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Reader / Affection / 布偶熊·駭影·其之一 /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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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熊·駭影·其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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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車停在海鹽小村的路口前。

雨後的夜空通透澄淨,無數星芒匯聚出銀河,在今夜展現出最細膩的紋理。

由於海鹽小村的停靠點暫時仍被占據,才令兩人有機會靜靜欣賞這璀璨交織的星雲。

不好意思,我們裝車慢了一些,之前來收鹽的車隊還沒離開,辛苦你們再等一會。

等卸貨坪空置出來,我馬上就來通知兩位。

送走保育區的工作人員,回到布偶熊身邊。少女坐在運輸車的前蓋上,仰頭看著無垠夜空。

在你心裡我看起來這麼文藝嗎?

機體規律的心跳短暫空白了一拍。

那你要坐下來看一會星星嗎?

星空下多了一個人影。

我們運氣不錯。如果現在還在暴雨中,有雲層、閃電干擾,我們大概是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的。

但陰雲之下,它們始終在那裡,只要撥開雲霧,就能看到。

就像一個確定的結果, 顛撲不破的真理,只要撥開雲霧,就能抵達。

就在昨天,桃瑞絲還和我們說浪漫是愚蠢可笑的東西呢。

或許很愚蠢吧。

但我們說的「撥開雲霧的人」,也沒有「聰明」到哪裡去。

科學是一種不可中斷的薪火相傳,所有的先驅者,都曾站在開拓者的肩頭,然後為明日的後來者,驅散眼前的迷霧。

幾乎沒有一項研究可以拋開前人後輩獨立完成,有人有幸能找到正確的路,有人窮盡一生只是排除了錯誤答案。

滿天的繁星……每一顆都能閃爍很久,而求道之路上每一個解惑者,都只能走出很小很小的一段。無數這樣的淺徑荒途聯結起來,才組成一張尋找真理的地圖。

從這個角度來看,浪漫主義者和理想主義者似乎也沒什麼區別。都是將明知有限的自我,放逐到已知無限的「幻想」中去。

布偶熊微微一愣。

原本該是這樣的……

從亞里斯多德到伽利略,人類走了兩千多年,建構經典力學,人類花了三百多年。

從經典物理學的第二次大統一,到量子物理學理論框架的建立,人類走得很快,也用了接近五十年……

而從真空零點能反應堆事故到現在……我們才走了有多久呢?

帕彌什病毒、構造體技術、升格網路、異聚核心、汙染迷因……好多好多,我大概例舉不完。

一個世紀未必能遇到一次的動盪與重構,幾乎快變成每年的保留節目。

你有沒有想過,這樣的頻繁的劇變對學者來說意味著什麼?

是可信的宇宙在破碎,是一切體系都可能在明天的清晨坍塌,是隨時會有不可理解之物降臨,毫無預兆地衝擊熟悉的理論與規律……

好多人被催促著前行,用尚不了解的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規則,去縫補我們搖搖欲墜的秩序。

在天才阿西莫夫、洛莎、工程部隊的大家……以及另外一些你不熟悉的中流砥柱之外,還有很多在不斷崩塌與重構的科學信仰下喘息的普通學者。

科學……本應該是珍貴的好奇心,是對世界的理解。

現在科學變成了求生,而知識變成了災厄的贈品。

如果窮盡短暫一生……證明的不過是另一條絕路呢?

這一刻,布偶熊突然發現長久以來的掙扎和猶豫,其中竟還有愧疚的投影。

看到那些跟在我們身後的人,那些相信著我的天賦、我的能力的人,我原來會……害怕。

如果窮盡一生,證明的不過是一條絕路。

那曾在每一寸骨縫嚎叫過的絕望,從少女的話語中再次迴響,隔著漫長荒蕪的時光,兩顆心短暫地共用了片刻的心跳。

指揮官。

這是一聲如嘆息般的呼喚。

我時常恐懼,在倒下的那一刻,我無用的屍骸……無法為繼任者鋪出求生的階梯。

這些前仆後繼痛苦燃燒的星星,點亮了求生的星圖,如果星星們都不再堅定,那他們艱辛照徹的大地呢?

剛才故障的時候,你不應該幫我,至少,不可以擋在我前面。副隊長,如果有下次,請不要再這樣做……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講什麼鬼話?

