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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6 與死亡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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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赫季副城

現在

工具室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李長官抱著雙臂,靠在斑駁龜裂的磚牆上,默默聽完了涅緹婭講的故事。

所以,你在那人的幫助下加入了科學理事會,之後蟄伏了……這麼久。

自那一日起,直到今天,我都再也沒有聽說過任何有關「高塔」的消息。

想要假裝向上面的老狐狸表效忠心,這並不難。但要我裝作忘掉這裡,一個人吞下那些艱辛和不甘,卻沒有那麼簡單。

涅緹婭坐在皮椅上,一邊說著,一邊藉著頭頂微弱的燈光,檢修著她的紅霧阻斷器。

春天,我會被廣場上的歡笑聲扼住心臟,不省人事。冬天,天幕降下虛假的雪花,可我感受到的寒冷,卻不亞於任何一個真實的嚴冬。

好像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薄紗,讓我忍受著這份陌生的疏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就算獎章掛滿了房間,獎台的禮花落在身上,我也依舊感覺不到真實。

你最後怎麼成了構造體?

因為這樣活著……實在太痛了。

她將阻斷器戴回腰間,緩緩抬起了視線。

當時還沒人知道,意識海是否會直接繼承人類的精神疾病,所以我把自己獻給了科學理事會,成為了我入行的首個課題。

刀鉗剝開我的血肉,證實了人類的靈魂上存在著無法彌補的缺損——從我以後,心理病患者便不必再嘗試構造體手術了。

以前人們總說技術進步能改變一切,但至少在你受苦的領域,他們改變了個屁。

不論多麼美好的東西,經過我的身體都會荒廢潰爛。對於這個世界,我好像永遠都只是個陌生人,時間永遠留在了爆炸的那一天。

時間就這樣地過去,直到我的身體麻木了痛苦,讓它成為了我血肉的一部分。

她從桌上拿起最後的兩管鎮定劑,把它們用力壓入了腰間的掛袋。

不久前,墜落事件發生後,世界議會終於頂不住壓力,批准科學理事會重新啟動了……某項計畫。

經由聯合政府的授權,我打開了情報部檔案室的大門,在那裡查詢一切有關阿迪萊大爆炸的資訊。

最終,在破開了機密級別的文件鎖之後,我找到了當年事故調查團提交的目錄。

涅緹婭稍稍頓了一下。

裡面是空的,所有資訊都被刪除了。

她輕嘆了口氣,幾不可聞。

……也有一種可能,它們當年本來就什麼都沒提交。

怎麼確定?

李長官聳了一下肩。

我畢竟跟他們打了二十年交道。

你看起來並不意外。你不想知道,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該知道的,我都已經親眼見過。至於不該知道的,我本來就不在意。

李長官走向幽暗的角落,在一副積灰的油畫前停下了腳步。

弗里德里希,《霧海上的旅人》。這是他當年附庸風雅,給自己辦公室購置的油畫之一。

這麼多年,我惦記的事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保護好這座城市,保護好每一個活著的人,絕不能那麼多戰友的性命白白犧牲。

哪怕他們的姓名從未被世人知曉?

即便如此,他們的榮譽與功績,也仍然活在這座城市裡。

李長官緩緩轉過了身,對上涅緹婭的視線。

對我來說,能讓幾千張嘴明天都吃上熱乎的,比什麼真相都重要。

……

那看起來,你是不會與我同行了。

涅緹婭站了起來,伸展五指,確認自己的狀態已經恢復到了最佳。

你打算……回輻射區?

魂牽夢縈的目標只有一步之遙,我又怎麼能有後退的理由?

不經意間,她的手已經放到了門把手上。

這不像是你會做出的決策,涅緹婭。

瑪格麗特……她還在等我。

她拉開門,冷風倏地灌了進來,掀飛地上零落的紙張,蕩起她淡紫色的鬈髮。

這可能是升格者的圈套,就不怕把命搭進去?

我不擔心這個,已經有人跟我約好了……

她淡淡地笑著,邁出了腳步。

我的故事,還不會在這裡結束。

幾個故事的來回,鼻腔已經漸漸適應了病房外嗆人的消毒水味。

領血清的去那邊排好隊!保持通道暢通!

