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露西亞的父親在她三歲那年沒有回來。
母親說他去了很遠的地方,露西亞那時候太小,不太懂「很遠」是多遠。後來她慢慢明白了——很遠就是再也不會回來。
母親是做研究的。
露西亞對她的記憶大多比較模糊:深夜回家時輕輕落在額頭上的一個吻,廚房檯面上留著的紙條和還溫熱的飯菜。
溫柔的,但總是不在的。
大多數時候只有她和露娜。
露娜比她小,不會自己紮頭髮,總是穿反衣服。
露西亞教她刷牙,幫她繫鞋帶,晚上摟著她睡覺……兩個孩子就這樣相互依偎著長大。

然後卡俄斯汙染來了。
街上的人越來越瘋,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一個也沒有了。
商店的門敞著,貨架倒了一地,她踩著碎玻璃進去翻找還能吃的東西,裝進書包裡背回家。
母親沒有再回來。
露西亞也沒有等,她知道「不回來」是什麼意思,她三歲的時候就學過一次了。
她牽著露娜的手,在這個正在死去的世界裡走了很久。
從一棟廢樓搬到另一棟廢樓,從一個還沒被砸爛的便利商店搜到下一個。
露娜哭的時候她就說沒事的,姐姐在;露娜餓的時候她就把自己的餅乾掰一半過去。

後來異聚塔消失了。
塔消失的那一刻,地面劇烈震動,她在崩塌的世界中抱緊了露娜——
後來的事她什麼都不記得,醒來的時候手是空的,妹妹不在了。
十二個傷痕累累的大人圍在她身邊,其中一個白髮的女人抱著她說,我們會幫你找她的。
她信了,因為她必須信。

莉奧拉劃過這一頁,為了了解這個孩子,她大致記下了這些內容。姓名,大致年齡,體徵紀錄,以及一個日期。
生日。
她的目光在那個日期上停了兩秒,然後合上檔案,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慘白的燈光映照在每一個先遣隊員的臉上。
異聚塔為他們留下來的傷口還遠遠沒有癒合,但所有人都理解這次會議的重要與緊迫。
主位已經空置。
異聚塔消失時留下的裂縫,尤里安,你能說一下你觀測到的情況嗎?
尤里安靠在牆角,聲音還帶著虛弱的沙啞。
非線性加速擴大中,白霧從裡面往外滲,覆蓋範圍每天都在擴張。
昨天回來的時候那個速率是0.05%,今天已經測不到了,霧氣對訊號的屏蔽作用很強。
說是屏蔽,更像是「吞噬」,訊號是如此,其他的事物也是如此。然後總有一天……這個世界都會被它吞噬殆盡。
我很遺憾,這就是我們所要面對的現狀。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終端,裡面裝著一份會議紀要,多米尼克留下的。
這個終端……大家都知道他曾經作下的兩手準備。
但我想,我們還是一起再過一遍吧。




一道微光從終端表面投射出來,在空中凝成一個半透明的人影。
多米尼克站在那裡。
克里斯的手擱在桌面上,指節攥了一下。
熟悉的聲音從終端中傳出來——沉穩而不容置疑、把全人類扛在肩上的人的聲音:
如果你們打開了這段紀錄,說明我的第一手準備失敗了。
我在塔中失蹤了,並且我的失蹤沒有帶來勝利。
投影裡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聽的人留出消化的時間。
那就證明我的猜想正確,最慘烈的正確,我們最不想要的那個正確。
異聚塔不是卡俄斯汙染的根源,只是表徵。僅靠我們這個世界的力量,無法完成拯救,必須真正聯合其他世界的力量。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該怎麼聯合其他世界?」投影內傳來了那之前某個先遣隊員的疑問。
向其他世界發送共同參戰的邀約。
在最靠近文明終點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異聚塔。我們要向其他的世界盡可能地發送我們的聲音。
投影裡的其他人一陣沉默。
多米尼克所做出的判斷不是一個空頭支票,他們知道他還沒有說完。
但,僅僅只是得知文明篩選的訊息,對於一個世界來說是遠遠不夠的。
沒有力量的文明,最終只能像我們一樣,步入無法挽回的衰亡。
在他們的世界變得和我們的世界一樣行將入木之前——他們必須擁有能夠對抗篩選的力量。
對這群筋疲力竭的人們而言,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被稱之為「力量」的東西存在著,那一定不是指他們那幾副傷痕累累的機體,而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尼莫身旁那個方塊之上,那是利用卡俄斯汙染研製出的鑰匙,封鎖著異聚塔的核心。
所有人都曾見證過它所展現出來的恐怖的能量。
——異聚塔的核心,我們必須利用它的力量。
吸納異聚塔核心,再以核心為藍本,複製……並生成能夠為我們所用的技術藍圖——我將其稱為「質點」。
克里斯悶聲說了一句。
……他那時候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他一直都在做最壞的打算。
投影裡的多米尼克沒有停,他淡淡地說著,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所有人都記得,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看向了窗外。
他的目光不像是追逐著任何具體的景色,而是某個很遠的、還不存在的地方。
只有聯合其他的世界,我們的世界才能得到拯救。
投影定格了一瞬,然後多米尼克的影像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拜託了。