不是的。在這個實驗室裡,你比我更加重要。工程部隊沒有我這樣一個助手不會有問題,但是,你要是出了什麼問題……

只因為「布偶熊」更重要,便甘願成為生命盾牌的同伴……

為諾曼集團工作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安穩順遂的時候了,因為懷念那段日子,所以……也就捨不得丟掉它。

因為有這些人在,我還是相信……以後的生活會變得更好的。大小姐,謝謝你們。

艱辛卻依然樂觀支撐著,相信我們會帶來希望的民眾……

那我們被什麼困住了?

因為……作為「布偶熊」的我們不可以跨越。不可以不夠聰明,不可以不夠理智,更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現在的世界,更需要我是一個有用的布偶熊,而不是可以被愛的布偶熊。

一次又一次,告誡過自己的決心……

身體的痛苦可以靠關閉痛覺模組來逃避,精神的絕望或許能透過意識海治療來舒緩……可倘若虛弱的意志依舊還會為他物動搖,應該怎麼辦。

記憶數據中翻湧的是與眼前人度過的所有時間,車頂拂過面頰的風,身後被束起的長髮,海上棧道幾乎脫口而出的告白,只要站在對方身邊,就會不可自控地沉溺與逃避。

明明該更加努力不是嗎?可我虛弱的意志,依舊還會為他物動搖……

我……

(不被允許,獲得桃瑞絲那樣的幸福。)

觸手可及的幸福,最令人恐懼。

意識海中,那由布偶熊親手製造的「病毒」程式,席捲著一切不安、恐懼,掀起了遠超預料的風暴。

最可怕的恐懼,永遠是本應隱藏,卻突然暴露的熟悉之物。

頭頂的星空沉甸甸地壓向少女顫抖的肩頭。一如多年前,多米尼克的時代落幕,新時代的使命以親人的期望、家族的榮耀為名,輕忽卻不容拒絕地落在她的肩頭。

不知如何開口的安慰還未抵達,布偶熊已經跳下運輸車的前蓋。

……有人來了。

她回頭,露出了一個與平時一般無二的笑容。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有看到一個小女孩嗎?

一個保育區工作人員出現在路口。

是收鹽隊的小姑娘,第一次跟著父親出來,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這不都在找她,實在抱歉啊……等收鹽隊走了,你們就可以把車開過去卸貨了。

我們也一起去找。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真的可以嗎?太謝謝你們了。

我們分頭找吧,這樣更快。

這是個還算合理的理由,如果不是布偶熊飛快地躲開了自己的視線,沒有可質疑的地方。

少女微愣,輕輕點了點頭。

海鹽小村附近的密林中,月色稀疏地漏出樹影,隱約可聽到遠處尋找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喚聲。

嗯。

意識連結那頭傳來了她的回應。

她變得很安靜。

分頭行動後,雖然建立了意識連結,依然有一種構造體少女已經徹底消失在身邊的錯覺。

就在這種不安忐忑中,身後小道傳來陌生男子的呼喚聲。

麗斯,你在哪裡?

隨著呼喚聲漸近,一個男子從密林走出。

呃……你好,請問有看到我女兒嗎?她走丟了。

多謝,多謝!

與這位年輕的父親結伴,向密林更深處走去。

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鋒利,落在碎石與荒草間,薄薄地反射出細碎的冷光。

布偶熊坐在一塊巨石上,已經很久沒有移動。

透過意識連結,她能感知到對面的人類走得更遠了,似乎正在和那個走失孩子的父親說話,布偶熊下意識地沒有仔細分辨。

晚風在叢林中低吟,蓋過了她的嘆息。

你也迷路了嗎?

風從身後的密林送來一陣清脆的童聲。布偶熊疑惑地皺起眉頭。

就在那一刻,她與人類的意識連結斷裂了。

戒備地回身,一個大約八九歲的女孩正站在月色下,笑吟吟地看著她。

我迷路了,姐姐。我需要幫助。

寂靜的林中只能聽到低吟的風聲,直到終端的提示響起。

系統音

你有一個通訊請求,是否接通。

焦急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來,在意識連結斷開的第一秒,人類就向布偶熊發送了緊急通訊申請。

我沒事,指揮官。

我……好像找到那個孩子了。

女孩

你在和誰說話?

我——

猝不及防地,少女的視線落入一片紫色的漩渦中。

布偶熊的聲音陡然消失在通訊頻道中。

滿腹疑惑還未消失,前方搜尋的父親已經發出驚喜的叫喊。

麗斯!

爸爸!!

