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Reader / Affection / 布偶熊·駭影·其之一 / Story

All of the stories in Punishing: Gray Raven, for your reading pleasure. Will contain all the stories that can be found in the archive in-game, together with all affection stories.
<

布偶熊·駭影·其之四

>

運輸車駛入83號保育區時,午後陽光正值最溫柔的時候,整個世界都鍍上了慵懶的金邊。副駕駛上,布偶熊歪著腦袋靠在車窗邊,沉浸在輕微晃動的夢境中。

一段怪異甚至扭曲的小提琴旋律蠻橫地闖入了這個夢境,少女皺眉,睫毛顫了顫,不悅地睜開眼睛。

好難聽。

荒腔走板的琴聲來自中心廣場。破舊的小提琴搭在更為滄桑的老人肩頭,演奏者令指尖在琴弦上跳躍,目光卻始終追隨著起舞的女伴,儘管她的舞步也已蒼老。

(聽起來像是調音的問題……)

布偶熊托腮靜靜欣賞了一會,直到運輸車緩緩停下,正式抵達目的地。

因為靠近物資中轉中心,又有許多手工業者聚集的原因,這個保育區的基礎設施與生活水準明顯不錯。

我們到了嗎?

構造體的睡眠不需要一個開車開了一天的人來擔心啦~

何況,我可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發放物資,萬一昏倒了賴上我可怎麼辦?

雖然無意讓對方如此勞累,但布偶熊知道以目前自己的意識海情況,最好還是離方向盤遠一點。

無聲地將不安壓進心底,布偶熊調整了一下坐姿,將身體略微傾向人類的方向,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哼,那恭喜你了。我要毫不懂事地奴役你陪我分發物資,任性地要求你全程寸步不離,兢兢業業。

保育區規模不大,全區廣播後,常駐人員與居民便在引導下有序地前來領取物資。

將最後一包手工糖果放到布偶熊手中。

我看明明是某人想吃,故意「嫁禍」給我。

嘴上這麼說著,布偶熊依然聽話地揀出了兩顆糖,擺在桌面上,托著腮注視著人類的身影消失在防護門後。

布偶熊將視線放回排隊的人群。

這個保育區的物資供應還算充裕,隊伍緩慢有序地前進著,偶爾能聽到低聲而輕快的交談聲,一切都在克制的寂靜中有序進行。

你好……我來——

老人走到桌前,靜靜等待著。布偶熊沒有抬頭,迅速核對好對應的物資配額。

傑拉爾德,兩份常規物資補充,請收好。

半晌,傑拉爾德都沒有將物資取走。構造體少女奇怪地抬起頭,才發現老人依然在原地安靜等待。

正是那個在廣場演奏小提琴的老人。

他的衣服磨損得厲害,但刷洗得非常乾淨,布滿溝壑的臉神態平和,頭髮也梳得整齊。

老人也注意到少女的視線,猶豫著向左右看了看,緩緩上前一步。

是到我了嗎?

傑拉爾德,可以取走你的物資了。

傑拉爾德下意識地揉了揉耳朵,微微睜大了眼睛,辨認著少女的嘴型。

抱歉,我的聽力有些問題,請問是叫我嗎?

大概是長久失聰讓他失去了對音量的判斷,他的聲音有一些大,又立即下意識地左右觀察了一下。

(難怪琴聲變成了那個樣子……)

布偶熊垂下眼簾,將一聲嘆息壓進心底,伸手把桌上的物資向前推了推。

傑拉爾德鞠了一躬,卻沒有立即走開,目光在物資櫃上掃過,似乎在尋找什麼。

還有什麼事嗎?

老人並沒有聽清這句話,他的視線落到了那包糖果上,露出欣喜又猶豫的神色。

你想要這個?抱歉,這是僅提供給孩子的配給。

傑拉爾德艱難地辨認著對方的嘴型。

孩子……?不,不不,是妻子。我想為我的妻子準備一份生日禮物,我可以用這些,換一顆糖果嗎?

