墟的輪廓,現在三公尺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Scene

醫務室裡的儲物格一個接一個地空了,修復絲用完了最後一卷。修復液只剩兩支,穩定試劑的瓶子倒過來也倒不出一滴。

Scene

莉奧拉越來越不見人,她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來。露西亞去給她送水的時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

Scene

回來的人身上的傷越來越重,越來越深,越來越接近那些露西亞修不了的位置。

Scene

那天,赫嘉把露西亞叫到醫務室。

她在操作台上擺了一排器械。

今天是管路斷口,先清創再對齊,然後用修復絲從這個角度纏。

沒等露西亞答應,她就迅速地示範了一遍。

學會了嗎?

……嗯。

自己做一遍。

露西亞依循著剛才的記憶做了一遍,有些地方纏偏了一點,但大體上做對了。

再下一個,注射修復液。找到接合處向上一個指節的位置,針頭斜插,推進速度要穩。

她又示範了一遍。

學會了嗎?

嗯。

做一遍。

露西亞拿起針頭模具嘗試對準,插進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位置對了,你有空自己多練練,下一個——

夠了吧,赫嘉。

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隔壁床上響起……是再一次經歷意識海沸騰的尤里安。

她還是個孩子。

所以?

所以別老為難她。

我在教她活命,你有意見?

……

他沉默了一會,好不容易撐開的眼皮再次閉上。

隨便吧,反正也沒什麼希望了。

他吊兒郎當的口氣讓赫嘉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說什麼?

我說沒希望了。

他盯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片霧有多濃,他們說5公尺之內都沒有什麼能見度。

那幫怪物一天天地往屏障裡擠,幾個人出去一身傷回來,有用嗎,那屏障不還是天天往裡縮?

我倒是好了,我就在基地裡坐著,給他們傳傳話而已,可連話都傳不好!

少炫耀,這就你一個人型通訊基站了。

資訊負載太多,又沸騰了,你以為自己為什麼又上我這來。

有你在我就還有得治。

赫嘉什麼話都沒搭,尤里安也不管有沒有人理他,就開始自顧自地往下講。

昨天的信號我沒傳達到位,預警晚了十秒,結果……9號沒回來。

前天也是,我的中繼範圍縮了,覆蓋不到西側了。結果西側被突破,克里斯和尼莫又傷了,才沒好幾天。

他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床沿上摳著什麼。

你說他們改造我的時候為什麼給我這個能力呢?我看得到信號,但意識海一沸騰就傳不出去……我最近頭真的疼得要死。

呵,我就是個廢物中繼站。

赫嘉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他。

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閉嘴躺著。

她轉身回到操作台前,繼續教露西亞。

她的聲音在醫務室裡繼續響著,跟她的醫療儀器一樣平靜精確,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

尤里安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指還在床沿上摳著,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敲什麼看不見的按鍵。

尤里安。

嗯?

你的意識海,每12個小時連續中繼就必須休息2個小時以上。

我這沒你的藥了,你不能再那麼下去。

我不中繼了,他們愛送死關我什麼事。

……你最好是。

Scene

又過了幾天。

那天隊伍出發得很早,克里斯,尼莫,赫嘉,還有另外兩名隊員。

赫嘉把每個人的裝備都挨個檢查完之後,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的方向,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門邊探出腦袋。

赫嘉走過去,在那個小小的身影面前蹲下來。

教你的都記住了?

記住了。

順序別搞混。

不會的。

一向俐落的赫嘉難得地頓了一下,正當她準備起身才感覺衣角被人輕輕地扯住了。

赫嘉阿姨……我還有很多不懂的……

……?

