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英雄紀念碑前
卡赫季副城
瑪格麗特,下午3點,那個空中花園的專員會來參加我們的默哀式。
就在早上,我在河邊撿到了一桿被沖上岸的槍,上面刻著你的名字。
……你是想告訴我什麼嗎?
低垂的陰雲,清冷的陵園,只有晚風蕭蕭颯颯,搖曳枯枝,哭泣一般回應著女孩的呼喚。
我做了所有我能想到的,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忙。現在所有人都在討論著什麼阿迪萊火山爆發……根本沒有人在意我們到底經歷了什麼。
瑪格麗特,我感覺好累……
雅金卡坐在冷風中,裹緊雙臂,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
自從涅緹婭走後,我就夢不到你了。
你有的時候……是不是太偏心了呢?
是因為她比我聰明嗎?還是因為她有更多的時間能陪在你的身邊?
她低著頭,用力掐著自己的雙肩,指節顫抖而蒼白。
但她……只不過是個騙子,一個自私虛榮的膽小鬼。
就是他們這種人,害死了你,害死了那麼多善良勇敢的人……!
她伸出手,握住了橫置在碑前的長槍。
現在,「多米尼克小組」只剩下我自己了……
我會向你證明,我能做得比她更好。
我會向全世界證明,卡赫季人,絕不向謊言屈從。
全球演播室
空中花園·環狀艙帶
2:55 PM
涅緹婭!約里先生來見你了。
……!
西裝革履的男人忽然闖入候場室,涅緹婭急忙轉身,將挽起袖子重新落下。
哦,你好!涅緹婭!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
……您好。
涅緹婭微微欠身,頷首致意。
看看!看看!氣質這麼好的女孩,正適合代表我們可敬的教育系統,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需要的正是這種德智體美全面發展的新公民!
男人開心地拍了拍手。
您過獎了。
馬上就要上台了,我等著你準備的精彩演講,涅緹婭。
您一定會滿意的,約里先生。
說實話,我太期待你的發揮了,能提前透露一下,你準備講些什麼嗎?
您還沒有看過稿子嗎?
她攥緊了手指。
這是一個……身患絕症的女孩,在空中花園的幫助下重獲新生的故事。
我聽說,這是一個身患絕症的女孩,在空中花園的幫助下重獲新生的故事?
噢,身殘志堅——這是我們今天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品性。即使是在戰爭時期,也要保障我們的公民可以不受出身的限制,平等地接受到良好的教育。
還是讓我們來聽聽她本人是怎麼說的吧,我相信每個人都一定能從她的故事中汲取力量,明白我們公共教育制度的優越與意義!
我同意!現在,讓我們有請今天的主角,來自地面保育區的優秀學生——涅緹婭!
幕布拉開,聚光燈驀地亮起,照在了涅緹婭的身上。
她擦了擦鬢角的汗水,最後瞥了一眼幕後陰暗的角落,確認那裡沒有異樣後,朝著舞台中央邁出了腳步。
尊敬的各位來賓,全球的觀眾朋友們。我是涅緹婭,就像剛才介紹的那樣,今天,我站在這裡,是為了講述一個關於希望、重生與……感恩的故事。
她面對著現場無數的攝影鏡頭,從容不迫地開始了自己的演講。
我來自卡赫季,它坐落在阿迪萊聯盟的邊陲,是一座以火箭和集體主義聞名於世的城市。
我因為不明的原因患上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失去了有關自己過去的全部記憶。凡是尖銳的爆鳴聲,都有可能誘發我的病,讓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死死捏住,痛不欲生。
當我最迷茫的時候,是卡赫季收留了我,這裡的人們淳樸善良,讓我和其他平凡的女孩一樣,自由地活出自己的人生。
她的目光掃過漫天鏡頭,一邊說著,一邊朝著笑容滿面的政府代表緩緩踱步。
正如各位所知,不久之前,卡赫季發生了一場駭人聽聞的爆炸事故,在那之後,阿迪萊境內的超級火山爆發,隨之而來的,是大規模的帕彌什入侵。
——這就是世界政府目前為止,針對「阿迪萊大爆炸」所公布的一切。
涅緹婭的語調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約里先生的笑容忽然僵在臉上,眼神中透露著警覺和詫異。
沒有傷亡人數,沒有爆炸原因,一切的犧牲與毀滅都化作了一紙敷衍的報告,成為了你們理所應當接受的事實!
