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猩紅的卡俄斯汙染,像潮水一樣壓在基地的力場外,有時候濃得像凝固的血漿,有時候又稀薄成一層淡紅的霧,但它從來沒有消退過。
遙遠的穹頂,霧域的裂縫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擴大。

「鑰匙」的複製工作正在全速進行,而感染者每天都在增多。

日子在變短,而露西亞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她每次閉上眼睛,就會聽到力場發生器的嗡鳴聲忽然變調,或者聽到遠處傳來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撞擊屏障的悶響。
睡不著的她開始數回來的人:出去五個,回來四個;出去四個,回來三個……

窗外的紅色霧氣一天比一天濃,以前還能看到廢墟的輪廓,現在三公尺之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醫務室裡的儲物格一個接一個地空了,修復絲用完了最後一卷。修復液只剩兩支,穩定試劑的瓶子倒過來也倒不出一滴。

莉奧拉越來越不見人,她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來。露西亞去給她送水的時候,看到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筆。

回來的人身上的傷越來越重,越來越深,越來越接近那些露西亞修不了的位置。

那天,赫嘉把露西亞叫到醫務室。
她在操作台上擺了一排器械。
今天是管路斷口,先清創再對齊,然後用修復絲從這個角度纏。
沒等露西亞答應,她就迅速地示範了一遍。
學會了嗎?
……嗯。
自己做一遍。
露西亞依循著剛才的記憶做了一遍,有些地方纏偏了一點,但大體上做對了。
再下一個,注射修復液。找到接合處向上一個指節的位置,針頭斜插,推進速度要穩。
她又示範了一遍。
學會了嗎?
嗯。
做一遍。
露西亞拿起針頭模具嘗試對準,插進去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位置對了,你有空自己多練練,下一個——
夠了吧,赫嘉。
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隔壁床上響起……是再一次經歷意識海沸騰的尤里安。
她還是個孩子。
所以?
所以別老為難她。
我在教她活命,你有意見?
……
他沉默了一會,好不容易撐開的眼皮再次閉上。
隨便吧,反正也沒什麼希望了。
他吊兒郎當的口氣讓赫嘉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說什麼?
我說沒希望了。
他盯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片霧有多濃,他們說5公尺之內都沒有什麼能見度。
那幫怪物一天天地往屏障裡擠,幾個人出去一身傷回來,有用嗎,那屏障不還是天天往裡縮?
我倒是好了,我就在基地裡坐著,給他們傳傳話而已,可連話都傳不好!
少炫耀,這就你一個人型通訊基站了。
資訊負載太多,又沸騰了,你以為自己為什麼又上我這來。
有你在我就還有得治。
赫嘉什麼話都沒搭,尤里安也不管有沒有人理他,就開始自顧自地往下講。
昨天的信號我沒傳達到位,預警晚了十秒,結果……9號沒回來。
前天也是,我的中繼範圍縮了,覆蓋不到西側了。結果西側被突破,克里斯和尼莫又傷了,才沒好幾天。
他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床沿上摳著什麼。
你說他們改造我的時候為什麼給我這個能力呢?我看得到信號,但意識海一沸騰就傳不出去……我最近頭真的疼得要死。
呵,我就是個廢物中繼站。
赫嘉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他。
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閉嘴躺著。
她轉身回到操作台前,繼續教露西亞。
她的聲音在醫務室裡繼續響著,跟她的醫療儀器一樣平靜精確,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
尤里安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指還在床沿上摳著,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敲什麼看不見的按鍵。
尤里安。
嗯?
你的意識海,每12個小時連續中繼就必須休息2個小時以上。
我這沒你的藥了,你不能再那麼下去。
我不中繼了,他們愛送死關我什麼事。
……你最好是。

