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積雲低垂,讓天空也沉沉地壓向山巒。運輸車行駛在盤桓的山路,布偶熊便隨著山區的顛簸,一下下地輕點著頭,敲著睡夢的門。
在布偶熊的頭磕向車窗的前一刻,伸手護住了少女的額頭。
……嗯?
意識海中,「賽博見手青」在後台持續檢索不願回想的記憶數據,一部分算力不受控制地維持著鹿鹿熊的意識模擬,昨夜的分解演算也稱得上自找麻煩。
沒事……大概昨晚電解液喝多了。
看著人類一臉「你在說什麼鬼話」的表情,布偶熊意識海中朦朧的疲憊感奇妙消散了大半,低著頭笑了。
待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因為彼此而牽動心緒的瞬間也越來越多。
因為構造體的笑容而放下心來,好奇地詢問起昨天沒被回答的問題。
通俗地說是個類似傳感器的東西,一般在惡劣天氣中用於輔助行駛。
腦袋轉這麼快幹什麼……
唔……
副駕駛上的布偶熊將自己癱成一塊熊餅,拉起兩側的長髮,耍賴般擋住了自己的臉。
那當時的情況,你說該怎麼辦嘛……反正拆都拆了。
你想怎麼樣嘛……
若有似無的震盪自意識海深處層層擴散,彷彿一柄敲在膝下的小錘,令少女的話語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現在停車吧,我馬上聯繫空中花園,結束旅程——
我明明很認真……算了。
在人類的視線之外,布偶熊皺著眉晃了晃腦袋。
……哼……你再這樣我就去車頂天窗了。
仔細查看了系統中的颱風路徑預測,自己放下心來,接下來的行程都在影響較小的地方,應該不至於遇到極端惡劣天氣。
……也不一定會下雨嘛。
布偶熊眨了眨眼睛。
倏忽而至的閃電照亮了布偶熊的側臉,轟隆隆的雷聲下,暴雨像一群喋喋不休的貓,無所顧忌地抓撓著車窗。
根據氣象播報的數據,颱風路線偏移了。必經之路的橋梁遭遇山崩被掩埋,令兩人不得不繞路進入山區。
我是在出演什麼《倒楣的布偶熊》之類的連續劇嗎?
雖然不過掃在颱風的尾巴上,山區暴雨依然給旅程帶來了極大的麻煩。
運輸車的車窗疏水系統完全罷工,即時路面監測系統也已經失靈。
再一次陷入泥濘後,引擎發出最後幾聲抱怨,這輛服役已久的運輸車同樣宣布罷工。
誰也沒想到那條橋會坍塌,繞路是意外。
起碼要把引擎修好……不能留在這裡。
布偶熊趴在車窗邊,擔憂地看著公路兩旁的丘陵山巒。
我下去看看。
少女已經跳下車衝進雨幕中。
來不及多想,自己也推開車門跟了下去。
如果代表人類最高精尖技術的構造體機體還需要擔心這種程度的風雨……
人類的未來才是真完蛋了。
倒是你淋著雨站在這裡,要是受寒生病,反而還得我來照顧……等等,你該不會就在期待這個吧?
布偶熊笑著眨眨眼,顫落了幾滴雨珠,隨手將淋濕的頭髮別到耳後。
回車上去吧,我很快就能修好的。
……你……
少女的臉色蒙上不悅,似乎很氣惱人類的固執。
雪上加霜的是,雨幕重重下,這輛該退休的運輸車始終沒有一點要被喚醒的苗頭。
你先回車上……不要一直在這裡淋雨。
我再試一下,可能是其他方面的問題——
不等布偶熊說完,拉住她的手腕,將少女塞回車上。
我生命中的每一個大麻煩,都比這些雨水棘手得多,你什麼時候見過我退縮過?
你……
布偶熊不再說話,有些無措地打量著似乎已經生氣的人類。
我只是……不想你淋雨。你這傢伙,不領情算了。
少女倔強的聲音裡罕見地帶著委屈的影子。人類無奈地嘆了口氣。
安撫地拍拍她的頭,伸手拂去布偶熊頰邊的雨珠,少女輕輕別過頭,閉上了眼睛。
來自雲層的潮濕痕跡,擅自落在眼角,掩蓋了心靈的潮濕傷痕。
拇指溫柔地拭過眼角,布偶熊終於睜開眼睛。
不行。
這不是岩性山體,具體是什麼地質,我們並不清楚。我不想賭它有沒有滑坡或落石的風險,得盡快把車推出去。
但你說得對,我們應該一起面對。
你不喜歡閒著的話,那就一起下去和我推車吧。
她終於笑了起來。
要是真生病了,我會負責到底的。
[player name],我會照顧好你的。
有構造體的協助,推車並不困難。將全身重量抵在車身上,車輪在泥濘中平穩地前行,留下兩道亦步亦趨的平行車轍,包裹這兩對亦步亦趨的腳印。
慢慢地,兩人離開了危險的山區。被雨幕遮掩的前方,漸漸開闊。
暴雨未歇,天空卻湛藍透亮,這是一場落在燦陽與飛虹間的白日驟雨。
最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在這命運的偶然饋贈面前,也會妄想,是否在彩虹起點許下的任何心願都能被實現。
如此刻焦急的少女心中所願,這道飛虹下的花崗岩高崖上,一塊巨大的拱形岩石安靜地矗立著,像每一個故事中守約的故人。
我們去那裡避一下雨,指揮官,你冷嗎?