投影消失了。
終端安靜地躺在桌面上,表面的微光慢慢熄滅。
莉奧拉沉默地注視著終端熄滅的地方,過了一會,她輕聲開口。
尼莫,質點這部分你最清楚……你能跟大家說說嗎?
尼莫靠在椅背上,在異聚塔中用鑰匙封印核心的人是他,那次操作對意識海的衝擊到現在還沒完全消退。
……可以把吸收了異聚塔核心的鑰匙視作一份「技術藍圖」,我們能針對它進行複製——複製出的技術,即「質點技術」。
只有掌握盡可能多的質點技術,才能適配更多可能性<//世界>。
但是,就像異聚塔核心需要被「鑰匙」吸納一樣,我們由它所研發的質點技術,也需要相應的容器。
現在知曉的唯一的容器——只有意識海。
在接觸核心的一瞬間,我能夠清晰感受到有一部分力量能夠被它所接納,而其餘的卻受到排斥。
……只有與質點力量相合的意識海,才能承載那一部分的力量。
匹配……意識海?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是確認。
對。
可做出來後,怎麼使用?
「取決於其他可能存在的世界……他們各自的用法。」
尼莫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多米尼克或許一早就猜到尼莫不會因收納核心而得到他期許已久的死亡,不然這樣的資訊本是沒必要再託付給他的。
質點技術研發成功之後,怎麼傳遞?
……想要繼續推進「弦計畫」發散質點,就要進入那道裂縫——再次進入霧域。

所有人都記得那道可怖的裂縫,它仍在緩慢無聲地擴大,白霧從中滲出,像一條永遠止不住血的傷口。

進去那裡面……所有人都再次沉默了。
莉奧拉坐在桌角,靜靜地看著面前這些人的臉。
她認識每一張臉,知道每一個人的名字,他們害怕什麼……又失去過什麼。
她不想用「我們必須」這樣的話。
……我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會怎麼樣。
多米尼克把路留了,但他也沒辦法告訴我們前面是什麼。
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他相信這麼做有意義。
他拿命換了這個信念。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想問問大家,願不願意繼續往下走?
克里斯幾乎是立刻接上的。
這還用問?
他的嗓門又大了。
多米尼克把命賭進去了,我們坐在這幹什麼?搞。
赫嘉沒有說話,但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尤里安吸了吸鼻子。
通訊我負責,弦計畫的信號協議需要時間破譯,但……能做。
確定了嗎,莉奧拉,研發質點需要一個意識海暫時的容器。多米尼克說過,只有你的意識海擁有暫時容納的韌性,但是……
他沒有再提及這樣做會經歷的痛苦,但所有人都清楚。
嗯,交給我來。
好,那需要的數據我去收集。
一個又一個先遣隊員以自己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決意。
莉奧拉注視著眼前這些朝夕相處的同伴,又望向已經空置的多米尼克的主座,一些複雜的情緒在她眼中閃過,又轉瞬間消逝了。
她面向這些人,輕輕笑了一下。
那就開工吧。