又過了幾天。
那天隊伍出發得很早,克里斯,尼莫,赫嘉,還有另外兩名隊員。
赫嘉把每個人的裝備都挨個檢查完之後,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的方向,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門邊探出腦袋。
赫嘉走過去,在那個小小的身影面前蹲下來。
教你的都記住了?
記住了。
順序別搞混。
不會的。
一向俐落的赫嘉難得地頓了一下,正當她準備起身才感覺衣角被人輕輕地扯住了。
赫嘉阿姨……我還有很多不懂的……
……?
所以你還要回來教我,我會等你們的。
赫嘉伸出那隻還裂著傷口的左手,在露西亞的頭頂上放了一下。
……自己好好待著,注意安全。
為什麼要走,要去哪裡去,赫嘉什麼都沒有解釋,她只是站起來轉身走了。
露西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白霧中。

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聽到腳步聲的露西亞立刻從醫務室裡衝出去。
尼莫扛著克里斯走在最前面,克里斯的右腿從膝蓋處斷了,整個人掛在尼莫肩上。
後面跟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攙著另一個,兩個人都在流循環液。
沒有第五個人。
露西亞站在門口,數了兩遍。
赫嘉阿姨呢?
隊員們一陣靜默。
尼莫把克里斯放到床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操作台上。
輔助型和增幅型構造體常備的醫療模組,露西亞認出了它,是赫嘉身上的。
……發生了什麼事?
保護基地的力場屏障……被打出了個洞。
屏障還沒來得及修復,霧裡的妖魔鬼怪就一窩蜂衝進來。
我們頂上去,一邊得把竄進來的先殺了,還要把洞口守住,等屏障修復。
赫嘉馬不停蹄地救人,她自己本來就狀態不好,腿還折了……
他的話語聲裡充滿了疲憊,越說越慢。
她把能用的物資都給了我們,不夠她就拆自己身上的。
……最後把這個也拆下來了。
他看向操作台上的醫療模組。
她說……留給後面的人用。
大人們沉默了,像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同伴的離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孩子。
露西亞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個又輕又小的模組,上面還沾著一點暗色的循環液。
她認真地把它擦乾淨,放進那空空的儲物格里,處理完之後她拿著僅剩的醫療道具走到克里斯床邊。
我來幫你處理傷口。
她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把所有的悲傷都藏在心裡。
——因為赫嘉就是這樣的。赫嘉絕對不會哭,赫嘉絕對不會錯,赫嘉會冷靜地、迅速地處理好所有的傷口,就像一台機器一樣。
所以露西亞不可以哭,露西亞不可以出錯。
她按照赫嘉教的順序,一步一步做……清創,對齊斷口,纏修復絲。
修復克里斯的腹部即將收尾時,她在傷口裡面看到有幾粒肉眼難以察覺的極細小的、暗紅色的結晶。
她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等到她想再看一眼的時候,那些結晶好像又消失了。
尼莫的傷比克里斯輕一些,但胸腔的裂痕又裂開了——第四次。
她給他注射修復液的時候,尼莫的手指蜷了一下。
於是露西亞默不作聲地遞給了他一塊布,尼莫默不作聲地接過去握在手裡。
處理完所有人之後,露西亞站在醫務室中央,看著面前這些人。
克里斯躺在床上,右腿關節破損,另外兩個人一個肩膀碎了,一個力場屏障裂了三分之一。
他們回來了,但不是全部。
多虧了……尤里安。
他看向天花板,忽然開口道。
霧太濃了,要不是尤里安在中繼,我們連方向都找不到。
不過我們回來的路上信號好像斷斷續續的。尤里安呢?他應該累壞了吧。

當莉奧拉推開了門的時候,尤里安似乎還像以往一樣坐在終端前。
在那雙眼睛所直視的方向,無數複雜的波形還在螢幕上跳動。
但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動了。
終端上有一段還沒寫完的話,像是在意識海快要崩潰的時候敲下的。
中繼頻率調整紀錄:
留給下一個接手的人,西側覆蓋不到了,需要手動補償,公式在左上角的文件……
左上角的文件裡面寫滿了數字和符號。
……