老人從物資中劃出一部分口糧,放回桌上。

這些,我想換一顆糖果。

……糖果是給孩子的物資配額。

少女無奈地重複了一遍。

對,妻子。這是給我妻子的生日禮物,可以嗎……?

對方糟糕的聽力顯然沒辦法完成這樣「複雜」的溝通,布偶熊想起了廣場上的舞步,看著桌面上孤零零的兩顆糖果,抿了抿嘴。

你的妻子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布偶熊提高了音量,也放慢了語速。

鹿,她叫小鹿。

少女拿起桌面上兩顆糖果中的一顆,放到了傑拉爾德手中——那是她自己的份額。

這是我請你的。

等到人類從後倉回到台前,第一批物資基本已被分配完畢,待兩人整理好下一批物資,核對完領取情況,就可以順利交接給接班的派發人員。

你說什麼?傑拉爾德與桃瑞絲?

他的妻子,不是叫……鹿……

可能沒有問題……我不太確定自己遇到的是愚蠢的雙關諧音梗,還是靈機一動的壞傢伙……

好在並沒有出現奇怪的故事,很快,傑拉爾德便被廣場上那位跳舞的女伴領回了布偶熊面前。

女人向核對名單的人類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不好意思,他的人工耳蝸壞了很久,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可沒占用孩子們的份額,這是我自己的。

不過,為什麼要編造妻子的名字……

布偶熊不解地看向站在女伴身後的傑拉爾德,聽不到眾人對話的老人只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關於這個,他沒有編造,我的真名叫桃瑞絲,但他認識我的時候……我還叫「鹿」。

他想給我驚喜,但……我們並不需要糖果,如果可以的話——

抱歉,添麻煩了,不過……我可以用這些物資換一些助焊松香嗎?

一種用於電子焊接的材料。

你想用它代替小提琴的松香嗎?那把琴的問題在於音準,以他現在的聽力情況,也沒辦法再調音校準。

恕我直言,松香並沒有意義。

至少用物資來換……

很浪費。

夫人,不再考慮一下嗎?

或許有點浪費,但我們的生活勉強還能過,並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我們用於交換松香的物資你們可以帶到更困難的地方去,雖然杯水車薪,也算給這份不合時宜的浪漫一個有意義的歸宿。

我並不想強人所難,你們的事情按理說……也應該自己決定。可大部分助焊松香都含有酸性添加劑,會毀掉你的琴弦和弓毛。

這把琴很有意義的吧?要這樣毀掉嗎?

桃瑞絲並不意外,溫和地搖了搖頭。

所以這是最後一舞。

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夜之後,我們就會和它告別,將這把提琴珍藏進回憶裡。

……

為了這種象徵遠大於現實意義的執念,放棄更有用的東西。這不會太感情用事嗎?夫人,我原以為你會比他更理智一些。

浪漫如果不愚蠢可笑,那怎麼還叫浪漫呢?

……

布偶熊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簾。

顯然,你對儀式感的研究遠多於對樂器的認知。

電工松香的製作原理並沒有考慮過聲學特性,即使你孤注一擲地使用它,也不會讓音色好聽多少。

理性一點,留下這些物資。我可以幫你檢查一下他的人工耳蝸,也看看有沒有修理的辦法。

讓那把小提琴發出正確的聲音,會是個比助焊松香好得多的主意。

桃瑞絲有些訝異,看了看身邊的丈夫後,同意了這個決定。

保育區的條件有限,布偶熊仔細地翻檢了一遍桌面的零件,不滿地噘起嘴。

內置程序已經調整完了,但……硬件這邊,缺了一些零件,沒有辦法讓這個人工耳蝸恢復功能。

這些都不行,我去倉庫看看。

說是倉庫,不過是一間擠滿了置物架的房間,為了節省空間,每一個置物架都做滿了層高,幾乎頂到天花板。

……

少女踮起腳,伸手夠向擺放在高層的零件箱,支撐的力氣讓置物架搖晃起來。

人類從身後撐住搖晃的置物架,伸手便輕易夠到了布偶熊踮著腳才勉強觸及的高層。

不知哪一刻手肘的無意碰撞,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髮絲。

……

諾曼家的庭院有一株四季常青的大樹,夏日結束前的樹蔭下,高大的樹木貼著她的背脊,曾給過她片刻逃離那個世界的錯覺與安寧。

噠噠噠——

縮回去!