所以你還要回來教我,我會等你們的。

赫嘉伸出那隻還裂著傷口的左手,在露西亞的頭頂上放了一下。

……自己好好待著,注意安全。

為什麼要走,要去哪裡去,赫嘉什麼都沒有解釋,她只是站起來轉身走了。

露西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白霧中。

Scene

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聽到腳步聲的露西亞立刻從醫務室裡衝出去。

尼莫扛著克里斯走在最前面,克里斯的右腿從膝蓋處斷了,整個人掛在尼莫肩上。

後面跟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攙著另一個,兩個人都在流循環液。

沒有第五個人。

露西亞站在門口,數了兩遍。

赫嘉阿姨呢?

隊員們一陣靜默。

尼莫把克里斯放到床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操作台上。

輔助型和增幅型構造體常備的醫療模組,露西亞認出了它,是赫嘉身上的。

……發生了什麼事?

保護基地的力場屏障……被打出了個洞。

屏障還沒來得及修復,霧裡的妖魔鬼怪就一窩蜂衝進來。

我們頂上去,一邊得把竄進來的先殺了,還要把洞口守住,等屏障修復。

赫嘉馬不停蹄地救人,她自己本來就狀態不好,腿還折了……

他的話語聲裡充滿了疲憊,越說越慢。

她把能用的物資都給了我們,不夠她就拆自己身上的。

……最後把這個也拆下來了。

他看向操作台上的醫療模組。

她說……留給後面的人用。

大人們沉默了,像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同伴的離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孩子。

露西亞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個又輕又小的模組,上面還沾著一點暗色的循環液。

她認真地把它擦乾淨,放進那空空的儲物格里,處理完之後她拿著僅剩的醫療道具走到克里斯床邊。

我來幫你處理傷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把所有的悲傷都藏在心裡。

——因為赫嘉就是這樣的。赫嘉絕對不會哭,赫嘉絕對不會錯,赫嘉會冷靜地、迅速地處理好所有的傷口,就像一台機器一樣。

所以露西亞不可以哭,露西亞不可以出錯。

她按照赫嘉教的順序,一步一步做……清創,對齊斷口,纏修復絲。

修復克里斯的腹部即將收尾時,她在傷口裡面看到有幾粒肉眼難以察覺的極細小的、暗紅色的結晶。

她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等到她想再看一眼的時候,那些結晶好像又消失了。

尼莫的傷比克里斯輕一些,但胸腔的裂痕又裂開了——第四次。

她給他注射修復液的時候,尼莫的手指蜷了一下。

於是露西亞默不作聲地遞給了他一塊布,尼莫默不作聲地接過去握在手裡。

處理完所有人之後,露西亞站在醫務室中央,看著面前這些人。

克里斯躺在床上,右腿關節破損,另外兩個人一個肩膀碎了,一個力場屏障裂了三分之一。

他們回來了,但不是全部。

多虧了……尤里安。

他看向天花板,忽然開口道。

霧太濃了,要不是尤里安在中繼,我們連方向都找不到。

不過我們回來的路上信號好像斷斷續續的。尤里安呢?他應該累壞了吧。

Scene

當莉奧拉推開了門的時候,尤里安似乎還像以往一樣坐在終端前。

在那雙眼睛所直視的方向,無數複雜的波形還在螢幕上跳動。

但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動了。

終端上有一段還沒寫完的話,像是在意識海快要崩潰的時候敲下的。

中繼頻率調整紀錄:
留給下一個接手的人,西側覆蓋不到了,需要手動補償,公式在左上角的文件……

左上角的文件裡面寫滿了數字和符號。

……

Scene

很長一段時間裡,基地陷入了一種窒息的安靜。

人越來越少,出去的間隔越來越短,回來的傷卻越來越重。

露西亞每天做同樣的事……等人回來,處理傷口,清理醫務室,再等下一批人回來。

她只是默默地把空出來的位置擦乾淨,把那個人留下的東西收好。

直到有一天,尼莫拿著一樣東西走到她面前。

一截彩色的絕緣皮,和一塊彎成弧形的薄金屬板。

……露西亞,後天是你的生日。

我做了個帽子。

Scene

他把那個歪歪扭扭的東西舉起來,紅色和藍色的絕緣皮交替纏在金屬板上,生日帽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裡擁有了屬於它自己的顏色。

Scene

……你管那叫帽子?

