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以繼日的筆耕後,終於趕在正式開始排練之前,將新版的劇本潤色工作告一段落。
今日是與比安卡同台排練一場重頭的感情戲,因此早早便到了劇院進行準備,推開此刻應當空無一人的劇院大門,卻意識到有人來得比自己更早。
早安,您昨晚有休息好嗎?
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舞台上的比安卡抬起頭來,向自己微笑致意。
只是希望可以多花一點時間,讓自己更慎重地對待與您每一次同台的機會。
就算是趕劇本,也請您保重身體,不要再像之前那樣拚命。
她說到此處,似乎是被自己的話語觸動心緒,聲音也低了下去,已經瞭然她話中所指,是那次她替自己「守夜」,但她又沉沉先行睡去的晚上。
猛然從夢中驚醒時,窗外依舊夜色無明,身側的比安卡依舊還保持著入睡時的姿勢,趁著夢境湧動的靈感還未消失,連忙起身下床,鋪開稿紙奮筆疾書。
黑夜,幻境,暗中窺伺的魅影,還有永誌不渝的愛意……此刻都源源不絕地從自己的筆尖下流淌到稿紙上。
不覺間已經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不知就這樣寫了多久,直到一縷晨光照進窗戶,慢慢爬到了稿紙上。
身後傳來一聲喃喃的低語,打斷了方才的思緒。
沒關係……您還可以再多睡一會。
比安卡翻了個身,似乎在半夢半醒間以為還在「守護」著自己。
她睜開眼,在意識到自己竟然是躺在床上熟睡了一夜後,比安卡連忙下床整理好衣飾,露出了侷促的神色。
抱歉,我怎麼就這樣睡過去了……明明說好是要守著您的。
刻意想讓氛圍變得輕鬆的玩笑話似乎也沒有紓解她的歉意,她的話語反而又增添了一抹淡淡的憂慮。
我只是擔心,那個古怪的「魅影」是否會忽然出現傷害您。
而我無法阻止「它」,或者說,我擔心無法阻止我自己。
比安卡背對著窗戶,清晨的陽光影影綽綽,將她的身影也籠罩在明暗不定的光影中,一時間難以看清她的神情。
起身握住她的手,以此傳遞希望她能安心下來的期許。
有時我會覺得,似乎會變成另外一個陌生的自己,那個「我」的所作所為,讓我感到擔憂。
我開始害怕自己睡過去,害怕自己被夢中的另一個「自己」所牽引。
閣下,我知道自己的說法並沒有足夠可信的依據,您或許會嘲笑我的幼稚,但我……
被自己的話語所安撫,比安卡原本緊繃的神色終於漸漸和緩下來,她將視線投向了窗外,似乎是在欣賞初升的朝陽。
溫和的日影透過窗櫺,覆蓋在她的臉上,她似乎終於從這樣的明媚的日光中尋到了屬於白日的「真實」,對自己露出了微笑。
但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我真正迷失在了那片夢中「暗影」中的時候,請您替我指引離開的方向。
請您來到我的夢裡,親口對我說……
那句彼此之間許下的約定,悄然融化在了那一天熹微的晨光中。
輕輕的腳步聲傳入耳中,讓自己從剛才的回憶中抽回思緒,意識到比安卡已經從舞台上走下,來到了自己面前。
那時比安卡對自己鄭重許諾的面容,和現在此刻站在面前的她又重合在了一起。
流離在此間的過客,握住我的手,走入我的夢中吧。
似乎是意識到面前的自己正在思緒飄忽,她微笑著說出了劇中的台詞,以此來引領自己同她一同進入到劇中那個虛構的世界。
舞台的燈光漸次黯淡,只餘下烘托氛圍的微弱光線,在繁複的迷宮布景中出現了一條崎嶇的通路,霧氣漸漸瀰漫身側,帶著微涼的觸感。
比安卡行於自己身前,手舉提燈,引領自己在迷霧中前行,黑暗籠罩身側,唯有她手中的提燈光影綽綽,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