先遣隊開工了。
尼莫造訪卡俄斯汙染的地區收集質點需要的數據,尤里安監測霧域的擴散速度,同時作為隊員們的通訊中轉站。
赫嘉負責療傷,莉奧拉整理數據並著手研究質點。
其餘隊員分批外出,搜集材料,清理霧域湧出的怪物,維護防禦設施……然後帶著新的傷回到這裡。
但沒有人停下來,不能停,因為天上那道裂縫每天都在變寬。
從表面上看,所有人都還在正常運轉,但所有人似乎又有一些微妙的凌亂。

露西亞醒來的頭兩天,大多數時候都在躺著。赫嘉不許她動,她也確實動不了太多。
躺得久了她的生理時鐘往後延了一些,所以她注意到大人們總是會「順路」經過她的房間。
赫嘉除了日常的查房外,在她閉上眼睛了之後會多坐兩分鐘;莉奧拉進來給她蓋被子。
男人們大多在門外靠一會,然後離開,似乎只是為了確認自己仍然好好的。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如此在意自己,但她能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溫暖。


她還注意到另一件事,大人們不收拾東西。
窗台上的灰越積越厚,走廊角落堆著廢棄零件,克里斯的酒瓶散了一地,莉奧拉的資料從桌上蔓延到了門口。
她認得這種狀態,媽媽不回家的那些日子裡,家也是這樣的,那時候是她收拾的。
第三天,趁著赫嘉去實驗艙的間隙,露西亞悄悄赤腳踩上了冰涼的金屬地板。
莉奧拉剛好從走廊過來。
露西亞,你怎麼下來了?
我好了,我想幫忙。
你不需要為了留在這裡做任何事……只要好好待著就好了。
「只要好好待著……就是我們的希望。」莉奧拉將這句話藏在心裡,她蹲下身來,好讓自己和露西亞視線平齊。
露西亞低頭想了一會。
可是你們每天回來都會來看我。
莉奧拉微微愣了一下。
還有……以前露娜在的時候,家裡的事都是我做的。
露西亞沒有把後半句說完,但莉奧拉明白了,她心疼地摸了摸露西亞的額頭。
赫嘉從實驗艙趕回來,仍然生硬地開口。
回去躺著,摔一跤就是二次損傷,我沒有多餘的藥再處理一次。
莉奧拉對赫嘉輕輕搖了一下頭。
讓她走走吧……一直躺著也不好。
赫嘉看了看露西亞,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兩隻小小的腳站得很穩。
……不准跑,不准搬重的東西,頭暈立刻停下。
嗯。



克里斯的「據點」是基地靠門口的那隻吊床。
每次出任務回來,他往上一躺,從腰後摸出酒瓶灌一口,然後盯著牆壁發呆。
空瓶子散落在椅子周圍,旁邊還躺著他隨手扔的武器配件——彈匣、儲能罐、替換用的關節零件,全混在一起。
每次出發前他都要在這堆東西裡翻找好一陣,罵罵咧咧地把需要的型號從廢棄的裡面扒拉出來。
露西亞看了幾次之後,趁他出任務的時候蹲在那堆東西前面,把它們分開了。
她不認識型號,但她認得形狀和大小:一樣的放一起,壞的和好的分開,用過的空殼子單獨收到角落。
克里斯回來的時候伸手往平時那堆亂東西裡一摸,感覺手感不對,他低頭看了一眼頓住了。
彈匣在左邊,儲能罐在右邊,替換零件按大小排了一排。
……誰幹的?
沒有人回答,露西亞已經去別的地方了。
第二天出發前,他拿裝備的時間少了一半……回來之後,他默默地把新帶回來的配件放到了對應的位置上。

尤里安的通訊終端周圍永遠是一個災難現場。
線纜、零件、拆下來的舊模組、手寫的頻率紀錄——以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邏輯散布在方圓兩公尺內。
露西亞沒碰那些零件,她分不清哪些有用,但她把外圍的廢棄包裝收走了,把歪倒的工具架扶正了。
她蹲在地上,把幾根從終端上垂下來的線纜小心地攏到一起,用一截不知從哪找來的舊繩子綁好,免得人走過的時候絆到。
尤里安回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倒不是因為線纜,是因為他習慣性地抬腳跨那個已經不存在的障礙物了。
他歪頭掃了一圈。
誰動我東西了?
然後他發現核心的混亂紋絲未動,只是外圍變整齊了,線纜也不再滿地亂爬。
……哦。
他重新趴回終端前面……過了一會,自己把腳邊一個空殼子踢到了垃圾堆那邊。