薄霧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滲入了門窗,猩紅顆粒在殘陽的映照下盤旋遊蕩,鬼魅而陰森,侵蝕著人們的身心。

事情就是這樣。再後來……我們遇到了些複雜的事,老頭子將這份事業託付給了我,而我選擇了和遺忘者合作。

雅金卡輕撫著玻璃窗,視線始終落在窗內的病床上,那裡躺著一位負傷昏迷的戰士,似乎是她的舊識。

怎麼,你認識老頭子?

人緣還挺好,統帥也經常提起你的名字。

像你這麼重要的大人物,怎麼會被派到這麼危險的前線來,是不是在什麼大場合說錯了話,讓人下了絆子。

她側過頭,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好像對空中花園怨氣不小。

哈——然後被升格者狠揍一頓,跟我們一起被困在紅霧裡,一個援兵都沒有。

她不以為然地冷笑。

別相信了,政府要是真有那個本事,早就把那個升格者收拾了,怎麼會被打到丟盔卸甲,最後還要靠卡赫季人……

咳呃……嘔!!

雅金卡話音未落,身側忽然哐啷一聲,一名士兵的武器掉落在地,他捂嘴乾嘔,腳下步伐趔趄,搖搖欲墜。

喂!沒事吧?

自己與雅金卡同時扶住了士兵的身體,他渾身劇烈顫抖,脖子泛起青筋,臉頰倏地鼓了起來。

嘔……嘔!!

伴隨著一股刺鼻的惡臭,士兵排山倒海地吐了出來。

滾燙的糊狀物撲落在石磚上,其中混雜著少量的血液和人體組織。

輕度感染……你扶著他,我來注射血清。

在自己的幫助下,雅金卡迅速取出血清注射器,找准士兵靜脈的位置,俐落地扎了下去。

哈……哈……

謝、謝謝……

眼睛裡的血絲比帕彌什還紅……我在城牆上見過你。

這鬼霧會侵蝕你的神志,沒精力了別硬撐著,趕緊爬回去休息。

……辛苦二位,把他交給我們就好。

幾名醫生匆匆跑來,他們將力竭的士兵抬上擔架,推開人群,奔向了走廊另一頭的病房。

走廊剛恢復安靜,遠處,排著長隊的人群又傳來了幾聲清咳,此起彼伏。

……

雅金卡眉頭緊蹙,攥緊了拳頭。

等我們被紅霧啃穿了,世界政府也不會來的。

一樣的場景每時每刻都在上演,我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她回過身,望向了病房內生命垂危的戰友。

沒有什麼援軍了,我會帶著張,還有卡赫季的人們活著離開。

你呢,要不要和我們一起?我們需要集中所有的戰力,空中花園的人也不例外。

雅金卡側過臉,看向了自己。

你還要回去?紅霧把腦子燒壞了?

……

雅金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對自己的決定不置可否。

我想知道,涅緹婭之前說的都是真的?你們在輻射區裡看見了瑪格麗特?

她用手指圈繞著頭髮,眼中閃爍著複雜的神色。

你跟涅緹婭進行了意識連結。

病……?這麼多年了,空中花園還沒治好她?她不是構造體嗎?

雅金卡手指的動作莫名急躁了起來,用力地抓了兩下頭髮。

你在她腦子裡都看到什麼了?不會還有我的畫面吧。

她蹙起眉頭。

……那你應該也看到了我們的分別。看到了那個膽小鬼是如何偽裝在我們身邊,最後出賣自己的家鄉。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時少扇了她兩巴掌。

這重要嗎?她從來就不該離開。

雅金卡緩緩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她低垂著視線,張了張嘴,卻又什麼都沒說。

沉默良久後,她緩緩轉身,抖了抖掛著武器的肩帶。

時間留下的遺憾太多了,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答案。

行動會議很快就要開始,你還有最後半小時思考之後要怎麼辦,到底跟不跟我們一起。

簡單休息一會吧,等你準備好,我們隨時出發。

前進指揮所

卡赫季副城

和雅金卡進入指揮所時,這裡幾乎已經坐滿了身著軍裝的士官們。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受潮的霉味,十幾把皮椅圍繞著一張橡木長桌鋪陳開來,桌子正中央,一幅全像地圖正閃爍著藍色輝光。