車輪壓過泥濘與荒草,一切沮喪都不被察覺消散在濕潤的空氣中。等這輛鬧脾氣的載具終於「爬」上高崖時,拱岩的表面已經開始反射落日的餘暉。
穿過這道天然門廊的剎那,世界豁然開朗。
高崖下,寬廣的海面鋪滿粼粼波光,千萬條銀弦自天際奔向海洋,璀璨的雨幕中,落日殘照以一種恢弘而溫柔的筆觸,將海天相接的畫布潑灑成煌煌燃燒的金紅色調。
不知誕生於哪個世紀的拱石,靜默地等待過漫長時光,只為了在此時此刻出現在此處,代替那並不存在的命運,慷慨地將兩個旅人擁入臂彎。
而墜落的光,也有幸被海洋擁抱。
嗯,上次夭折的康斯塔雷耶海濱度假,我們原本也打算要去的……
雖然不是我原本計劃的那個,但……很美,指揮官。
人類的側臉在落日的餘暉中變得朦朧,過去的遺憾也在這種朦朧中化為霧氣散去。
人類的視線從海面掃過,被一道淺淺的白色痕帶吸引了注意力。
心臟狂跳起來,取出路書匆匆翻閱了幾頁,再三確定了坐標位置。
嗯?
構造體少女一時怔忪,還未相信好運可以這樣毫無代價地降臨。
雨收雲散,被洗鍊過的天空一片澄淨,濕潤的地表籠著柔柔的光輝,每一個小小的水窪,都如散落的星,指引著前路。
嗯。
兩雙手再次抵住車尾發力,罷工的載具緩緩進入坡道,在下坡的慣性中微微加速。
嘀——微弱如心跳復甦的提示音從車內的主控面板傳來,清晰地進入了布偶熊的聽覺模組。
主控板上熄滅的指示燈有條不紊地接替亮起,溫柔卻刻板的電子女音彷彿都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喜悅——
動力系統已恢復,自動導航系統上線,已切換無人駕駛模式。
引擎歡快地嗡鳴一聲,緩緩起步,自由地向坡底飛馳而去。
……
仍保持著推車姿勢的兩人面面相覷。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毫無道德地將構造體的意識海與人類的大腦凌辱了一遍。
(諾曼粗口)見鬼!
丟掉所有儀態,粉髮的構造體少女拔腿向那輛一甦醒就「叛逃」的運輸車奔去。
少女惱怒的嗔叫漸漸染上了笑意,漸漸變成了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聲。
什麼鬼啊,倒楣的布偶熊不是已經停播了嗎?
噗嗤——
嗤哧哧哧……哈……
構造體的性能足夠可靠,布偶熊很快追到了車尾,靈活地向前一撲,準確地抓住了車尾的防護欄,俐落地翻上了車頂。
指揮官!
少女朝還在奔跑的人類伸出手,那一刻落日的餘暉都格外眷顧她,淡金色的光從布偶熊的身後湧了上來,照徹了來路。
手牢牢地抓住了布偶熊的小臂,構造體少女猛地發力,向後仰倒。
人類借助載具慣性,奮力一躍,撲倒在少女的身邊。
撐起手臂,臂彎下,布偶熊的笑容落在餘暉下閃閃發光的粉髮上。
此時,運輸車在海面推出重重浪花,衝上了蜿蜒的海上棧道,海天一色的水鏡之上,移動的浪轍是唯一起舞的樂符。
漫天霞光都落在這無垠的海面,倒懸的天空,托起一片絢爛燃燒的雲海。
車尾掀起的海浪如白紗裙襬散開,嘩嘩不息的浪聲譜出一段奔向落日與海平線的樂章,悠揚著向天際飄去。
此刻太應該說些什麼。
指揮官,我——
人類的面容倒映在少女的瞳孔中。
噠噠噠——
這一刻壓抑的心意已經懸在舌尖。
這一場雨中落日、碧海飛虹,這一刻降臨的巧合,如果它們不是啟示與預兆,還可以是什麼。
因為量子隨機性的存在,宇宙既不是完全決定論,也不是完全不可知,而是物理定律約束下的機率性演化。多麼慷慨的機率,給了她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時刻。
從物理學角度看,「命運」更像一個機率雲,但其中的隨機性和不確定性,讓人永遠擁有選擇和改變軌跡的空間。
(只要做出選擇……)
噠噠噠——
布偶熊靜靜等待著那個可笑的玩偶出現,再說一些插科打諢的話來阻止她。
誰也沒有出現,誰也沒有來阻止她。她沒有理由再拒絕敞開自己的心靈。
指揮官,我……
下一刻,意識海深處的重錘一下接著一下砸向平靜的湖面,連綿的震盪讓布偶熊的眼底都有了酸澀之意。
……沒什麼。
我們到了。
那本該盛放心臟的地方,依舊空空如也。
搖搖欲墜的終點站牌從余光中倉促掠過,夕陽沉入海底,短短的海上棧道即將走到盡頭,那個計畫中的海鹽小村已在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