赫嘉的醫療台永遠是基地裡最整潔的區域,她自己會收拾。
她不收拾的是自己。
那條從肩到腕的裂口一直沒修,材料要優先給別人。
露西亞有一次看到她單手整理器械,她走過去站在赫嘉左側,把器械一件一件遞過來。
沒讓你幫忙。
但露西亞沒有離開,只是守在她的旁邊。
好吧。
赫嘉需要下一件的時候,她就幫忙遞過去;不需要的時候,她就安靜地等在旁邊。
那天以後赫嘉再也沒趕她走。

尼莫的房間永遠是鎖著的。
有一次露西亞試著擰動門把手,擰不動,就沒再試了。
但她注意到尼莫每次回來,都會在走廊盡頭的牆邊坐一會……他也不做什麼,就是靠著牆,閉一會眼。
那個位置的地面很涼,至少露西亞這麼認為,那張金屬板上什麼也沒有。
第二天,那裡多了一小塊疊好的隔熱毯。
尼莫最開始回來的時候頓了一下,但他也只是普通地路過了。
第三天,那塊毯子的位置稍微移動了一點,被人坐過又放回去了。
疊法和露西亞的不一樣。

莉奧拉是基地裡唯一一個還喝咖啡的人。
構造體不太需要咖啡因,但她保持著還是人類時的習慣,工作的時候手邊要有一杯。
杯子經常空了也不記得續,涼透了也不記得倒,有時候桌上並排擺著三四個喝了一半的杯子。
露西亞觀察了幾天之後,搞清楚了咖啡機的用法。
那天莉奧拉在實驗室裡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回到房間的時候,桌上的舊杯子被收走了,資料被整齊地推到一邊。
空間裡放著一杯咖啡,還是溫熱的。
已經有些恍惚的莉奧拉望著咖啡杯發呆了好一會,然後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糖放得很多,像小孩子的口味……她一開始喝咖啡的時候就放那麼多糖,現在她更偏愛苦一點。
好怪噢……
她又喝了一口。

日子就這樣過著。
大人們離開又回來,帶著新傷繼續工作……而露西亞在這個節律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盡可能地不打擾任何人……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把冰冷的金屬基地一點一點地變成像一個家的樣子。
鋪上布料,整理角落,扶正歪倒的東西,在每一個沒有溫度的平面上留下一點人住過的痕跡。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像是怕被發現,和她以前為熟睡的露娜蓋上被子一樣。
她唯一苦惱的只有一個問題,這個基地缺了一些生機。這裡不乏一些數據盆栽,但真正的植株卻沒有幾個。