台下爆發出驚疑的騷動,主持人想要上前阻止,可涅緹婭的聲音卻陡然拔高,壓過了一切。
我要告訴你們,這一切都是謊言!
她猛地抬手,亮出了藏在衣袖裡的手槍。
都不許動!不然我殺了他!
她跑上前去,鉗住約里的脖子,槍口抵在了他的腦門上。
警衛!警衛!
把嘴閉上,沒人會來救你。
涅緹婭冰冷地瞥向身側,幕布的陰影裡,兩名警衛像是癱軟的草人,歪斜地倚靠在角落。
……怎、怎麼可能?
慌亂之中,她瞥到了涅緹婭的手臂,衣袖之下,一大片精密的機械結構取締了她的肌膚,正裹覆著她的血肉,閃爍紫色的輝光。
我今天不是來講故事的,我是來拿回真相的!
現在——我要向世界聯合政府講話!
整個演播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上百個鏡頭無聲地對準涅緹婭,悄然等待著她接下來的發言。
我要求你們,立刻向全世界公開有關「阿迪萊大爆炸」的一切真相。
為什麼卡赫季4號反應堆會洩露帕彌什?阿迪萊火山的噴發與這次事故又有什麼關聯?
還有……「枝芽」到底是什麼?卡赫季研究所對瑪格麗特做了什麼?
來人回答我!!不然我就殺了他!!
你對真實的探求終將引火燒身,涅緹婭。
忽然,四周閃爍起了陸離斑駁的輝光,奇異的電子人聲透過話筒,清晰地迴盪在演播室內。
——誰?給我出來!
我們是御衡時代的燈火,也是規制文明,避免人類墜入深淵的枷鎖。
面前的鏡頭同時閃爍起光芒,響起嘶嘶啦啦的噪聲,然後化成了一個個迥然不同色格,它們流轉變幻,組成了一顆不規則的立方體。
我們是淨化質疑、捍衛人類的「高塔」。
不管你到底是幹什麼的,照我剛才說的做!不然我就當著全世界的面,把這人的腦袋打開花!
冷靜!冷靜啊!
全世界?你似乎有什麼誤會,這裡從來就沒有什麼「世界」。
這裡只有「我們」。
沒有其他人會聽見你的訴求,因為這是一場專門為你而設立的「測驗」。
……測驗?
你以為沒人注意到你針對自己的「改造」?你對於自己復仇計畫的縝密性,真是抱有一種天真的錯覺。
一道光線從空中落下,照在了她機械構造的手臂上。
所謂的全球表彰,不過是一幕表演,我們要透過這個舞台,來檢測你對人類文明的忠誠與順從——顧名思義,這是一場「測驗」。
而你沒有通過它。
涅緹婭瞪大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短短一瞬,她感覺心跳加速,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渺遠而不真實。
……你們大費周章,就是為了在這裡,看看我是否甘願當個逆來順受的奴隸?
更正,是為了測定你對文明的忠順。
有三萬個活生生的人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卡赫季!而你們卻要我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她向前一步,朝著那個藏在光線後的聲音怒吼。
你們就不怕我把今天這裡發生的一切公諸於世,讓全世界都瞧瞧你們這場可笑的測試嗎?!
此時此刻,你不是正在這樣嘗試嗎?
涅緹婭愕然。
比起那些撼動文明根基的病灶,某一場悲劇的真相,根本無足輕重。
你以為自己在完成什麼震古爍今的偉業?你不過是在用絕望毀掉自己的天賦,你既沒有耐心,又缺乏智略。
涅緹婭,你對我們來說,也從來沒有那麼重要。
——!!!
涅緹婭淒厲地呼號著,她推開身前的男人,將槍口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卡赫季下面到底藏了什麼,會讓高高在上的你們怕成這個模樣?!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們想要拔掉玫瑰的刺,想要把野獸馴服……!
你們想要把這些熱烈的東西卸下稜角,然後裝幀成光鮮亮麗的展品,用來粉飾你們輝煌的太平盛世!
你沒有權限……
看啊!只要是有人追逐真相,就會被你們用各式各樣的理由搪塞回去,你們巴不得所有人都縫上自己的嘴巴!