才冒了個頭的鹿鹿熊,被主人格不留情面地鎮壓了回去。

嗯,是這個……謝謝。

少女接過人類手中的零件,久久站在原地。

你不讓開,我怎麼出去?

隨著人類讓開空間,那個夏日才從這裡褪去,布偶熊將思緒落回眼前人工耳蝸的修理上,仔細辨認起手中的零件。

半晌,少女搖搖頭。

這些都不行……確實,這種規模的保育區,能找到合適配件才該奇怪。

內置系統的程序設定很精巧規整,但缺乏硬件支持,注定無法發揮效用。

修不好。

人類嘆了口氣,生活確實無法如電影一般總是心想事成。

布偶熊跟著人類走出了狹小的倉庫,看著對方走到傑拉爾德與桃瑞絲的身邊,代替她向他們解釋。

光與風都變得溫柔。

那種老好人的性格……還是我自己來吧。)

心有靈犀一般,就在邁步的同時,對方向一直躊躇在原地的少女招了招手。

走到幾人身邊時,傑拉爾德已經重新戴上人工耳蝸。

沒關係,你們不用在意。

現在這樣的世界,能夠遇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已經很幸運。我只想把這份幸運保護好,在餘下不多的日子裡,彼此陪伴著走到終點。

其他更多的東西,都是奢求……我已經過了那種諸事求全的年紀。

有沒有音樂,都一樣可以過生日,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可以了。不如說……反而要謝謝你們,讓我們放棄了一些無謂的執著。

傑拉爾德聽不到對話,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為桃瑞絲梳理頭髮。

讓我們來準備音樂吧,我們的運輸車有廣播系統,我可以從終端導入一些樂曲進去。

至少……能讓你們再跳一支舞。

這一次,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結束物資分發後,餘下的時間兩人都用來為桃瑞絲布置生日場地。

清理完廣場上堆放的雜物,將一罐櫻桃電解液塞到布偶熊手裡。

你呢?你不——

布偶熊仰頭看過來時,一下捏住了她的鼻尖。

你不休息嗎……討厭!

被捏住鼻子後,少女用悶聲悶氣的鼻音控訴了人類的惡劣,惱怒地拍掉了惡作劇的手。

噠噠噠——

對方又一次只留下匆匆的背影,布偶熊托腮看著那身影消失在人海中,輕輕嘆了口氣。

唉……

這一聲嘆息與鹿鹿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布偶熊無語地搖了搖少了一半的電解液,狠狠揪了揪再度出現的玩偶耳朵。

有點甜,有點苦澀……這是什麼味道呢~

布偶熊斜瞥了一眼話裡有話的玩偶版自己。

我或許是該反思一下,老這麼陰陽怪氣確實很討厭。

你這種連自己都罵的同歸於盡式攻擊,也真的很討厭。

討厭又怎麼樣?一邊討厭一邊要做的事情,不是每天都會遇到嗎?

誰又惹到你啦?

布偶熊朝廣場上布置場地的桃瑞絲夫婦努了努嘴。

你看,明明這個世界已經一團亂麻了,這些人還是無法放下那些空泛的浪漫。

糖果、松香、琴聲、舞蹈,哪一樣可以幫助他們更好地生存下去呢?