偶爾她會對著基地裡空空的園圃發呆,這裡似乎本來要種上一些好看的花,可現在這裡什麼都沒有。

醫務室
克里斯和尼莫一人躺一邊,兩個人的機體都拆開了一部分,露出內部損傷的結構。
克里斯的左臂關節又一次被徹底打碎了,尼莫的胸腔內側有一條深長的裂痕,裡面還有焊合過之後又再次撕裂的痕跡。
隔壁床上是尤里安。
作為醫務室唯一一個沒有外傷的「傷員」,他臉色灰敗地蜷在角落,改造過的眼球失去了往常那種不安定的轉動,直直地盯著牆壁。
赫嘉在三張床之間來回走動……露西亞進來的時候,她正右手拿著工具處理克里斯的關節。
露西亞蹲在赫嘉旁邊的工具箱前,面前攤著一排大小不一的器械。
嘶——能不能幫我把痛覺系統關了?
關不了。
為什麼——嘶啊啊啊等等——
意識海偏移,穩定試劑前段時間打完了,關了痛覺系統偏移率就還會升。
忍著吧。
克里斯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擰成一團。他的手死死抓著床沿,指節都發白了。
這幅景象被露西亞的雙眼完整地收錄了,於是她走到克里斯床邊,把一塊折好的布遞過去。
……什麼?
露娜打針的時候我讓她咬毛巾,她說會好一點。
克里斯看著那塊布,又看了看面前這張認真的小臉。
……誰跟你妹一個級別了。
他罵罵咧咧地嚷了半天……然後咬住了。
處理完克里斯,赫嘉轉向尼莫,他的胸腔裂痕比克里斯的關節損傷更棘手。
焊合需要精度,而焊合部位緊鄰核心區域,同樣不能關閉痛覺。
青年的手抓著床單,指節發白,細密的汗珠布滿了他額角的仿生肌膚。
雖然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從頭到尾也沒吭一聲。
露西亞站在旁邊遞工具的時候,偷偷看了他好幾眼。
手術做完之後,她走到尼莫床邊,把那塊布也遞過去。
……你也可以咬。
不用。
很疼的話不說出來會更疼的。
……已經做完了。
他倒也沒拒絕,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接過布放在了旁邊。
門外的莉奧拉靠著門框看了整個過程,等赫嘉從尼莫床邊直起身,她才走進來。
情況怎麼樣?
克里斯的關節重建了,但備用組件勉強湊夠最後一套,尼莫的裂痕焊合了,焊接材料還夠用一次……多的也沒有了。
再來一次今天這種程度的損傷,我不確定能不能修。
莉奧拉沒接話,默默地將目光轉向尤里安。
他呢?
意識海沸騰,「過度用腦」。
尤里安……你又連續中繼超過二十個小時了?
一聲有氣無力的應答從床上飄過來。
那些霧……從裂縫裡滲出來的霧,訊號干擾太嚴重了,不中繼的後果就是外出的人斷聯,今天就會多五六個人代替我躺在這裡……
…………
而且不只是干擾訊號。
我在中繼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霧在壓制所有構造體的活動。
還有新的東西從霧裡出來了,不是以前那種普通的卡俄斯汙染的感染體……
他有氣無力地偏過頭看向克里斯和尼莫。
他們就是被那些東西弄成這樣的。
醫務室安靜了一會。
露西亞蹲在工具箱旁邊,把用過的器械一件一件擦乾淨,按順序放回去。她的動作很輕,但在這片安靜裡,金屬碰金屬的細小聲響格外清晰。
克里斯嘴裡還咬著那塊布,他含混地開口了。
別在小鬼面前說這些。
尤里安縮了一下脖子。
露西亞繼續擦著器械,像是沒有聽到,只是手上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一點……
莉奧拉走到露西亞身邊,輕輕躬下身。
露西亞,你幫了姐姐們好大的忙。
剩下的交給赫嘉吧,你去休息好不好?
露西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赫嘉,赫嘉微微點了一下頭。
……嗯。
小鬼,等一下……有個東西帶給你,看你天天對著個花圃發呆,尼莫說你會用得到。
只是提醒你不要踩到那些蒲公英,現在這個世界花是很稀有的。
別管了……來拿著吧,小鬼,給你的蒲公英種子。
露西亞有些懵懂地接過種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像是對待一件難得的寶物。
謝謝你們。
她輕輕地離開了,腳步聲在金屬地板上慢慢遠去。醫務室裡只剩下大人們。
赫嘉……如果繼續推進弦計畫,還要往裂縫方向做更多次外出任務,以現在的情況……
你想問傷亡預估?
……嗯。
我剛才說了,克里斯的備用組件是最後一套,尼莫的焊接材料還夠一次。
這還只是今天。
醫務室裡一陣冗長的沉默。
克里斯故作輕鬆地把布從嘴邊拿開,又因為傷口的撕裂疼的叫出聲來;尼莫的目光從天花板上移下來,落在莉奧拉的臉上;尤里安鬆開了蜷縮著的身體,疲憊地閉上眼睛。
莉奧拉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一種難以言表的傷痕在她的心中撕裂。她站了一會,轉身走出了醫務室。