生日帽。

像個鐵絲圈。

尼莫沒有接話,他只是繼續纏絕緣皮。

你還會整這東西?

以前父親……我爸給我過生日的時候做過,在我還沒跟他決裂之前。

…………

算了,反正我的禮物也差不過你。

他從腰後抽出一把刀,扔到露西亞面前。

Scene

一把小太刀,刀身很短,是武器架最底層翻出來的——輕型裝備,給體型小的人用的。

但是對露西亞來說是把大太刀,她接上的時候小小的身子整個都往下一沉。

Scene

送你了。

謝謝……

生日都沒到,你就提前送禮物?

有什麼關係。

他說得很隨意,但右手揣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禮物這種東西就是越早送越好,晚了說不定就送不到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間隙,露西亞已經開始去嘗試拿那把刀。

在她小時候和露娜看過的動畫片裡,所有的超人揮動刀刃的時候都輕而易舉,就像揮舞一根鉛筆一樣簡單……

喝啊——

重量超出了她的預估,她用兩隻手才勉強提起來。刀柄對她來說太粗了,她總是握不到正確的位置。

嗚哇……

小鬼,刀不是這樣握的。

克里斯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地蹲下來,把她的手調整了一下位置。

握緊。

露西亞照著做,但還是握得不太對,刀在她手裡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慢慢練。

你還沒找到握刀的意義,刀就抬不起來。

但小鬼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

他站起來,咧著嘴拍了拍膝蓋。

後天生日,我們一起給你過。

從實驗室裡走出來的莉奧拉,看到兩大一小樂呵呵地比劃來比劃去,疲憊的面容裡也摻進了一絲微笑。

嗯,後天大家一起陪露西亞過生日。

三個大人將目光一齊轉向露西亞,她雙手抱著那把太刀,用力點了點頭。

嗯!

這一天,克里斯絮絮叨叨地和露西亞說了很多話,從「我像你那麼大的時候」,一直聊到中年男人最喜歡吹的「當年我和多米尼克……」。

Scene
Scene

直到看到小露西亞眼裡崇拜的星星,以及尼莫和莉奧拉無語的目光,他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走進自己的隔間,他罕見地關上門靠在牆上。

暗紅色的紋路已經從手腕爬到了前臂。

銳利的痛感……伴隨著一種微妙的酸麻的感覺。他連連喘息著,最後嘶啞地笑出了聲。

還挺酷的,不是嗎?

Scene

露西亞生日那天的早上,克里斯出發了。說是今天的清理範圍不大,很快就回來。

小鬼,等我。

露西亞還抱著小太刀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霧中……她就這麼一直站著,莉奧拉叫了好幾聲她才聽到。

因為克里斯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以前從不回頭。

Scene

力場屏障外,克里斯獨自走在廢墟中。

「清理範圍不大」是假話,這個男人故意走遠了,走到了平時不會去的區域。

他不打算回去了。

第一批三個怪物,他熟練地抬起左手砰砰兩槍。

第二批五個,其中一個是變異體,身上覆著猩紅的結晶甲殼。

吼——!!!

來吧!

他迎面衝上去,匕首從甲殼縫隙切入——右手在突如其來的劇痛下痙攣,刀偏了。

變異體的爪子撕下他一塊胸甲,他咬著牙用左手補刀。

最後一個……!

怪物倒下的時候,他靠在牆上喘息著,循環液從胸甲的缺口往外滲。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暗紅色的紋路已經爬過了肘關節。

還能……繼續……

——!!!

第三批七個,兩個變異體。

……嘖!!

打到第五個的時候,他的左腿關節碎了。

他跪在地上,第六隻撲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傷到躲不開了,襲來的爪子在他左肩劃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咳!