……

人群當中,一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涅緹婭,她也在望向自己這邊,拍了拍身旁的空座。

……哼。

雅金卡翻了個白眼,就近抽出一把椅子,翹著腿坐了下來。

還行,但這裡……還有點疼。

她微微低著眉,揉按著小臂。

這裡……

啪——自己剛湊過頭去,便被涅緹婭惡作劇似地彈了一下額頭。

小烏鴉,這是給你之前「自作主張」的懲罰。

跟發病的患者詢問意見?等你下次躺進了生命之星,我就到床頭讓你簽字理事會的入職申請。

這時,指揮所內忽然響起了沉悶的鐘聲,人群自覺地停止了低聲交談。

李長官從正中央的座位上起身,神色冷峻地環視在場的每一位官兵。

……正如諸位所知,由於卡赫季輻射區突然發生了擴散,聯合政府圍剿升格者的「獵魔」行動,如今已經演變成了一場混亂的潰敗。

就在前天下午,標準時13時整,經軍部授意,世界聯合政府第6軍司令部下達了中止「獵魔」行動的命令。

而受到紅霧的影響,我們與外界的聯絡完全中斷,直到今天清晨,卡赫季城區中長出了一棵金色的巨木,通訊短暫恢復,我們才獲知了這個消息。

李長官微微滑動手指,投影隨即切換到了副城視角拍攝到的「金橡樹」,比起自己上次見到,它現在的高度已經超過了一般的樓房,目測已有幾十公尺左右。

在過去的兩天時間裡,我們接收了接近兩千名難民和士兵。僅僅是一個晚上,我們的醫療儲備就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有接近一百二十名重傷者奄奄一息。

在升格者的指揮下,副城已經被感染體包圍得水洩不通。截至剛才,街道的帕彌什濃度跌破了安全限制等級,一部分人已經出現了輕度感染的症狀。

紅霧正在吞噬著卡赫季,指揮部在經過慎重的考量後,決定放棄副城,在未來的6小時內執行代號為「希伯侖」的撤離行動。

目前為止,有人有疑問嗎?

長官。

人群中,一名臉上纏著繃帶的士官舉起手,李長官朝他點了點頭。

先前為了配合空中花園的「獵魔」行動,城裡大多數的載具都被徵調到了郊外的「墳場」。

而現在,「墳場」正在感染體的控制之下,我們的運力無法負擔起幾千名平民的轉移工作。

「墳場」似乎是附近某個軍火庫的代號,聽到這個名字,涅緹婭和雅金卡不約而同地抬起了視線。

運輸官提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運力,這同樣也是決定「希伯侖」行動成敗的關鍵。各位,請打開你們座位上的行動概要。

