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赫季副城
現在
吼——!
二十公尺!它們要爬上來了!
槍炮的轟鳴震天撼地,數以千計的感染體頂著彈雨,如蟻聚般粘合湊連在一起,攀附在古老的石垣之上。
炮彈轟倒一片,另一群便會瞬間補上。數百具鋼鐵的肢節與脛骨剮蹭、摩擦在一起,匯成一股野蠻的律動,撞向搖搖欲墜的防線。
五、五公尺!
它們來——
呃啊啊啊!!
士兵話音未落,一隻感染體猛然躍上城垣,朝他撲了過來,刀上的鮮血閃爍著駭人的光澤。
——嘰!!
半空中,兩顆穿甲彈破風而來,正中感染體右臂,轟掉了它的武器。
滾!!
雅金卡飛步躍起,身體側轉,朝感染體一記飛踢——砰的一聲,對方鐵顎碎裂,後仰翻飛地落下城垣。
別停下!繼續開火!
雅金卡蹭掉臉頰上的血跡,朝著機槍陣地喊道。
是、是!!
咚——槍林彈雨的爆鳴中,一聲低沉的悶響自腳下傳來,雅金卡忽然感到身下一沉,趔趄地後退了一步。
——?!
緊接著,又一聲悶響傳來,帶起城牆一陣搖晃,像是巨人敲動的指節,震顫著戰場上每個緊繃的神經。
雅金卡開槍幹掉牆邊的感染體,朝腳下望去——鋼鐵大軍密密麻麻地簇擁在一起,在它們的最前方,屹立著一個披戴斗篷的身影,他獰笑著,緩緩抬起手臂。
卡赫季的孑遺、黃金時代的殘渣……作為豐沃新世界的糞料,你們再合適不過。
猩紅色的粒子盤旋在他的掌心之間,四周的感染體霎時扭曲斷裂,迸射出鋼鐵脊柱,在令人戰慄的錚錚聲中,緩緩凝聚成一團汽車大小的鐵塊。
肆意掙扎吧,死霧之中,無人會在意你們的嗚咽——!
升格者揮動手臂,雅金卡瞳孔驟縮,大聲喊道。
下面的!!遠離城牆!!
倏地,鐵球閃爍起紅色的雷光,嘯風驟起,卷攜著巨大的衝力,霍然飛出,頃刻砸穿頹圮的石牆,轟起漫天煙塵。
殺!!
一聲令下,感染體如同破網的游魚,浩蕩地撲向了城牆的缺口。
黑壓壓的鋼鐵大軍瞬間湧入城市,衝破路障,踏入了淒冷寂寥的市鎮。
……
打頭的感染體環視著空無一人的街道,這裡死寂無聲,沒有任何人類的痕跡,只有風吹動掛牌的聲音在吱呀作響。
忽然,頭頂傳來了掀開布匹的聲音。
!!
數十面篷布同時揚起,每一座屋頂、每一面窗戶、每一扇門後,都悄然探出了一桿明晃的長槍。
——開火!!
數百名卡赫季人同時發出怒吼,無數火舌噴湧而出,隆隆巨響間,領頭的幾十隻感染體像是風暴中的麥浪,摧枯拉朽,應聲倒地。
吼!!
察覺到遭遇埋伏的感染體瞬間變陣,零散成無數支小股部隊,竄入臨近的建築之中,挨家挨戶地搜索著人類。
瑪莎!子彈!
這就——
男孩感覺自己撞到了什麼東西,仰起頭,一台高大的鐵甲攔住了他的去路。
呵呵……
你、你……!
自然的恐懼驅使著男孩張大了嘴,肩上扛著的彈鏈掉落在地。
噓——
升格者戲謔地抬起一根手指,做出噤聲的動作,另一隻手朝著男孩的面龐緩緩伸去。
離他遠點!
小張怒吼著,從樓梯上撲下,死死抱住了升格者的脖子。
哦?原來是……
升格者墜落在地,可他似乎並不在意人類的攻擊,反倒是饒有興致地端詳起了對方的面龐。
陰笑聲自碎裂的面罩中傳出,迴盪在混亂的樓道之中,令人不寒而慄。
鬼東西!去死!
小張咬牙切齒地抓緊他的腦袋,怒吼著,全力砸向階梯。
也好,就由你來承擔「催化」的保險……
噗嗤——
鮮血噴濺,沉悶的骨裂聲響起。
咳啊!!
小張被一腳踢出,身體像乾癟的草團,倒落翻滾,撞到路燈上,留下一地駭人的血痕。
升格者踏著沉甸的步伐,踏過廢墟,徑直走到他的面前,抬起手掌,露出了掌心奔湧著綠色火焰的炮口。
驀地,一陣窸窣聲在他身側響起。
?!
他猛地轉頭,將炮口對向那邊。
火焰洶湧而出,宛若出洞的毒蛇,霎時吞沒面前的道路。
很快,濃煙散去,只有一桿步槍橫置在龜裂的大地上。
什麼?
——!
看準敵人分神的時機,雅金卡從另一側衝出,手中的特製匕首閃爍著寒芒,徑直刺向升格者的肋間。
嗤——!