很長一段時間裡,基地陷入了一種窒息的安靜。
人越來越少,出去的間隔越來越短,回來的傷卻越來越重。
露西亞每天做同樣的事……等人回來,處理傷口,清理醫務室,再等下一批人回來。
她只是默默地把空出來的位置擦乾淨,把那個人留下的東西收好。
直到有一天,尼莫拿著一樣東西走到她面前。
一截彩色的絕緣皮,和一塊彎成弧形的薄金屬板。
……露西亞,後天是你的生日。
我做了個帽子。


他把那個歪歪扭扭的東西舉起來,紅色和藍色的絕緣皮交替纏在金屬板上,生日帽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裡擁有了屬於它自己的顏色。

……你管那叫帽子?
生日帽。
像個鐵絲圈。
尼莫沒有接話,他只是繼續纏絕緣皮。
你還會整這東西?
以前父親……我爸給我過生日的時候做過,在我還沒跟他決裂之前。
…………
算了,反正我的禮物也差不過你。
他從腰後抽出一把刀,扔到露西亞面前。


一把小太刀,刀身很短,是武器架最底層翻出來的——輕型裝備,給體型小的人用的。
但是對露西亞來說是把大太刀,她接上的時候小小的身子整個都往下一沉。

送你了。
謝謝……
生日都沒到,你就提前送禮物?
有什麼關係。
他說得很隨意,但右手揣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禮物這種東西就是越早送越好,晚了說不定就送不到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間隙,露西亞已經開始去嘗試拿那把刀。
在她小時候和露娜看過的動畫片裡,所有的超人揮動刀刃的時候都輕而易舉,就像揮舞一根鉛筆一樣簡單……
喝啊——
重量超出了她的預估,她用兩隻手才勉強提起來。刀柄對她來說太粗了,她總是握不到正確的位置。
嗚哇……
小鬼,刀不是這樣握的。
克里斯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地蹲下來,把她的手調整了一下位置。
握緊。
露西亞照著做,但還是握得不太對,刀在她手裡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慢慢練。
你還沒找到握刀的意義,刀就抬不起來。
但小鬼做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
他站起來,咧著嘴拍了拍膝蓋。
後天生日,我們一起給你過。
從實驗室裡走出來的莉奧拉,看到兩大一小樂呵呵地比劃來比劃去,疲憊的面容裡也摻進了一絲微笑。
嗯,後天大家一起陪露西亞過生日。
三個大人將目光一齊轉向露西亞,她雙手抱著那把太刀,用力點了點頭。
嗯!
這一天,克里斯絮絮叨叨地和露西亞說了很多話,從「我像你那麼大的時候」,一直聊到中年男人最喜歡吹的「當年我和多米尼克……」。



直到看到小露西亞眼裡崇拜的星星,以及尼莫和莉奧拉無語的目光,他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走進自己的隔間,他罕見地關上門靠在牆上。
暗紅色的紋路已經從手腕爬到了前臂。
銳利的痛感……伴隨著一種微妙的酸麻的感覺。他連連喘息著,最後嘶啞地笑出了聲。
還挺酷的,不是嗎?

露西亞生日那天的早上,克里斯出發了。說是今天的清理範圍不大,很快就回來。
小鬼,等我。
露西亞還抱著小太刀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霧中……她就這麼一直站著,莉奧拉叫了好幾聲她才聽到。
因為克里斯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他以前從不回頭。