他吐出一口鮮紅的循環液,倒在碎石上。

等他再抬起頭時,第七隻怪物踩著碎石走向他,喀嚓喀嚓……宛如死亡的鐘擺。

忽然它的輪廓變了。

在他模糊的視線裡,那個扭曲的身影變成了另一個東西——殺死他妻子和女兒的那個怪物。

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可憎的生物,也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但在無數個令他輾轉反側的噩夢裡,他給它安上了一個形狀。

現在那個形狀站在他面前。

呵……

他握緊匕首,撐著破損的關節跌跌撞撞地朝那個影子衝了過去。

在他的匕首捅進去的一瞬間,一隻利爪也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臉色猙獰,怒吼著將匕首往深處捅去,直到目睹著對面的瞳孔黯淡下去。

Scene

他抬起頭艱難地吐出一口血沫,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以前的天空還沒有那麼難看的……

Scene

……要……回家……

Scene

那天是六月,天很藍。他站在家門口,背著沉重的布包。

Scene
妻子

克里斯,等等。

一個身著圍裙的女人從身後追了出來,身上帶著一股溫暖而甜蜜的氣息,那是家中烤箱新鮮出爐的味道。

肉桂卷還是熱的,加了你最喜歡的雙倍糖霜。你帶上一點,在路上吃,不夠我還給你寄,還有蘑菇湯,一起裝在保溫壺裡……

他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來,好讓身後的女人無法夠到背包的拉鏈。

不行,背包裡都是戰術裝備,都塞滿了,沒地方放。

她也沒有埋怨什麼的,只是躊躇著將熱氣騰騰的食物放下,然後站到他身前,幫他擺弄那亂糟糟的衣襬。

他避開妻子溫柔的視線,把臉撇向一邊,看向遠方,那個他要去的地方。

……這麼多年,眼看著你終於要退役了,以後也可以在家陪陪孩子,現在又要走了。

妻子眼眶紅紅的,但臉上仍掛著溫柔的微笑。

我聽說那裡好遠,離家500英里呢。

先遣隊需要我。

他篤定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他們需要構造體,需要有能力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就該成為英雄,而不是窩在一個小家裡面過一輩子。

他大大剌剌地擺擺手,儼然一副大英雄的樣子。

一個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地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爸爸,我的生日就快要到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爸爸之所以要走,就是因為要給千千萬萬個像你一樣的孩子過好生日。

滿口冠冕堂皇的大話。

他想要蹲下身來像以前一樣拿鬍渣刮刮女兒的臉,她卻一把躲開,生氣地躲在了妻子身後。

於是他咧嘴笑了起來。

放心吧,什麼卡俄斯汙染,就只是一點小動亂。

你不是最喜歡那把小太刀了嗎?等爸爸回來了,就把它送給你,你就用它來保護媽媽,保護我們的家。

他胡亂地揉了一把孩子的腦袋。

我出發了。

妻子溫柔的笑臉,孩童依戀的目光,廚房裡的炊煙,烤箱裡的甜香……

門關上了,連帶著那些他曾不屑一顧的珍貴回憶一起封上了鎖。

後來卡俄斯汙染來了,那扇門再也打不開了。

他從來沒有趕上孩子的生日。

Scene

……回家。

碎石堆的正上方,是不再蔚藍的灰白天空。

他無法伸手抓住什麼,只能倒下……臉頰沾著砂礫,如同嬰孩般在地面匍匐。

他的意識在模糊,但有一個畫面一直很清晰——

Scene

露西亞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帽子,站在基地的門口等他回來。

Scene

說了……會回去的。

他的聲音乾澀在喉嚨裡,屬於人類的特徵正一點一點地流失。

這次……不能再不回去了。

Scene

基地裡,藍色的蠟燭已經滅了。露西亞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塊切得不太圓的壓縮口糧。

莉奧拉坐在她邊上,給她唸著自己編的新故事,尼莫靠在一邊靜靜地聽著。

露西亞有些心不在焉,她三不五時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確認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在露西亞又一個望向門外的瞬間,力場屏障的讀數跳動了一下。

……有東西。

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像是有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拖著自己走。

門被推開了,克里斯重重地跪在門口。

他機體的裝甲大面積脫落,左臂從肩關節處歪著。循環液從全身往外滲,力場屏障碎了,破片還掛在機體表面。

露……西亞……

克里斯叔叔——!