轟的一聲,青色火焰自鋼鐵的肩胛間噴薄而出,滾燙的蒸汽彷彿一面電網,將雅金卡攔在半空,拍飛出去。
雅金卡借力翻身,落地滑出數公尺遠的距離。
你就是那個躲在紅霧裡的升格者?
她蹭了一下鼻子,啐出一口鮮血。
呵呵呵……聽聽這廢墟中撕心裂肺的慘叫,究竟誰才是躲在霧中的獵物?
幸會,遊騎兵雅金卡。我知道,就是你一路尾隨而來,搗毀我的實驗室,放跑了那些庸碌的凡夫。
統帥給我下了命令,你那些血腥低俗的惡趣味,在今天就要劃上句號了。
就憑你?一副羸弱的血肉軀殼?
他譏笑著仰起臉,腳下踩著雅金卡的配槍,抬起手,霧靄中的猩紅色的粒子緩緩飄溢,縈繞在機體噴湧的青色火焰周圍。
你沒有共聚物適應性,不過是身上裝了點鐵片的贗品。而我則是升格的御者、鋼鐵與矽晶的總集。
恕我直言,你有什麼?你能對我做什麼?
人類的勇氣和膽識——足夠要你狗命了!
雅金卡舉起手臂,金屬關節響起嘶嘶聲,無數條銀線在陽光下露出身形,寒芒交錯,像是蛛網一般驟然收縮,撲向升格者。
那就證明給我看吧,哈哈哈哈!
約翰·杜屹立在原地,張開雙臂,烈焰轟然湧出,瞬間熔斷絞纏在身的銀線。
狂風湧起,雅金卡從硝煙中猛地竄出,手中匕刃劃出一條明亮的光軌,熔斷鐵甲,刺入升格者的體內。
——!
與此同時,雅金卡抬起左拳,裹著風聲砸向升格者破碎的面罩。
——鐺!
一聲金屬悶響,升格者及時架起手臂,將攻擊死死格在了半空。
畜生……給我死!
……瘋子!
猩紅的光斑呼吸般起伏著,噼啪作閃,滾滾匯聚在雅金卡的眉心,可她卻巋然不動,右手使出全力,將熾烈的匕刃深深抵入升格者的胸腔。
帕彌什能量鏗鏘熔聚,四周的空氣瞬間像酸雨一般火燙,淋蝕腐穿雅金卡的肌膚。
呃啊啊!!
不鬆手?以命搏命,你毫無勝算可言。
閉……嘴!!
帕彌什翻滾在她的皮膚上,血肉的灼痛越來越暴烈,卻只讓她手中的武器越來越剛勁,越捅越深。
旺盛的求勝欲沸騰著骨血,她猛地邁前一步,怒喝著,將自己和敵人同時推向死亡。
只要、能把你幹掉……!!
你就陪著這座城市一起……
砰——
話音未落,彈丸呼嘯而出,徑直洞穿了升格者的腹部,半空匯聚的紅刃轟然破碎。
——!
雅金卡抬起頭,看向子彈飛出的的方向,血色朦朧的視線中硝煙瀰漫,一個陌生的灰色身影佇立其中,緩緩浮現。
是……你?
升格者顫抖地看向身後,面具下的聲音充滿詫異。
在戰場上東張西望,可不是好習慣哦?
約翰·杜視野的死角,另一道身影悄然而至,如鬼魅般閃轉到了他的身側。
鏘——巨鐮劈下,紫電覆攜著刃鋒,像切奶油一般,瞬間斬斷了升格者的上身。
約翰·杜高大的鐵軀肩首分離,像被砍斷的麥稈一樣頹然倒塌。
呵……呵呵呵……祭品都已經……
閉嘴!!
地上的約翰·杜還沒講完謎語,就被雅金卡一腳踩爆了腦袋。
……小張!
沒有理會及時趕到的援兵,重傷的雅金卡趔趄地奔向了地上的傷員。
大姐頭……咳!!
別動,需要先給你止血。
喂,你們!來幫……
雅金卡抬起頭,不料迎面撞上了一副似曾相識的面孔。
…………
…………
四目相對,戰場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
雅金卡看向人類,詫異對方竟然知曉自己的名字。
……好。
……F連受傷45人,陣亡27人。連長塔利婭在大路口被彈片打中頸部,當場身亡。
刺鼻的消毒水味擠入鼻腔,混雜著鐵鏽般的血腥味,縈繞在呻吟四起的慘白空間中。
繼續。
李長官坐在急救室外,一名士兵正在一邊給他左臂綁著繃帶,一邊匯報著方才的戰果。
指揮部重傷五人,全員都在搶救之中。輕傷包括您在內總共六人,不影響後續執行任務。
多虧了灰鴉指揮官,平民的傷亡……控制在了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感謝你的支援。
李長官看向了坐在身側的人類。
你就是[player name]?
獨眼女兵靠在對面的牆上,聽到對方的身份,眉間一副複雜的神色。
……沒什麼,聽統帥提起過你。
這時,急診室的門打開了,涅緹婭從裡面走出來,停在門前,長長舒了一口氣。
人怎麼樣了?!