但我做不到!
她扯著嗓子嘶聲吶喊,竭盡血肉的最後一絲氣力,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撕開一道裂隙。
因為我曾親眼見證過那片廢墟下的美好!那些人曾真真正正地在我的世界中留下記憶!
不管你們有多麼冠冕堂皇的藉口,那都不是可以否認一個生命曾經活過的理由!!
她嘗試了,她盡力了。那囚禁著她靈魂的迷宮,終於被她自己鑿出了一縷模糊的光亮。
她已經在命運的擺弄下活過了奴役的一生,在希望破碎的時刻,她決定向著命運發起最後的回擊。
你們想要看到我宣誓效忠?
那就睜眼看清楚吧,這就是我的回答!!
她已下定決心。自由地扣下扳機,結束掉此世的痛苦,完成她在這場荒誕鬧劇中最後一舞。
失真的怒號,讓麥克風響起了尖銳的嘯叫聲。
呃啊!!
一連串刺耳的嗡鳴,像雷閃般轟然炸裂,釘住時間,刺穿了透涅緹婭的耳膜。
冰冷的僵硬感從尾椎急速蔓延,攫住四肢百骸,悄然握緊了她的心臟。
短短一瞬,涅緹婭的
咳……啊!!
█▄▆█。
燃燒的天空,女人的絮語。
向……跑。
……回頭。
尖嘯聲變了調,扭曲成防空警報的殘響,混著建築物坍塌的轟鳴……還有哭喊,細弱的、破裂的,就在耳邊,又好像從很遠的地底傳來。
我會留在過去,而你們還要繼續向前。
涅緹婭,一定要保護好雅金卡哦。
啊……啊啊啊啊!!!!
淚水劃過臉頰,涅緹婭沙啞地悲鳴。明明身體抖得像一片枯葉,痛得求她跪下,可她仍舊咬著牙,站立在龐大而酷烈的命運面前。
她嘶吼著,嘴角滲出血,竭盡全力按下食指,但那冰冷的扳機卻仍舊紋絲未動。
……不!不要!
眼前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整個世界都在漸漸褪去,浸入了無邊而幽邃的黑暗。
來自過往的沉疴,就像是一道刻印在魂靈中的魔咒,緊緊抓住她的腳踝,拽著她,飛速墜入苦痛的深淵。
她未曾料想,原來有時死亡也是如此的昂貴……夢寐以求。
卡赫季副城
2:58 PM
諸位,在默哀式正式開始之前,請讓我們掌聲歡迎艾瑞專員!感謝他在百忙之中蒞臨副城,代表空中花園,與我們一同瞻仰先烈的偉績。
陵園中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不必繁文縟節,我等一下還有其他的會議,我們盡快開始吧。
男人看了眼腕上的手錶,擺了擺手,漫不經心地說道。
少校,能省略掉默哀的步驟,直接開始獻花合影嗎?
……
好。
山上的風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刮蹭著雅金卡的臉頰。
距離330,風速3,修正……
她匍匐在山坡的岩石後邊上,深吸一口氣,左手輕輕撫過槍桿上「瑪格麗特」的名字。
她緩緩移動準星,越過山下清冷的街道,越過簇擁著的人群,最終停在了中間那位西裝革履的男人身上。
他正抱著一團白花,緩緩走到紀念碑前,與此同時,幾名端著攝影機的記者也跟隨著他,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男人踩在石階上,轉過身來,維持著這個姿勢,一改之前的冷峻,朝著鏡頭揚起一絲淺笑。
為了瑪格麗特……
言語間,那些熟悉的身影彷彿浮現在眼前,托起她的槍身,對準了那座隔絕真實、高懸天際的伊甸。
——為了那些犧牲的人們!
砰——槍聲在山谷間撞出清脆的回音。
子彈徑直飛出,剛好從男人的臉頰劃過,鑿穿深灰色的花崗岩,嵌入了他身後的石碑中。
她打空了。
……來、來……!
來人啊!!有刺客!!
她聽到山下傳來幾聲尖叫,緊接著,人群像是遇襲的獸群,頓時亂作一團,呼號著,四散奔逃。
怎麼……?!
雅金卡計算得沒錯,作為童子軍的射擊賽冠軍,她絕不可能打偏。
不對……
她猛地想起了什麼,手指近乎粗暴地伸進槍口,觸摸那冰冷的膛線——
——!