晚上
露西亞珍視地將蒲公英的種子栽入空置的園圃,蹲在花圃前望了好久。
就算知道它們還沒有那麼早開花,她也很難不對這些象徵著生命的美好事物感到新奇。

在回房間的路上,她又一次路過了莉奧拉的實驗室。她的實驗室外面的桌上仍然擺著她前幾天從裡面遷移出來的廢稿,收納在了幾個文件夾裡。
或許是對大人們所做的事產生了好奇,露西亞不由得撿起了其中的一份。
看不懂。
上面的字她大多認識,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另一種語言。什麼「世界衰減係數」,什麼「質點承載閾值」,什麼「弦計畫信號協議」。
她翻到封面,這些檔案用一些奇怪的字母來標識。
Ω
她盯著這個字母看了一會,嘴唇動了動,試圖發出聲音。
歐——
小朋友,這個字母不是這麼念的噢。
露西亞嚇了一跳,差點把文件夾掉在地上,在她望向的地方,莉奧拉站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沒有亂翻——
我知道,沒關係,它們也沒有其他人會讀了。
她領著露西亞在旁邊坐下,接過那本文件夾看了一眼。
看得懂嗎?
露西亞老實地搖頭。
這個字母叫歐米伽,是希臘字母裡最後一個。
露西亞認真地點了點頭,嘴裡默唸著這個發音。這個一向沉默的孩子,此刻眼中卻閃爍著某種嚮往的光輝。
莉奧拉不由得莞爾。
……好啦,這些確實不是給你看的東西。
她把文件夾合上放到一邊……看著露西亞認真地盯著封面上那三個字母的樣子,她稍微思索了一下。
不過,以此為交換,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你知道星星嗎?
是指天上的小夜燈嗎?媽媽好久好久以前告訴過我的。
一盞,兩盞,三盞……還有好多好多盞小夜燈。
這個充滿童趣的說法讓莉奧拉不由得為之一笑,但很快又鼻尖發酸……
露西亞一直以一副堅強的樣貌示人,讓莉奧拉時常忘了她還只是個孩子。
莉奧拉摸了摸孩子的頭。
嗯……天上有很多很多星星,也就是你媽媽口中所說的小夜燈。
但是每一顆星星都很孤獨……它們各自發著光,隔得太遠太遠,誰也照不到誰。
每一顆星星都以為,夜空裡只有自己一個。
露西亞安靜地聽著,她難得地可以依偎在大人的腳邊,聽她講一個童話故事。
後來呀,有一群人說——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星星和星星之間,應該是能互相看到的。
如果有人能把一顆星的光帶給另一顆星,一顆接一顆地傳下去……
那最後,整片夜空都能亮起來。
……怎麼傳的?
他們把自己變成了光。
從一顆星出發,飛到下一顆,把第一顆星的火種種在那裡。然後再飛到下一顆。
要飛往下一顆星星,她要飛多遠……有這裡到我們家的距離那麼遠嗎?
可能還要再遠許多許多。
可是,如果要飛那麼遠,星星發出的光要怎麼回家呢?
……也許他們再也回不了家了。
露西亞的神情變得有些灰暗,但她仍然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回答合理。
那群人,是一群什麼樣的人呢?
莉奧拉再次沉思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出她第一次交給露西亞的回答。
戰士,他們也是戰士。
露西亞沉默了一會,隨後伸出自己的兩隻小手,一隻食指一隻拳頭,一開始重合,慢慢張開雙臂,食指和拳頭的距離不斷拉長。
好遠哦……這樣他們會離開好遠好遠。
嗯,雖然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但他們或許並不能做到些什麼……也許他們出發了,但是並沒有到達其他的星球。
也許他們出發了,但最後迷失在了宇宙裡……也許……即使他們出發了,最後宇宙也一樣沒有被點亮……
但他們很勇敢。
即使面對這麼大——這麼黑的宇宙,他們還是沒有害怕。為了傳達光,他們還是飛向了其他的星星,無論有多遠……
在大大的黑暗中穿行的光,我覺得很酷。如果露娜在這裡,她一定也會喜歡的。
所以,我認為他們是英雄。
莉奧拉張了張嘴,許多複雜的思緒在這一刻湧上腦海。
但她看著露西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懷疑,沒有安慰,只有一種七歲的孩子特有的、不講道理的篤定。
她無法反駁這個孩子的期許。
嗯……或許他們真的是英雄。
那,這些英雄們叫什麼名字呢?
莉奧拉頓了一下。
她只是隨口編的故事,還沒有為這個故事裡的人們準備好對應的名字,她從未想過他們會被稱為英雄。
她抬頭仰望著沒有新意的天花板,隨後又恍惚地低下了頭,露西亞的目光也追隨著她一同望去。
她們看到了一旁尚未完成的檔案——
<color=1>Ω