雅金卡湊了上去,望向急診室內,可涅緹婭卻攔在她的面前,緩緩關上了門。
不太樂觀,這裡的藥物都用光了,我盡可能控制住了出血,之後的治療轉交給了其他的醫生。
沒有藥,他還能挺多久?
三天,或者一天。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以及,有些維生設備實在是太老了,關鍵參數不穩定,以這地方的條件,恐怕容納不了這麼多傷員。
「這地方」……?
這個詞像針一樣刺痛了雅金卡,她低著頭,緊緊攥緊拳頭。
……涅緹婭!
她忽然伸出手,抓住涅緹婭的雙肩,猛地向前,將她撞在急救室的大門上。
……!
憤怒的血色暈染了臉頰,她沉默著,鼻翼扇動,銳利的視線死死攫住了涅緹婭的雙眸。
……
我無意激怒你,雅金卡。
又來了。你現在的語氣,和信裡那種冷冰冰的調子……簡直一模一樣!
……信?
涅緹婭的視線微微一凝,若有所思,似乎並不理解完雅金卡在說什麼。
雅金卡瞪了一眼涅緹婭,她鬆開右手,在腰間的包裹中取出一封信箋。
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名字:涅緹婭,空中花園科學理事會!
……我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上面說了什麼?
雅金卡皺起眉頭,把信塞到了涅緹婭的手裡。
涅緹婭神色警覺,快速閱讀起了這封記憶之外的郵件。
「……所以不會有錯,你追查的升格者約翰·杜就在卡赫季副城。」
「這裡潛藏著一個複雜而深刻的秘密,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她……原諒我無法在這裡為你告知真相的全貌。」
「阿迪萊大爆炸的伊始、卡赫季覆滅的導火線——瑪格麗特,她還活著,且就在卡赫季的廢墟之中。」
涅緹婭眉頭微蹙,她緩緩放下信件,疑惑地看著雅金卡。
這是偽造的,你從哪裡收到的?
綠洲的正式渠道,細節你不用知道。我之前確認過,它就是來自空中花園。
信是假的,你卻剛好出現在這,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我在執行任務,這位指揮官正與我同行。
順著涅緹婭的眼神,雅金卡看向了這邊。
那信中提到的這些細節呢?除了我們之外,還能有誰知道?
我無法給出答案,但我得強調,我無法透過這封信得到任何利益……雅金卡。
她猶豫了片刻,唸出了那個有些陌生的名字。
她沒說謊。
一直沉默的李長官忽然開口說道。
你怎麼知道?
眼睛。
如果你是在講地獄笑話,我會幫感染體提前給你個體面,教官。
……我以前教過你們,士兵的眼睛是不會騙人的。
至於涅緹婭在撒謊時眼睛是什麼模樣,你應該比我熟,雅金卡。
…………
雅金卡的視線左右游移,她猶豫了片刻,扭捏地鬆開了手。
偽造這封信的人想要把我引到卡赫季……而且,這個人還認識瑪格麗特,了解阿迪萊大爆炸的許多細節。
……?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了這邊。
那也是他的機械分身之一吧,所以他正同時活動在卡赫季的廢墟和副城之間?
她就是……瑪格麗特,我親眼見到了她。
雅金卡瞪大了眼睛。
她真的還活著?就在卡赫季?
我無法輕率地給出結論。她似乎只是一個幻影,完全無法與之溝通,戰鬥結束之後,她的軀體就消散了。
也就是說,這封信有可能來自升格者,他出於某種目的,將雅金卡引入了卡赫季……
這瘋子……到底想要幹什麼?
涅緹婭看向窗外,正北方,金色的輝光正透過層層霧靄,閃爍在煙雲繚繞的廢墟之中。
阿迪萊大爆炸、金橡樹、升格者、瑪格麗特……
我們或許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了。
呵,一步之遙。
雅金卡踢走腳下翻倒的空瓶,不屑地笑著。
我還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終於算是有了點良心,想起了我們這些活在地上的人們。
但真可惜,信是假的。
她瞪著涅緹婭,一句一頓,將手中的信撕得粉碎。
雅金卡,過去的五年裡,你把遺忘者的旗幟插在了23個城市,有12名外交特使被你綁到了綠洲。
遊騎兵總是來無影去無蹤,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我要怎樣才能找得到你?
涅緹婭,我氣的到底是什麼,你自己心裡有數。
她攤開手掌,任由紙片像雪花般紛揚落下。
我想提醒你,自從「那一天」開始,你的名字就一直掛在空中花園的通緝名單上。
但這些年來,從來沒人找過你的麻煩,你不會以為是格式塔自己撤回了通緝令吧?
……嗤,你還好意思提起「那一天」。
那一天……
他感到眉心一陣刺痛,不自覺地低聲喃喃。
…………
似乎是傷勢的原因,李長官忽然感覺到有些頭暈,兩個女孩爭吵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渺遠。
他扶著額頭,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同樣的畫面,恍惚間,四周的牆壁彷彿剝落坍塌,許多模糊不清的人影浮現在了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