李長官

要提前強調的是,由於升格者的存在,我們所有的行動,都要以敵人擁有執行「戰術」的智慧為前提,不能像以往面對感染體集群那樣想當然。

尤其是這次我們要面對的敵人——約翰·杜。他的手段極其狡猾殘忍,且動機不明,行動過程中,絕不可掉以輕心。

行動開始的1小時30分之內,各連隊需要在各自的轄區內,集合動員起所有的非戰鬥人員,並依據概要上的標準,依據年齡、負傷程度進行分級。

李長官

1小時30分整,營屬炮兵連會對南方平原上遊蕩的感染體進行遠距離炮擊。這輪炮擊會持續至所有彈藥儲備清空,之後炮兵連會就地銷毀所有帶不走的火炮。

李長官

炮擊結束後,先前傷亡最小的A連將沿著南部平原上的道路持續突進,給敵人製造一種我們準備向南方轉移、要與聯合政府第6軍主力會合的假象。

李長官

而實際上,我們將組建一支由B~F連精銳戰力組成的特混連隊。在A連佯攻的同時,特混連隊將朝著東部的「墳場」滲透前進。

這支特混連隊,將由雅金卡擔任總指揮。

雅金卡側著身子,朝人群抬起了手。

李長官

特混連隊在成功奪取「墳場」之後,需要依託當地的軍備,就地構築防禦陣地,同時依據現場的形勢,發射對應顏色的信號彈,以此判斷是否要繼續推進行動。

李長官

如果傳令兵觀察了綠色的信號彈,那麼表明「墳場」安全,B~F連的主力部隊將與平民們一起,分批次轉移至「墳場」。

李長官

與此同時,牽制住敵人的A連立即退回副城,依託城市與感染體展開巷戰,為大部隊的轉移爭取時間。

在補充了物資與載具之後,我們將按照概要中的路線前進,各連隊輪換進行掩護、殿後,直至全員撤出輻射區,與空中花園取得聯絡。

當然,這一切都是最理想的情況。實際的戰鬥中,A連的佯攻可能失敗,特混連隊也可能遭到感染體的阻截包圍……

不論哪一種例外情況發生,「希伯侖」行動都將立刻中止。屆時,所有部隊的命令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不顧一切,朝著「墳場」發起總攻。

綜上,奪取載具和物資,然後撤退取得支援,這是我們唯一能夠存活的方案。

諸位,有異議嗎?

森冷的目光再度掃視現場眾人。

請講,灰鴉指揮官。

聽到這個名諱,指揮所內幾乎所有人都轉過了身,朝這邊投來了視線。

關於這點,由我來補充說明一些細節。

身旁的涅緹婭站了起來,看到她的身影,一些副城本地的軍官開始了竊竊私語。

對於大多數卡赫季人來說,涅緹婭依然是當年那個拋棄了故土與友人的「叛徒」。

而涅緹婭則沒有在意這些責難的目光,繼續發言。

根據科學理事會歷年的觀測數據,在自然狀態下,卡赫季輻射區的紅霧邊界是相對穩定的,其日均擴散速度在無風條件下低於每秒0.1公尺。

即使是在罕見的強風天氣,紅霧極限速度也從未超過每秒0.6公尺,這是我們過去二十年來觀測到的數據。

涅緹婭走上前,操作著終端,將一組數據上傳至會議機口,中央的全像螢幕立刻出現了一條猩紅色的曲線,正在以陡峭的趨勢不斷上升。

在會議開始前,我檢查了副城的過濾總機。在今日清晨6時17分,位於副城以東約9公里處的4號過濾基站,在斷線前發出了最後一次帕彌什警報。

然而,僅僅在2小時44分鐘後,也就是上午9時01分,紅霧就已經抵達並越過了副城最東端「墳場」的6號過濾基站。

她抬起手,在地圖上畫出一條從7號基站到副城的直線,並標註出了時間。

這意味著,在過去這段時間裡,紅霧的平均行進速度,已經達到了驚人的每秒1.8公尺以上。

而這還只是平均速度,考慮到擴散過程的加速效應,其鋒面的瞬時速度完全可能更快。

複雜地形的急行軍,速度通常在每秒1公尺到1.5公尺之間。即使是輪式車輛,在遍布廢墟和感染體的環境下,其平均速度也很難突破每秒3公尺。

涅緹婭環視在場眾人,宣告著她計算出的冰冷結論。

我們正在與死亡賽跑,並且已經落後在了起跑線上。

她的言語擲地有聲,在得知了如此的現狀後,眾人面面相覷,陷入了沉默。

所以說,你的算術題證明了,只要我們跑過了那個速度,就還有生還的希望。

是的,但我要說……

沒什麼難的,卡赫季人可以做到。我們是經歷戰火淬鍊的戰士,不是什麼飄在天上的酒囊飯袋。

教官,我建議提早半個小時發動這場戰役,我們越早出發越好。

這樣的話,各連必須在1個小時內完成前期備戰,還有群眾的疏散工作……你們有信心嗎?

獨臂的連長

B連沒問題!