力場屏障外,克里斯獨自走在廢墟中。
「清理範圍不大」是假話,這個男人故意走遠了,走到了平時不會去的區域。
他不打算回去了。
第一批三個怪物,他熟練地抬起左手砰砰兩槍。
第二批五個,其中一個是變異體,身上覆著猩紅的結晶甲殼。
吼——!!!
來吧!
他迎面衝上去,匕首從甲殼縫隙切入——右手在突如其來的劇痛下痙攣,刀偏了。
變異體的爪子撕下他一塊胸甲,他咬著牙用左手補刀。
最後一個……!
怪物倒下的時候,他靠在牆上喘息著,循環液從胸甲的缺口往外滲。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暗紅色的紋路已經爬過了肘關節。
還能……繼續……
——!!!
第三批七個,兩個變異體。
……嘖!!
打到第五個的時候,他的左腿關節碎了。
他跪在地上,第六隻撲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傷到躲不開了,襲來的爪子在他左肩劃開一個巨大的口子。
咳!
他吐出一口鮮紅的循環液,倒在碎石上。
等他再抬起頭時,第七隻怪物踩著碎石走向他,喀嚓喀嚓……宛如死亡的鐘擺。
忽然它的輪廓變了。
在他模糊的視線裡,那個扭曲的身影變成了另一個東西——殺死他妻子和女兒的那個怪物。
他沒有親眼見過那個可憎的生物,也不知道它長什麼樣,但在無數個令他輾轉反側的噩夢裡,他給它安上了一個形狀。
現在那個形狀站在他面前。
呵……
他握緊匕首,撐著破損的關節跌跌撞撞地朝那個影子衝了過去。
在他的匕首捅進去的一瞬間,一隻利爪也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臉色猙獰,怒吼著將匕首往深處捅去,直到目睹著對面的瞳孔黯淡下去。


他抬起頭艱難地吐出一口血沫,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以前的天空還沒有那麼難看的……

……要……回家……

那天是六月,天很藍。他站在家門口,背著沉重的布包。

克里斯,等等。
一個身著圍裙的女人從身後追了出來,身上帶著一股溫暖而甜蜜的氣息,那是家中烤箱新鮮出爐的味道。
肉桂卷還是熱的,加了你最喜歡的雙倍糖霜。你帶上一點,在路上吃,不夠我還給你寄,還有蘑菇湯,一起裝在保溫壺裡……
他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來,好讓身後的女人無法夠到背包的拉鏈。
不行,背包裡都是戰術裝備,都塞滿了,沒地方放。
她也沒有埋怨什麼的,只是躊躇著將熱氣騰騰的食物放下,然後站到他身前,幫他擺弄那亂糟糟的衣襬。
他避開妻子溫柔的視線,把臉撇向一邊,看向遠方,那個他要去的地方。
……這麼多年,眼看著你終於要退役了,以後也可以在家陪陪孩子,現在又要走了。
妻子眼眶紅紅的,但臉上仍掛著溫柔的微笑。
我聽說那裡好遠,離家500英里呢。
先遣隊需要我。
他篤定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他們需要構造體,需要有能力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就該成為英雄,而不是窩在一個小家裡面過一輩子。
他大大剌剌地擺擺手,儼然一副大英雄的樣子。
一個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地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爸爸,我的生日就快要到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爸爸之所以要走,就是因為要給千千萬萬個像你一樣的孩子過好生日。
滿口冠冕堂皇的大話。
他想要蹲下身來像以前一樣拿鬍渣刮刮女兒的臉,她卻一把躲開,生氣地躲在了妻子身後。
於是他咧嘴笑了起來。
放心吧,什麼卡俄斯汙染,就只是一點小動亂。
你不是最喜歡那把小太刀了嗎?等爸爸回來了,就把它送給你,你就用它來保護媽媽,保護我們的家。
他胡亂地揉了一把孩子的腦袋。
我出發了。
妻子溫柔的笑臉,孩童依戀的目光,廚房裡的炊煙,烤箱裡的甜香……
門關上了,連帶著那些他曾不屑一顧的珍貴回憶一起封上了鎖。
後來卡俄斯汙染來了,那扇門再也打不開了。
他從來沒有趕上孩子的生日。

……回家。
碎石堆的正上方,是不再蔚藍的灰白天空。
他無法伸手抓住什麼,只能倒下……臉頰沾著砂礫,如同嬰孩般在地面匍匐。
他的意識在模糊,但有一個畫面一直很清晰——