莉奧拉一把將想要向前衝的孩子拉住。

她看到了克里斯的手臂,暗紅色的紋路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

卡俄斯汙染。

克里斯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克制住自己顫抖的身體沒有向前。

別……過來。

他跪在門口,呼吸急促而破碎。

生日……快樂……露西亞。

這次……趕上了。

他用盡生命最後一絲理智,用不似人類的聲音嘶吼著。

尼莫,幫幫我……最後一次了!!

——!

讓我作為人類……死去——

尼莫咬著牙,痛苦地從腰間抽出刀刃,下一個瞬間——

克里斯寬厚的身軀倏忽朝他衝來。

Scene

喀嚓——無比熟悉的感觸,刀刃深深扎入克里斯的心口。

尼莫低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正在失去人類的表情。

Scene

他曾見過這個畫面,那是他從小長大的院子,一個普通的黃昏。

當時,父親站在他面前,眼睛裡最後一絲顏色正在消失。

那一天,他不得不——

Scene

不……

他為什麼總是不得不回到這條相同的路上?

尼莫的手臂開始顫抖,他的刀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咕……啊啊!!

克里斯的身體又彈了一下,暗紅色的紋路已經覆蓋了半邊臉。

但在紋路覆蓋眼球的最後一瞬,克里斯忽然不動了。

他的目光越過尼莫,落在了遠處。

……克里斯叔叔!

露西亞手裡握著那把小太刀。

她吃力地握著,用克里斯教她的握法,刀身在微微發抖,但她擋在了莉奧拉前面。

一個七歲的孩子,握著一把比她小臂還長的刀,擋在所有人前面。

克里斯看著她,那張正在失去人形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極其短暫的表情。

克里斯的嘴唇,向上微微顫動。

終於……

Scene

在視網膜中央的地方,盤踞著一個殺死他妻女的怪物。

他曾在千萬個噩夢裡看到妻女被那怪物殺死,而他總是慢上一步……

——今天,有人替他舉起了那把遲來的刀。

Scene

你找到你要守護的東西了……孩子。

Scene

他欣慰地微笑著,看著那個怪物的身形在他的視野中逐漸散去。

他的腳步似乎又開始邁了起來,五百英里,四百英里……他走啊走啊,朝著旅途的起點走去。

那一切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模樣,烤箱上還冒著甜蜜的熱汽,溫暖的壁爐,妻子溫柔的絮叨,孩童吵吵鬧鬧的嘰喳。

Scene

……我回來了。

他保持懷抱的姿勢倒了下去。

尼莫的瞳孔顫抖著,父親的臉,一個又一個精神病人的臉和克里斯的臉在他的視線裡交疊、分離。

Scene

他彷彿又看見那時垂落的夕陽,天空再一次墜入無邊的夜幕——而他無能為力,他的命運從來都是如此。

Scene

過了很久,一隻很小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尼莫哥哥。

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在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悲傷,她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紅的,頭上那頂歪歪扭扭的【王冠】已經掉了。

她輕輕地蹲下來,幫克里斯合上了他那雙痛苦的眼睛。

Scene

頭上的帽子已經不在了,她彎腰把它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戴上。

隨後踮起腳尖,輕輕擦了擦莉奧拉臉上的淚。

Scene

……莉奧拉姐姐,不要——

她想說不要哭。

但她張著嘴,那個字沒有出來,一個世界的悲傷就這樣墜向孩童的胸口。

Scene

克里斯的死亡不會帶給任何人撫慰——那個幸福的泡影,只存在於他自己的眼中,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而當那盞殘燭驟然熄滅的時刻,留給生者的只有濕冷而漫長的永夜。

窗外,霧靄又濃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