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
卡赫季輻射區
朝著黃金大樹繼續向前，剛解決掉沿途街道的感染體，動力甲的帕彌什警報器忽然發出了蜂鳴。
可能是紅霧影響了檢測功能，先找個歇腳的地方，我給你檢查一下。
二人在一座寬綽的宅邸前停下了腳步，循著地面黢黑的輪胎印痕，很快便看見了敞開大門的車庫。
前腳踏進車庫，流金溢彩的裝潢便映入眼簾，各式各樣的豪車鱗次櫛比，色彩浮誇繁複，與室外破敗的廢墟形成了強烈反差。
涅緹婭環視四周，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
哦，是這裡啊……
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
高跟鞋在大理石面上踩出噠噠聲，她隨意打開一扇車門，坐到了駕駛位上。
靠過來坐吧。
她拍了拍副駕駛位。
坐上寬敞舒適的皮質座椅，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動下來，身側的涅緹婭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無言地將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把身上的盔甲脫了。
……我本事再大，也沒辦法隔著一層鐵皮檢查鏈路。
放心，阻斷器會保護好你的。
她從自己手中接過了鐵甲的部件，仔細檢查著其中的構造。
隨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點開了轎車的通用面板，在上面輸入了一串文字。
舒緩、空靈的樂聲自揚聲器中響起。
算是個小習慣。平時在寫一些重要的報告，或者做什麼關鍵的實驗時，我都會這樣，可以幫我集中注意力。
還真是不謙虛呀……不過答對了哦。
我們也算是志同道合，對嗎？
她側過頭，暖金色的燈光從壁掛的燈盞中流淌出來，映在她微微的淺笑上。
檢查完了，沒什麼大問題，只是這套戰甲不太適應輻射區內的戰鬥環境，我設置了新的參數。
除此之外，我還裝了一個感測器，這樣我就能即時感受到你的狀態了，免得你會瞞著我做出一些勉強的事來。
涅緹婭伸出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肋間，薄薄的一層衣物之下，那是自己傷疤的位置。
我是安全總監，防患於未然是我的職責，更何況……是我「感興趣」的東西。
她雲淡風輕地回應問題，閉上眼，慵懶地靠在座椅上，像是在享受著此間難得的憩息。
車內的空氣中，真皮、實木油脂的香氣交融在一起，其中還略帶著一絲來自肩旁的、若有若無的芬芳。
彼此的呼吸輕緩綿長，在短暫的沉默中清晰可聞。
……你在我的意識海裡，有沒有看到一個不論何時何地，都很頤指氣使的教官？
腦海瞬間勾勒出了一個熟悉的形象。
他除了車和衣服之外沒什麼別的愛好，這間房子就是他打造的小天堂。
她將手按在方向盤上，慢悠悠地打著轉。
以前經常能看到他坐在車上，就像這樣，載著來自天上的高官政要，四處遊覽這座小小的城市。
小烏鴉，你會開車嗎？
她悄然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這邊。
那……你一定也到過很多地方，見識過不少有趣的景色。
無聊？別謙虛了，我看過你的檔案。環大西洋、阿迪萊、聯合航線……不論哪裡都有你的身影，還淨是些九死一生的大場面。
好像命運多給了你幾個骰子似的，不論是多麼凶險的危機，你似乎都能化險為夷。
她雙臂搭在方向盤上，下巴枕在臂彎之中，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
有什麼訣竅嗎？我好在科學理事會推廣推廣。
是啊，每個人都會這麼想。可每個人的出身、資質、機遇都是不同的，這也決定了，我們在這條路上能夠企及的終點，終究是各不相同。
換而言之，同樣是一生的故事，有人閃耀萬丈，也有人注定渺小無光。
……呵呵，安慰人的逞英雄式發言，的確是你的風格呢。
不過不壞哦，小烏鴉。很動聽，我很喜歡。
嗯，現實……總是不公平的。
她微微低下眉頭，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很遺憾，我和你恰恰相反，是駕駛的門外漢。
因為我的病。
舒緩的舞曲中，她纖長的手指規律地上下擺動著，輕叩方向盤，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
阿迪萊大爆炸的那一天，我有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家人，永遠地留在了這座城市裡。
而恰好，那次離別剛好跟「車」有關，於是從那一天開始，每一輛從我身邊飛馳而過的汽車，都能誘發我的病症。
我還以為，你早已經把我的過去看得一乾二淨了呢。
那我就不自己揭傷疤了，等你抵達了我的過去，有些事情就自然明了了。
對你來說不必，你已經通過了我的「安全審查」。
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道歉。對於患者最好的尊重，就是收起泛濫的情心，小烏鴉。
意識海技術上的事，就連阿西莫夫也說不準，這也是我來到這裡回收數據的理由。
從我醒來的那一天開始，這個病就根植在我的心裡，如影隨形，在這些年裡早已經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諷刺的是，我能想像千百萬種被它折磨至死的方式，卻想像不出來痊癒之後，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
涅緹婭輕嘆一口氣，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她自我解嘲的樣子。
呵。
她低頭笑了起來。
那還是算了，我可不想跟一堆小年輕擠在駕校裡。
你？那乾脆也別教了，等到那天，直接來科學理事會應聘吧，我給你開一個安全助理，兼職保鏢和司機的特別專屬崗位。
等到了那天，你就帶我去見那些……你曾到過的地方，你曾看過的景色吧。
她重新靠在座位上，歪過頭看著自己。
當然也不一定，說不定我會死在這裡呢。
她又笑了，「死亡」似乎總是出現在她的自嘲之中。
這是一位大英雄的預言，還是你和我之間的約定？
好，那我們約好了——
她微笑著，輕輕勾起了自己的小指。
我們的故事不會在這裡結束。
二人相視而笑的時刻，身下的座椅似乎微微抖動了一瞬。
嘩啦啦——
下一秒，車上懸掛的吊飾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陣風揚起，突兀地顫動起來，發出清脆的聲響。
……？
倏地，地面轟然爆發出低沉的嗡鳴。
劇烈的震顫中，一陣來自地表之下、近似生物嘶鳴的巨響呼嘯而出，震徹天際，迴盪在空曠的樓宇之間。
大理石地面瞬間迸裂，黃銅燈盞飄搖墜落，牽連著無數瑣細的掛件，嘩啦啦地粉碎在地。
風暴般的震盪撕扯著室內的一切，吊燈和石塊宛若針錐傾瀉而下，砸向下方橫七豎八的轎車。
走！
涅緹婭猛地拉住自己的手腕，跳出汽車，邁步衝向車庫的大門。
大約十數秒後，地震停歇了，二人站在遍布裂隙的街道上，一條巨大的陰影自天穹緩緩垂落。
遠處的黃金巨木已經撐破了束縛它的樓宇，拔地而起，直衝天穹。
不太對勁……
涅緹婭扶著額頭，眉頭緊皺，左右移動著視線。
檢測到了生命活動的信號……數量12。
是人類，就在正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