露西亞戴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帽子,站在基地的門口等他回來。

說了……會回去的。
他的聲音乾澀在喉嚨裡,屬於人類的特徵正一點一點地流失。
這次……不能再不回去了。

基地裡,藍色的蠟燭已經滅了。露西亞坐在桌前,面前是那塊切得不太圓的壓縮口糧。
莉奧拉坐在她邊上,給她唸著自己編的新故事,尼莫靠在一邊靜靜地聽著。
露西亞有些心不在焉,她三不五時看一眼門口,像是在確認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在露西亞又一個望向門外的瞬間,力場屏障的讀數跳動了一下。
……有東西。
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像是有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拖著自己走。
門被推開了,克里斯重重地跪在門口。
他機體的裝甲大面積脫落,左臂從肩關節處歪著。循環液從全身往外滲,力場屏障碎了,破片還掛在機體表面。
露……西亞……
克里斯叔叔——!
莉奧拉一把將想要向前衝的孩子拉住。
她看到了克里斯的手臂,暗紅色的紋路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
卡俄斯汙染。
克里斯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克制住自己顫抖的身體沒有向前。
別……過來。
他跪在門口,呼吸急促而破碎。
生日……快樂……露西亞。
這次……趕上了。
他用盡生命最後一絲理智,用不似人類的聲音嘶吼著。
尼莫,幫幫我……最後一次了!!
——!
讓我作為人類……死去——
尼莫咬著牙,痛苦地從腰間抽出刀刃,下一個瞬間——
克里斯寬厚的身軀倏忽朝他衝來。


喀嚓——無比熟悉的感觸,刀刃深深扎入克里斯的心口。
尼莫低頭看著他的臉,那張臉正在失去人類的表情。

他曾見過這個畫面,那是他從小長大的院子,一個普通的黃昏。
當時,父親站在他面前,眼睛裡最後一絲顏色正在消失。
那一天,他不得不——

不……
他為什麼總是不得不回到這條相同的路上?
尼莫的手臂開始顫抖,他的刀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咕……啊啊!!
克里斯的身體又彈了一下,暗紅色的紋路已經覆蓋了半邊臉。
但在紋路覆蓋眼球的最後一瞬,克里斯忽然不動了。
他的目光越過尼莫,落在了遠處。
……克里斯叔叔!
露西亞手裡握著那把小太刀。
她吃力地握著,用克里斯教她的握法,刀身在微微發抖,但她擋在了莉奧拉前面。
一個七歲的孩子,握著一把比她小臂還長的刀,擋在所有人前面。
克里斯看著她,那張正在失去人形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極其短暫的表情。
克里斯的嘴唇,向上微微顫動。
終於……

在視網膜中央的地方,盤踞著一個殺死他妻女的怪物。
他曾在千萬個噩夢裡看到妻女被那怪物殺死,而他總是慢上一步……
——今天,有人替他舉起了那把遲來的刀。

你找到你要守護的東西了……孩子。

他欣慰地微笑著,看著那個怪物的身形在他的視野中逐漸散去。
他的腳步似乎又開始邁了起來,五百英里,四百英里……他走啊走啊,朝著旅途的起點走去。
那一切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開始的模樣,烤箱上還冒著甜蜜的熱汽,溫暖的壁爐,妻子溫柔的絮叨,孩童吵吵鬧鬧的嘰喳。

……我回來了。
他保持懷抱的姿勢倒了下去。
尼莫的瞳孔顫抖著,父親的臉,一個又一個精神病人的臉和克里斯的臉在他的視線裡交疊、分離。

他彷彿又看見那時垂落的夕陽,天空再一次墜入無邊的夜幕——而他無能為力,他的命運從來都是如此。

過了很久,一隻很小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尼莫哥哥。
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在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悲傷,她眼睛和鼻頭都是紅紅的,頭上那頂歪歪扭扭的【王冠】已經掉了。
她輕輕地蹲下來,幫克里斯合上了他那雙痛苦的眼睛。


頭上的帽子已經不在了,她彎腰把它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戴上。
隨後踮起腳尖,輕輕擦了擦莉奧拉臉上的淚。

……莉奧拉姐姐,不要——
她想說不要哭。
但她張著嘴,那個字沒有出來,一個世界的悲傷就這樣墜向孩童的胸口。

克里斯的死亡不會帶給任何人撫慰——那個幸福的泡影,只存在於他自己的眼中,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而當那盞殘燭驟然熄滅的時刻,留給生者的只有濕冷而漫長的永夜。
窗外,霧靄又濃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