小心,涅緹婭!!
果然,那本該呈現完美螺旋的線條,在中間出現了一處極其細微的扭曲。
——嘖!
雅金卡沒有猶豫,重新拉動槍栓,子彈上膛,她在心中預判彈道,重新對準了人群中的政府專員。
這恐怕是此生絕無僅有的機會,為了那些留在石碑上的名字,她決不會讓自己第二次失手——
小姑娘,為什麼要殺他?
忽然,身後響起了一個滄桑的聲音。
雅金卡猛地回頭,一名老人正站在那裡,他的雙臂呈現著機械結構,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澤。
你是誰,怎麼上來的?!
一名平凡的漂泊客,剛好路過。
他聳了聳肩,淡淡地笑著。
你殺人總得有個理由吧。
空中花園掩藏了卡赫季事故的真相,那天發生的事,根本就不是報紙說的那樣!
我們為了擋住帕彌什,付出了那麼大的犧牲……可到頭來,卻沒有一個人在意我們的境況。
她轉過身子,重新將槍口對準山下的陵園。
我有家人死在了那裡……卡赫季有三萬人死在了那裡!可空中花園卻不許我們知道到底為什麼!
所以,你是要復仇?
我要為所有犧牲者討回公道。
既然是帕彌什害死了你的家人,那為什麼你的槍口正在對準自己的同胞?
……這是他們作為幫兇的罪過。
你殺了這個人,但空中花園會派下來另一個穿西裝的傢伙,解決你的爛攤子,最後一切什麼都沒變。
我會繼續開槍,把他們全殺光。
她冰冷地說道。
他們能藏住帕彌什殺了三萬人,當然也能藏住你幹掉的一個。
你扣下扳機,這世界上無非就是少了一個人類,你威脅不到空中花園,也打不敗帕彌什。
你太煩了,我不想聽什麼大道理。
那我講得直接一些點,你所痛恨的世界,不會因為今天的槍聲發生任何改變。
那些永遠留在了卡赫季的人們,是為了看到這樣的結果,才選擇邁向犧牲的嗎?
…………
熱血上頭不是壞事,可我們總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對吧?
熱血上頭是最低級的蠢事,本月的強制醫療會讓你牢記這個道理。
監護室內,一名身著白衣的少年正站在涅緹婭的病床前。
他輕嘆了口氣,伸出手指,點了點涅緹婭手臂上的機械結構。
我檢查過了,觸覺回饋的延遲很低,而且關節傳動效率接近軍用標準,自己動手搞的?
……嗯。
不錯,是好苗子。
他不禁讚嘆道,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每個人的才智都是人類寶貴的財富,不要浪費它,更不要再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了。
少年把手指比成手槍,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一個人可以隨時幹掉自己,但那是只有蠢貨和膽小鬼才會做的事,我的項目裡容不下這種庸才。
等一下會有人給你送來一摞資料,七天之內讀完,有不懂的地方自己去查,之後我會考。
研究員正要離開,身體卻微微一滯,他回過頭,只見一隻纖細的手正緊緊抓著自己白袍的一角。
到底……為什麼要隱瞞卡赫季的真相……?
在卡赫季,我親眼見過一棵金色的大樹,看到它,就能治好我的病……讓我不再那麼痛苦,能聽到那些從未聆聽過的聲音……我從未如此自在地活過。
那裡還有瑪格麗特,有雅金卡……還有著許多美好的人和事……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讓你們這樣對待我們?
……
研究員默默聆聽著女孩的控訴,神色複雜而凝重。
我的病,還有卡赫季人所珍愛的一切,在你們的面前,難道都是一文不值嗎?
卡赫季研究所到底發生了……
研究員輕輕按住涅緹婭的肩,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關於這些,我們的根本訴求是一致的。
卡赫季研究所是意識海研究的前沿重鎮,我也想要知道,在那一天,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事件過後,科學理事會的所有意識海研究項目都被緊急叫停,上面每個人都對原因三緘其口。
不用猜也知道,是有什麼力量在推波助瀾。
之前……我見到了一個自稱是「高塔」的人。
研究員挑了一下眉毛,沒有答腔。
……
女孩也知趣地沒有追問,她扶著額頭,眼神中盡顯疲態。
不太舒服?