看起來都不能。不過……他們很開心不是嗎?無論何時都只追求生存的話,好像也有點可憐。

布偶熊緩慢地眨了眨眼。

這種時代,只有荷爾蒙上頭的人,才會覺得心靈的寄託比現實的千瘡百孔更重要吧。

用一些荒謬可笑的主意,來追逐愛情的戲劇性、悲劇性,真是既浪費……又無聊。

但好奇怪啊……我總是想成全這種無聊。

……因為浪費,也很需要勇氣啊。

隨著手中的電解液告空,鹿鹿熊消失在夕陽餘暉散去之前。

另一個自己消失的那一刻,桃瑞絲在構造體少女的身邊坐了下來。

打擾了,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嗯?你自便。

謝謝,然後……抱歉。

抱歉?

他的人工耳蝸是我設計製作的,在交給你之前,我已經知道……至少在這裡,是無法修好的。

你……?我以為……你是一個舞者。

那只是愛好。我是一個物理學者,曾經。

難怪你會想到用助焊松香做替代品的糟糕主意,你不會恰好……還是應用物理方向,甚至是工程師吧?

桃瑞絲笑了笑,並沒有否認。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你應該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在帕彌什爆發的那一刻,我當時的研究方向,已經失去了意義。當然,我可以去其他需要我的地方,去做一切力所能及的協助。

可我的天賦並不出眾,對於科研這座高山,只是微茫的砂礫。

也許我可以選擇用這微茫的砂礫去填補永恆的黑洞,但……有一個人的世界裡,缺少一顆星星。

對我的愛人來說,我是唯一的星星。

我願意拋棄這些利弊權衡、理想大義,去做一顆浪漫的星星。

……很浪費。

這是你第二次說我浪費了。

抱歉。

不過,你看起來確實很擅長浪費。

你是個工程師,本該——

(本該在更重要的地方發光發熱……)

你覺得我浪費了什麼?我的人生嗎?可生活在其中的人是我,不是嗎?

只要我覺得有意義,就不算浪費。

你覺得這樣算有意義嗎?

那你覺得什麼才算人生的意義?反正對我來說,不必在乎太多,生活本身就是意義。

如果對於科研來說,你也是一顆無法缺失的星星呢……你還要過這種生活嗎?

……我沒有支持這種假設的實驗數據,不如問問那顆星星自己吧,她想要哪一種生活呢?

……

沒有意義,也不需要選擇。我……大概並不是那個人的星星。

這麼說,那個人是存在的嗎?那個讓你困擾自己是否是星星的人。

桃瑞絲的視線準確地落在了遠處的人類指揮官身上,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可有時候……追問本身就是答案。

桃瑞絲

你是工程師,想必對普朗克並不陌生。

原子論與熵的矛盾既是經典物理學的危機,也是現代物理學誕生的催化劑,而推開大門的普朗克,卻曾是經典物理學的忠實信徒。

他一生最偉大的工作,最終將畢生信仰的經典理論框架踢下神壇,以至於要用整個後半生的掙扎去維護前半生的科學信仰。

那麼小心翼翼的徒勞,並沒有阻擋量子力學的時代來臨。

我們都知道……在懷疑、抵抗誕生的那一刻開始,量子理論的大門已經打開,誰也無法阻擋這種偉力。

當內心的秩序被某種存在挑戰時……存在本身,或許就是答案。

布偶熊嘴角勉強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短促的上揚弧度,這是一個幾乎算不上笑的苦笑。

夫人,很感謝你的分享,不過……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嗯?之所以想對你說這些,是因為……在你第一次說浪費的時候,我好像看到了年輕的自己。

那時候我想,如果我有一個女兒的話……應該會告訴她,要遵從自己的心。

抱歉,是我多嘴了嗎?