走失的女孩如小鳥般投入父親的懷抱。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爸爸找了你好久——

逡巡的晚風吹得人背脊都發涼,來不及思考更多,將那對重逢的父女拋在腦後,轉身向布偶熊的坐標奔去。

月色與樹影遮擋了女孩的面容,深夜的密林看起來森然可怖,她卻表現得非常鎮定自如。

你是取鹽隊的那個孩子?麗斯對嗎?你迷路了?

你弄錯名字了,姐姐。我叫……克麗絲。

……你能找到路嗎?

當然。克麗絲,你父親一直在找你。

……是嗎。真抱歉,我還是讓他擔心了。

走吧,我帶你回去。

女孩並沒有跟上布偶熊的腳步。

不走嗎?

姐姐。

我走不動了,姐姐,你抱我吧。

布偶熊俯下身來,向女孩伸出手。月光灑在女孩恬靜的面容上,布偶熊突然意識到,這孩子長得很像維多利亞。

克麗絲也向布偶熊伸出手。這雙沒有溫度的手,停在了布偶熊的頸側。

你……

女孩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咚——

重錘般的震盪讓構造體少女大腦空白了一瞬。

如噩夢驚醒,布偶熊長吸一口氣,而頸側的手已經陡然收緊。

克麗絲長得確實很像維多利亞,但有一個已經失去名字的人,擁有與她更相似的面容——克麗絲蒂娜。

她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脖頸。

……呃……

抱歉,我實在等得太久了。

一開始我不太明白,為什麼可以自由出現的人格是個滑稽的玩偶?而一直被壓制的我看起來也只是個沒什麼用的小孩。

不過,就在剛才……我想到了。小孩擁有讓人無法設防,幾乎欺詐的外表,操縱身體的你……卻是個軟弱的、想被愛的,愚蠢的傢伙。

唔,我想這就是我們的允許吧。

允許我結束掉自己的無能。

謝天謝地,今晚星空下的談話,好像終於讓你想通了,才換得我的自由。

……你……

你不是害怕有一天,那個絕對理智的你,會辜負那個人的真心嗎?你不是覺得苦惱,是否可以忽視眼前的苦難,獨自感受幸福嗎?

你不是害怕……無序狂亂的愛,會剝奪你的理性嗎?

別擔心,只要你消失,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愛不存在……辜負和苦惱也不會存在。

我,不是軟弱的人,我,不可以是軟弱的人,我,不被允許做軟弱的人。

在大家都束手無策時,我是清醒的答題者,解惑者,殉道者。

頸側的手越來越緊。

激情是凡人的腎上腺素,卻是理性與智識的天敵。

這是我們曾經最嗤之以鼻的東西,可惜你忘記了。

只因為貪戀那個人類的注視,就要放任自己墜入失控無序的情感旋渦。

渴求什麼,就會被什麼奴役……

克里斯蒂娜,我對你好失望。

空白的思緒拼湊不出任何反駁的話語,一口已斷了很久的氣哽在喉頭,逼出了眼角的淚。

(模擬意識……居然還有另一個模擬意識……)

(原來不止鹿鹿熊一個嗎……)

明明對方只是視覺模組被入侵後的投影而已,布偶熊卻真實體驗到窒息的感覺。

別哭,我會替我們解決掉這個問題的。

月光冷冷地蓋在布偶熊的面容上,填進她如漩渦瘋狂旋轉的瞳孔。

就在那口斷掉的氣即將奪走意識海中的清明時,密林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匆忙趕到布偶熊的坐標,人類心頭猛地一顫。

冷寂的月色下,粉髮的構造體少女扼住了自己的脖頸,雙目緊閉,淚水從眼角溢出,彷彿在噩夢中掙扎。

幾步上前,從背後緊緊環住了布偶熊僵硬的身體,將她掐住自己脖頸的手掰開,捏住手腕控制在自己手中,不等她允許,強制進行意識連結。

將臉貼近布偶熊的臉頰,少女頰邊的淚痕瞬間沾濕了自己的臉,幾縷粉髮也因此懨懨地貼上了自己的面頰。來不及整理,焦急地在布偶熊耳邊呼喚。

良久,岌岌可危的意識連結終於穩定,僵硬的機體漸漸緩和,布偶熊慢慢睜開眼睛,那紫色的漩渦歸於平靜,彷彿洩力一般,少女輕輕倚在自己懷中。

……

她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真討厭啊……

失控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