在劇本中的這一幕,她飾演的「魅影」將引領著自己的腳步,前往獨屬於她的地下迷宮。
望著她此刻的背影,似乎開始隱隱地覺得,某種之前不屬於她的魔力開始悄然生長。
不要虛度這美好的夜色,回應我的呼喚,重返我的身邊。
她的聲音有著與往日全然不同的力量,悠長的聲線穿透迷霧,傳入自己耳中。
彷彿是在這黑暗中,另一種往日裡沉睡的力量在她的體內悄然萌發,如無形的藤蔓一般抽芽,蔓延,漸漸充斥了這整座劇院。
纖細的藤蔓繼續蔓延,無聲地靠近了自己,一點點纏繞上自己的四肢百骸。
腳下依舊保持著跟隨她的步伐,但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感到自己的步伐開始無意識地沉重起來,彷彿是要在她的引導下,漸漸沉入一個層層交疊的幻夢。
你我的靈魂,將從今日開始,結合在一起。
那點源自於比安卡手中提燈的如螢光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視線中漸漸消散了。
忽然意識到霧中只有自己一人,濃霧包裹著自己的肢體,也似乎緩緩流入了腦海之中。
我在。
伴隨著她輕柔的回應,溫熱的氣息忽然從身後傳來,落在頸項之上帶來微微的酥麻。
但一雙手從頸後伸出,環繞著自己的雙肩,阻止了自己的回首,耳畔傳來的聲音,比方才更為柔美。
你的靈魂,終將會與我的靈魂結合在一起……但只有那樣的話,還遠遠不夠,因為我很貪心。
所以,把你所有的一切,都交付給我吧,「灰鴉」……
溫熱的氣息更近,她的嘴唇在自己的耳垂上輕輕地印下了一個吻。
她柔軟的指尖從身後伸過來,在自己的下頜輕柔滑過,緩緩撫過面頰,最終駐留在雙眼上,沉沉的黑暗也隨著她的手勢降臨。
陌生的觸感緊貼在面頰上,能感受到她將一個面具戴在了自己臉上,遮蔽了自己的視線,她的吐息隨之貼近,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來吧,讓我帶領你走向真正的「終章」。
行走於混沌的黑暗中,由於視覺被屏蔽,其他的感官也隨之變得比往常更為敏銳,從腳下的方向,能感知到比安卡引領著自己一步步踏上舞台的方向。
深夜的歌劇院已空無一人,唯有此間的二人的腳步聲共譜別樣的共鳴。
最終,腳下已經沒有更多的階梯,面具的邊緣也似乎隱隱透露進少許的微光,心下明白已經和她共同站在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燈下。
和我一同奏響,這只屬於你我的夜之樂章。
面頰上再度感覺到了她指尖的觸碰,是她在為自己解下臉上的面具,在強烈的聚光燈照進來的剎那,甚至讓自己的意識如長夢方醒般恍惚。
聚焦視線,重新看清了比安卡,盛裝的她立在自己面前,在燈光的映照下格外耀目。
此刻的她似乎卻與平日給自己的印象有著別樣的距離,她佩戴著「魅影」的面具,讓自己難以讀懂她藏匿於後的目光。
她的身側環繞著眾多鏡面,那是劇中「魅影」所居之地的迷宮,無數的鏡面折射出影影綽綽的幻象,環繞在她的身側。
亦真亦幻,幾乎無法分辨哪個是真實的她。
始終身處於光明中的你,卻為何不肯回應我來自暗影中的愛意?哪怕這份情感比最耀眼的陽光還要熾烈。
只要你回應我,我都能從此掙脫暗影的桎梏,與你共同譜寫屬於我們的樂章。
哪怕只有一句話語,或是……你的一個吻。
她的話語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劇院中,似乎無處不在,似乎也如同劇中的「魅影」一樣,有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她的唇角勾起難以捉摸的微笑,貼近了自己。
你真的不想……將我從這永恆孤獨的暗影中拯救出來嗎?