沒有,和你聊天……很愉快。

雖然這樣說著,布偶熊卻沒有再繼續接上桃瑞絲的話。

我的人生曾有一個非此即彼的困境,讓我不得不做出選擇……很艱難,希望……不要有人必須再受這個折磨。

生命垂危、需要照顧的愛人,與看起來已經無望的科研理想。

對年輕時的桃瑞絲來說,是比想像中更艱難的抉擇。

我也這麼希望,希望我們都不必經歷這種抉擇了。

諾曼家族的教養讓布偶熊滴水不漏地回應了桃瑞絲的話,也豎起一道高牆。

她故作輕鬆地站起來,禮貌地向桃瑞絲點點頭。

一個人工耳蝸,修不好有點太丟臉了,我會再試試的,桃瑞絲夫人。

謝謝你陪我聊天,作為感謝,讓我再想想辦法,成就你的最後一舞吧。

意識海深處的重錘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明顯的眩暈讓布偶熊的眼睛片刻失神。

再次恢復清明時,少女只是皺了皺眉,似乎忘記了剛才的暈眩。

心底已經有了決定,布偶熊起身走向運輸車。

途經那個將自己心神攪得一片混亂的人時,還是忍不住駐足,將對方光明正大地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怎麼……你就在站那裡,還不許人看一下嗎?

謎底若就在那裡,總讓人忍不住想要看一下。

暮色為此刻破舊的廣場拉起天鵝絨般的幕布,車燈在精心調整方向後,成為點亮舞台的追光,將空氣中飄茫的微塵都照成細碎的星,桃瑞絲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光與微塵中。

……嗯,選這個吧。

布偶熊打開載具的音響,悠揚的大提琴聲在夜色中流淌,盪漾的音符中,桃瑞絲舒展手臂,向愛人伸出手。

《愛的禮讚》。

這首誕生於黃金時代早期的經典樂曲沒有流失在歲月中,一直傳頌到今日。

月色下,車燈將愛侶的對影拉得很長,年華不再的夫婦依偎著緩緩搖曳、旋轉,迴旋的每一步都是經年累月的契合與真情。

……

默契對視後,兩人悄悄走到車尾,躲在後載廂的陰影中,席地而坐。

噗呲——

將打開的冰鎮櫻桃電解液貼到布偶熊的臉上,少女自然地伸手接過。

壓低聲音,用自己的鋁罐輕輕碰了碰布偶熊那罐電解液,罐體碰撞出玲瓏的脆響。布偶熊雙手捧住鋁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自己的專屬飲料。

嚥下電解液時,少女的臉頰會微微鼓出一個微笑的弧度,這個發現讓人類有一些新奇。

差不多了,時間到。

布偶熊突然從車尾探出頭,看向前方的「舞台」,躲開了人類的「偷襲」。

車載音響發出嘈雜的噪聲,幾個象徵性的掙扎卡頓後,徹底失去了聲音。

布偶熊並未慌張,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很快,細膩纏綿的小提琴聲響起,輕柔的泛音是空氣中的一縷空靈,清越的高音與月色織就了一段輕盈流暢的絲綢。

跟隨布偶熊的動作,驚訝地探出頭去,發現是傑拉爾德又一次拉起了那把破舊的小提琴。

好耳朵就是管用,調過音後動聽多了。

嗯哼~

少女將雙手交叉重疊,懶洋洋地撐了一個懶腰,很滿意自己的設計。

意外之後驚喜登場,嘖……這才叫浪漫。

……你都說了,我是個厲害的工程師,當然必須要修好這個人工耳蝸了,不然豈不是很丟臉?沒有零件拆一個就好啦,難不倒我。

她沒有回答。伴隨著小提琴的旋律,少女輕輕哼唱了起來,似乎已經沉浸在音樂中。

很適合做間奏的旋律……不知道傑拉爾德介不介意我把這段加到歌曲裡。

對呀,它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作品。

那晚的琴聲一直持續到深夜,在音樂停下之前,人類就因為白日的疲憊而昏睡了過去。

布偶熊連續喝了好幾罐電解液,直到臉頰上泛起緋紅,她小心地將手指懸在人類的面容上方,隔空描摹了一遍熟悉的眉眼。

……

噠噠噠——

噸噸噸——

對於鹿鹿熊的出現,布偶熊已經不感到奇怪了。

這不是電解液嗎?怎麼喝電解液你都能喝出高濃度特調的感覺?