左腿負傷的連長

C連保證完成任務。

一聲聲高亢的應許迴盪在室內,如今局勢退無可退,他們必須完成這項與死亡賽跑的任務。

我也回去。

面對詫異的眾人,涅緹婭回應著站到了自己的身旁。

理事會派給我的任務還沒完成,而且你的「安全」,同樣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

她淺笑道。

……我們已經有自己的應對方案,我不想讓任何外地人因為卡赫季的事以身犯險,灰鴉指揮官。

……我必須要說,在我看來,這是一個送死的決定。

但在你們出發前,有任何的物資需求,都可以隨時來找我們,卡赫季會盡最大努力去協助。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想我們的「賽跑」,已經開始了。

現在我宣布——「希伯侖」行動,正式開始!

是!

在場眾人幾乎同時起立,朝象徵著指揮部最高權力的李長官致以軍禮。

在最後,我想告知諸位一則情報。

根據我對各方資訊的總結,每當輻射區中的「金橡樹」開始生長,紅霧中的帕彌什濃度就會發生劇烈波動,而且越靠近「金橡樹」,附近的感染體就越強。

由此我推測,那棵「金橡樹」,有可能就是輻射區內帕彌什的放射源。

所以,假如我們沒有活著出來……

那就要靠你們,將這條訊息傳遞給空中花園,傳遞給外面的世界了。

會議結束後,人群匆匆散去,各自奔向了屬於自己的崗位。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們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將決定著五千條人命的安危。

指揮所關了燈,很快就變得冷清。空寂的幽暗處,有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留到了最後。

涅緹婭站在角落,雅金卡則依舊翹著腿坐著。

……

……

涅緹婭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她抬起頭,卻剛好撞上了一對同樣猶豫的視線。

於是,她們一起低下頭去,沉默發酵蔓延,寶貴的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流逝下去。

……我想你和我一起回去,去找瑪格麗特。

不知過去多久,終於有人打破沉默,坦白了心聲。

這麼多年了……你早幹嘛去了……?

雅金卡依舊沉著臉,聲音很低很輕。

能說的故事太長了,我做了一個決定,也許它是錯誤的……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償還它的代價。

什麼決定?

離開你,離開你們。

……

雅金卡又捲起了頭髮。

我們相識只用了不到幾個月,可再次相見卻花了二十年。

時間太久,很多事都變了,卡赫季的那個瑪格麗特……你們也說了,可能只是升格者製造的一個幻影。

對我來說,瑪格麗特早就離開了。此刻更重要的是小張他們,是這座城市裡還能喘氣的人,我要帶著他們活著出去。

很多事變了,但你沒變,雅金卡。

涅緹婭向前一步,走出了角落的陰影。

你收到了那封虛假的信,但還是為了瑪格麗特冒險回到了這裡,不是嗎?

因為我以為你變了。

雅金卡抬起頭,粉色的眸子悵然而落寞。

我以為你會變成一個在乎卡赫季的人,我不想再輸給你一次。

但現在,當我再次看見你的眼睛,聽見你說的話,我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你在生氣嗎?我要回到輻射區,不就是為了救下這裡的人們?

涅緹婭也沒想到,當她講出這句話時,語氣竟會這樣的急躁。

知道嗎?涅緹婭,你撒謊的時候從來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現在也是一樣。

雅金卡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要回頭,到底是為了卡赫季的人們,還只是為了補償你那永遠治不好的心?

或者說,直到現在,你自己也沒有答案?

……

沉默很快又遮蔽了這裡的一切。

涅緹婭緘默無言,她低著頭,緩緩邁出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與雅金卡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在桌子上放下了什麼東西。

那是紅霧阻斷器。

……?

等雅金卡回過神時,涅緹婭已經快步走出了指揮所,腳步聲漸行漸遠。

她將阻斷器拿在手中,左右端詳著這枚結構精巧的裝置。視線的一瞥,她看到了涅緹婭壓在阻斷器下面的說明書。

上面用密密麻麻的文字標註著十餘年間的實驗注釋,事無大小地將各種細節標註其中。

這就是她耗費畢生心血研製的東西?雅金卡忽然覺得手裡沉甸甸的。

…………

雅金卡手指捲著頭髮,她意識到,涅緹婭也許不是什麼心血來潮,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為回到卡赫季做著準備。

不論她心中在惦念什麼,她都一直在遙望著這片養育自己的土地,從未離開。

涅緹婭,你有時候真的是……

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