「他們就是為了這些研究,為了能夠治好這個世界,一直奮鬥至今的。」

一道流光忽然從露西亞幻想中的漆黑夜空飛掠而過。

——那個故事中朦朧的身影忽然逐漸清晰了起來

怎,怎麼樣呢?
她猶疑地唸出了那個字母,卻沒想到在露西亞臉上看到了無比憧憬的閃光。
好酷,英雄歐米伽!
嗯,英雄歐米伽!
後來呢,英雄歐米伽怎麼樣了?
嗯……為了將光傳給其他星球,英雄歐米伽飛到了宇宙的最深處,可是,祂並沒有在這找到其他行星。


由於走了太遠,祂的光已經耗盡了,消散到宇宙裡。
怎麼會……

但是,英雄不止有祂一個。在祂的身後,還有很多很多的英雄。
英雄Ψ,英雄Χ,英雄Φ……祂們一個個都出發了。
英雄Ψ,英雄Χ,英雄Φ……
小露西亞掰著自己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數,數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已經不記得自己的手指對著哪個編號了。
這麼多的英雄,那最後一個叫什麼呢?

大家一個一個離開了……是不是最後一個英雄也失敗了呢?
……最後的英雄是一切的開始,也是第一個字母。
α
……!阿爾法……阿爾法是個什麼樣的英雄呢?
是呢……
莉奧拉溺愛地摸了摸小露西亞的頭,指腹傳來孩童髮絲纖弱而柔軟的質感。
她望著這個孩子,彷彿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

阿爾法和已經出發的英雄們不太一樣,她還是一個孩子,是大家的小英雄。


她看到那個孩子邁入校園,像他們兒時那樣上學讀書……
露西亞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太滿意。
小英雄,比大家都小的英雄,那豈不是一點也不厲害……
不一樣噢……因為呀,她是其他所有英雄的希望,是其他所有英雄的光。
她存在在這個星球上,其他英雄們就有了家,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看到那個孩子結交同伴,擁有了許多同她一樣可愛的朋友。
可是,她那麼小,要怎麼去傳達光呢?

現在還很小,但她會慢慢長大,慢慢長大……直到和其他英雄一樣光芒萬丈。
小阿爾法,是屬於英雄們的英雄。

她看到那個孩子追尋命定的唯一,最終走向婚姻的殿堂……

我們唯一的,最珍愛的小英雄。

好遠好遠,和她們的路途一樣遙遠……但她不禁想要看到那樣的未來。
她想起多米尼克說過的一句話,很久以前,在這一切還沒有變成噩夢的時候,那個人站在觀測站的窗前,看著外面的夜空,隨口說的——
總有一天,這片夜空的所有星光都能彼此傳達……最後,我們將照亮整個宇宙。
那時候有人笑他又在說大話……現在說這句話的人不在了。

露西亞。
嗯?
歐米伽……伽馬、貝塔,還有阿爾法,你為那些英雄們取了很棒的名字。
露西亞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很小很安靜。
去睡吧,明天再給你講。
她把露西亞從地上拉起來。
露西亞跟著她往回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櫃子。
莉奧拉姐姐。
嗯?
那些英雄們最後有沒有點亮星空?
莉奧拉停了一下,混亂的記憶碎片藉機湧上心頭。

撕裂的門扉,高懸的巨塔,遺失的領袖……還有一群傷痕累累的人們。

……還沒有,他們還在飛。
會的。
嗯?
他們一定會點亮的。

阿爾法……阿爾法。
露西亞一遍遍地默唸著這個令人驕傲的名字。
或許總有一天,她會成為所有人的驕傲,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為那個最後的英雄。
她難以自制地想像著,安安靜靜地跟著走了回去。
莉奧拉把她安頓好之後,在隔熱毯邊上坐了一會,看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觀測平台上。

灰白色的天穹,橫貫其上的裂縫,無聲滲出的白霧。
她站在尼莫平時站的那個位置,仰著頭,看著那片被逐漸蠶食的天。
沒有星星。
一顆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