我所求的,無非是你的一個吻。
她和自己的距離,此刻近得已經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額頭同時傳來了陌生的觸感,那是她的面具緊貼在自己額頭上的感覺。
剛觸碰到她的面具,手腕上便傳來了不容抗拒的的力道,似乎是不想面對自己的目光,她伸出手,試圖引導自己閉上雙眼,來迎接她的親吻。
眼前的比安卡,散發著與往日的判若兩人的氣息,心下的疑慮漸深,思緒本能地抗拒被她所牽引。
恍然間,不知是否是自己的幻覺,鏡中比安卡的倒影似乎一齊回首,無數的目光鎖定在自己的身上。
那是從未在她眼中看過的充滿獨占慾念的眼神——如同來自另一個「人格」。
初見的不告而別,那晚共舞的判若兩人,雨夜的夢囈……一切都交織成疑慮的蛛網,籠罩住彼此。
她停下了動作,溫柔又不容抗拒地一笑。
在故事的結局……「魅影」的愛人自願投身暗影,和她永遠地相守到時光的盡頭。
她的愛人以自己的吻,訴說了自己願意永遠和她相守的心意……就像我們現在一樣。
我想要的,就是永遠和你在一起。
心下並未有所抗拒,更多的只有無條件的憐憫和接納,無言之中,已經能感受到那縷來自暗中的意識的悸動。
如同她從未訴諸於口的渴求的夙願,正在暗影中瘋狂地生長,將那個原本克制而沉靜的靈魂,緊緊包裹於其中。
而那個純白的靈魂,此刻卻在迷夢的邊境無言地吶喊,渴求回到自己的身邊。
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試圖喚醒那個沉睡在層層夢境深處的熟悉的靈魂。
那日在晨曦中與比安卡共同約定的語句,此刻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
但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我真正迷失在了那片夢中「暗影」中的時候,請您替我指引離開的方向。
請您來到我的夢裡,親口對我說……
一字一句,堅定地說出與她約定過的話語。
約定的話語如同消解詛咒的言靈,面前之人手上的動作遲滯了一瞬,似乎是被觸動了沉睡中的隱秘心緒。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彷彿是如夢方醒,雖然沒有回應,但已經似乎在這樣的寂靜中感受到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開始在她的身上悄然萌發。
……
在面具的遮罩下,依舊無法看清她的表情,良久,她終於輕輕地將手放在了自己的掌心,如同請求自己帶她踏入正確的門扉。
心下稍感安慰,卸下方才一直緊繃的防備,握緊她的手,試圖將她從困囚她自身的層層幻夢中引領出來。
接過她手中的燭火,重新行過迷宮的小徑,跳動的燭焰驅散了身側的迷霧,引領自己和比安卡一同穿過崎嶇的迷境。
走得久了,意識有輕微的恍惚,已經難以分辨自己是行走在錯綜複雜的迷宮,還是一個又一個謎夢的深處。
終於,在視線所及的不遠處,迷宮的出口已經清晰可見。
但手中忽然傳來異樣的感覺,方才一直緊握在掌心的比安卡的手,忽然從自己的手中抽離。
疑惑地轉過身,看到她依舊靜靜立在原地,沒有再繼續跟隨自己的腳步。
她沒有回答,頭紗投下的陰影覆蓋著她的面容,看不清她眼中此刻的情緒。
恍惚間,意識到此刻二人依舊身處在萬千的謎鏡之中,這裡並非迷宮的出口,而是迷宮的最深處。
她終於笑了起來。
但是,我並不想醒來……也不希望你醒來。
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人會在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入夢的時刻呢?又是如何分辨自己此刻正身處在「夢」中呢?
是的,你遲疑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現在也在一個夢中……這是我的夢中。
你以為你已經醒了,在將我帶出我的夢,但實際上……是我藉由你的夢,帶你進入了我的夢境深處。
你並沒有真正醒來,而且,就算是永遠身處夢中,又有什麼所謂呢?
為什麼要忍受美夢醒來之後的寂寞呢?這一切明明可以永不結束。
留下來吧,這是只屬於你我的……永恆的美夢,和我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共享這永遠不會結束的夢境吧。
我想讓你知道,我真正的心聲……
……我愛你。
她溫柔地環抱著自己,再一次將一個輕吻印在自己的耳邊,刺骨的寒意瞬間隨她的動作侵蝕而來。
在她的擁抱中,不斷地與她一同墜入無止境的謎夢邊緣,四肢與頭腦都漸漸被洶湧而來的暗影所封凍。
在漸漸模糊的視線裡,濃密的霧氣如同帷幕一般慢慢合攏,試圖為故事的終幕劃上句點。
在無形的夢境盡頭,似乎一切的形狀都已被夢中的暗影侵蝕,融化,消隱。
這是意識被捲入迷夢邊境的剎那,腦中浮現的唯一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