模擬特調在人體分解的化學反應,做出邏輯演算並呈現,對我來說不難。

哦……人類會在歡愉和痛苦時追求酩酊大醉的感覺,我們現在是哪一種?

都是,也都不是。

畢竟是想要又不能要的東西,總要找個理由掩飾失態吧。

嘖,我們明明是一流的科學家,短短幾天就變成了三流的詩人。

真可怕啊,荷爾蒙,多巴胺,催產素。

……你真是有病,算了……敬詩人。

現實與虛擬的鋁罐撞在一起。

今天只罵一句?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在桃瑞絲夫人的世界,難聽的琴聲,殘缺的聽覺,都可以存在,人生的責任,宏大的理想,想拋棄就拋棄。

她的愛不需要那些華美的裱飾,一切不完美都可以被浪漫包容。那道無形天塹,輕輕一跨就過去了……真簡單。

那我們被什麼困住了?

因為……作為「布偶熊」的我們不可以跨越。不可以不夠聰明,不可以不夠理智,更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現在的世界,更需要我是一個有用的布偶熊,而不是可以被愛的布偶熊。

在那個人面前,我更適合做那個棋逢對手、厲害又有用的伙伴。

不可以不做嗎?

被困在籠子裡的熊,掙脫了牢籠就可以逃出來。但掛在諾曼家的那隻熊首,在最英勇那刻就被斬下頭顱,作為榮耀與象徵高高懸掛。

屋子裡的人換了一輪又一輪,牆色脫落,爐火熄滅,繁榮與榮耀都落幕,誰都走了……它依然被釘死在牆上。每次想到它,我都在想……

想什麼?

我從沒探究過,就像此刻看著桃瑞絲與傑拉爾德的白髮……我也不想探究,心裡湧動的這份空虛是什麼。

鹿鹿熊卻皺起眉頭,仔細思索起來。漸漸地,那張茫然的臉漾出一種了悟的漣漪。在這漣漪中,布偶熊也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那個空空如也的東西……是我被偷走的人生啊。

這句呢喃如此之輕,輕到像一聲嘆息。

沒關係,我也很喜歡我的「工具性」,或者說……我很樂意能為這個世界做得更多。而不是陷入狂熱,墮入盲目,變回一個可以被愛的普通人。

即使我離開諾曼集團,即使已經封存那些過往,卻免不了要與諾曼烙印在我腦海中的觀念抗衡一生。

那隻熊首的眼睛,一直掛在那裡看著我哦。「有用」比「可愛」更安全,「有價值」比「被愛」更重要……這是我永遠的魔咒。

是你說的,還是我說的——浪費……是一種勇氣。

……

我可能沒辦法永遠被愛,但大概能做到永遠「有用」。

你看,到底,我還是按諾曼家的方式活著,真討厭。

「有用」這個位置,雖然差一點點,距離遠一點點,可是……很安全,很長久。

這就是兩全其美的最佳方案了。

這就是你拆掉車上那個零件的原因嗎?只要結束旅途,我們就可以及時停在「有用」的位置嗎?

布偶熊睜開眼睛,那是一汪紫色的泉水,也許因為盛滿了困惑,正變得如深淵般不可直視。

布偶熊,你對我們好壞啊。

運輸車再一次裝滿貨物,準備前往下一個據點。

桃瑞絲將兩人一直送到保育區邊界,在布偶熊耳邊留下一句輕語。

求道者自囚,解惑者自苦。

如同來自母親的溫柔叮囑,桃瑞絲用手指碰了碰布偶熊的額頭。

「鹿」或是「桃瑞絲」,不管哪個名字哪個身份,都可以自己選擇,自己定義。

過去的經歷不足以定義我,我的選擇才是我。

不要太為難自己,好嗎?

高積雲如天空的牧群,悠閒地散步在無垠的湛藍天幕上,陽光經過雲層的篩選,變得溫柔而朦朧。

這樣寧靜的天氣,不知還能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