不知道,我感覺……有些累。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還能做些什麼……?
我找不到敵人,這裡到處都是敵人。到底要怎麼才能治好我的病……到底要怎麼才能揭開那些秘密?
…………
男孩看著她失落的眼神,短暫地沉默。
我接下來要聊的,雖是陳詞濫調,但對於每個科研工作者而言,都意義重大。
我有個朋友,她老喜歡跟新人講這樣一個故事……
之前生命之星有個老熟人,她很喜歡給那些沒有耐性的年輕人講這個故事。
在過去,所有智者都堅信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圍繞我們旋轉。這個觀念如此完美,如此不容置疑,就像……你要面對的敵人一樣。
托勒密窮盡一生,繪製了八十個星輪,他臨終前對學生們說:「我的體系太複雜了,真理應該更簡潔。」
於是,他把所有觀測紀錄封存起來,希望交給未來能夠看懂的人。
這份手稿在亞歷山大圖書館的塵埃裡沉睡了一千二百年,直到哥白尼在一團紙堆裡發現了它。
他顫抖著,一遍一遍地重複計算,這才終於明白——原來不是星空圍繞地球,而是地球在圍繞太陽旋轉。
但哥白尼至死不敢發表他的著作。他把手稿交給弟子時說:「等我死後吧。現在的世界,還承受不了這個真相。」
這份跨越千年的手稿漂流到了布魯諾手中。他沒有導師的謹慎,只有殉道者的狂熱。他奔走歐洲各地呼喊:「看啊,太陽才是中心!星空是無限的!」
然後教會燒死了他。在羅馬鮮花廣場的火刑柱上,布魯諾對劊子手說:「你們宣判時的恐懼,遠比我赴死的勇氣更大。」
多年以後,時年六十歲的伽利略舉起望遠鏡,首次觀測到了四顆圍繞著木星旋轉的衛星,他震驚地發現——布魯諾是正確的。
宗教法庭逼迫這位老人跪在地上,質問他為什麼要褻瀆超然的神明,為什麼要散播這些異端邪說?
就像他們要堵住你的嘴,讓你對卡赫季的一切保持沉默一樣。
如果你是他的話,面對著這些責難和質疑,你會說些什麼?
因為……
我曾親眼見過。
不錯。
涅緹婭,你和他們一樣,有著一雙見證新世界的眼睛,也有著一顆不畏懼死亡的心。
不要浪費了你的頭腦,去試著讓地球動起來吧。
我……要怎麼做?
研究員打開監護室的大門,讓和煦的暖光照了進來。
之後叫我阿西莫夫。如果你的成績足夠優異,我可以代表科學理事會,出任你的法律擔保人。
從今天起,收斂起你的銳氣和鋒芒,保持克制和隱忍,積蓄力量,等待著出鞘的那一天。
總有一天,我們會撬開那片廢墟下的真相。
山腳下哨聲大作,四周的衛兵循著子彈的方向,拉起了一道嚴密的封鎖線。
這樣下去,你遲早會被他們找到。
我叫阿諾德,是一位流浪在地面、解救弱小的戰地醫生。
你是打算留在這裡跟你的仇人們死戰到底,還是要跟我一起,去幫助那些與你一樣無助的孩子們?
他靠近一步,朝雅金卡遞出了手。
對怯懦者的最尖銳的羞辱,就是做到比他們更勇敢。
如果空中花園拋棄了地面的人們,那就由你,由我們將他們聯合起來。
由我們一起,撬動這顆陳朽的星球。
…………
雅金卡朝著遠方望去,眺望著河對岸那座承載著無數歡笑與淚水的家園。
聯盟文化紀念塔聳峙在彌散的霧中,恍惚間,她好像瞥見了許多人的身影。
有人哭,也有人笑;有人穿著打扮、添酒設宴,也有人錘鍊鋼鐵、成家立業……他們共同構成了一副完整、渺遠的光景,冗長而斑駁。
如果走不出這片湧溢的霧海,那這些從往日傳遞來的星火,終會在周而復始的沉淪中熄滅、遺忘。
就由我將火種點燃……
她最後一次將它們盡收眼底,擦了擦濕潤的眼角,依依不捨地背過了身。
……再見,瑪格麗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