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走出密林,穿過一條遍布彈坑的山谷,很快便可以望見那座河岸邊緣的破敗城鎮。
各類建築圍繞著殘破的過濾塔環狀擴張,迷霧籠罩下,所有的構造都在朦朧中搖曳,像是沙海中的海市蜃樓,看不真切。
這裡便是「副城」,再繼續往前,跨過河流,就是卡赫季輻射區。
卡赫季副城
血清三罐,五個7.62全威力彈匣,混裝了AP和API,給,大姐頭——
昏暗的燈光下,小張將搬運車緩緩停在雅金卡面前,裡面裝滿了她所需要的補給。
謝了。
雅金卡正坐在倉庫堆高的板條箱上,拿著抹布,反覆擦拭槍枝的部件。
我拿了這些東西,你不會被空中花園告上軍事法庭吧?
不至於啦,我們現在缺的是人,不是武器,而且……我們跟政府的關係也沒那麼緊張,還不至於因為這點小事抓我。
雅金卡挑了挑眉毛,神情複雜,重新拼裝起了自己的武器。
我不在的這些年,他們……世界政府,還有沒有欺負你們?
欺負……倒也沒有,空中花園還是比較尊重我們的,除去換了旗子,偶爾會來幾個人視察之外,其他還是靠卡赫季人自己,沒什麼變化。
換句話說,他們把卡赫季人撂在輻射區外面,這麼多年一點幫助都沒給。
畢竟都很難嘛……
小張靠在推車上,嘆了口氣。
戰時管制的原因,這裡人口也基本沒什麼流動,雖然缺衣少食,但也不至於餓死,湊活著過嘛。
小時候,我經常在想,要是能穿越回古代就好了,有了那麼多先進的技術和知識,我們肯定能改變過去,讓人類提前進入黃金時代。
怎麼,你也想給哪個皇帝空投一萬個童子軍,讓他趁早把帕彌什給掐死?
我是想說,當我真正一窮二白地開始,從零開始重建家園,才明白那時的想像是多麼天真。
我們有土地,卻沒有種子。我們有拖拉機和分離器,卻因為搞不到石油,都堆在這裡,成了吃灰的廢鐵。
他朝倉庫深處瞥了一眼。
沒有人種地,沒有人挖稀土,沒有人冶金,沒有人造鉚釘……現代工業就像一張網,中間只要斷了一個點,整個體系就會無限坍落下去。
這時候才明白,我們曾習以為常的現代生活,竟然是這麼的複雜、珍貴。脫離了大集體的資源交換,沒有哪個小社會可以獨善其身。
我甚至覺得,這才是帕彌什最可怕的地方,它毀掉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把我們困立在一座又一座孤島中,讓文明的基礎不復存在。
……這都擱哪學到的詞,一套一套的,你以前可沒這麼多愁善感。
社會是最嚴厲的老師嘛。
小張撓著頭笑道。
我拿了你們的東西,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啊,就不用麻煩大姐頭了,副城的事就交給我們自己解決吧,你不是……也有自己的事嘛。
他提到了那封信。
這些年,大姐頭名聲我們都有所耳聞——大名鼎鼎的遺忘者「遊騎兵」,肯定還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遊騎兵,是隸屬於遺忘者的小型軍事組織,成員大多是精銳構造體或是身手不凡的人類,他們通常會遊走在感染區的邊緣,救助並引導難民前往「綠洲」。
這也是雅金卡如今的身份。
……那封信來自幾天前的涅緹婭,她說阿迪萊大爆炸可能會跟瑪格麗特,還有升格者有著什麼聯繫。
我是來奉命調查這件事的,結果前腳剛到,就遇上了輻射區擴散。
升……升格者?涅緹婭是怎麼說的?
沒展開細聊。信裡面一堆謎語,統帥本來不想搭理她,但……
——誰?!
捕捉到身後幾不可聞的腳步聲,雅金卡忽然轉身,舉起了槍。
好久不見,雅金卡。
一個憔悴、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陰影。
李……李長官?你怎麼……
這是我的城市,你們的小動作我當然都看在眼裡。
當然,也包括一位遊騎兵的行蹤。
他的態度依舊高調,但聲音卻比以往多了幾分沉重和滄桑。
教官,你說話還是那麼欠揍。
已經退役了,現在要叫我長官。
這麼多年過去,雅金卡直視他的眼睛,還是能感受到深不見底的傲慢。
我聽到了你剛才的話,遊騎兵,你身上還有著任務,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那要看卡赫季是否還歡迎我了。現在這裡的情況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我需要搜集更多的情報。
跟我來吧。
他背著手,轉身走去,鋥亮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篤篤聲。
上哪去?
這麼多年不見,來跟你的故鄉敘敘舊。
薄霧低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土腥。灰濛濛的天空擠壓著城鎮與大地,沉悶死寂,像是一尊灌了鉛的棺槨。
雅金卡踩在泥濘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既熟悉又陌生,臨時安置的難民帳篷連綿至視野盡頭,彷彿朽木下的菌子,圍繞著本就破敗的建築野蠻生長。
領到票的來這邊,一人一勺,注意秩序!
來自外地的難民在熬粥的大鍋前排起長隊,他們大多蓬頭垢面、神色無光,有人穿著棉絮外翻的破衣裳,也有一部分穿著沾染血汙的軍裝。
嘔……嘔!這破霧,快把老子折騰瘋了!
堅持一下,我們的血清也不夠用了……
血清沒用!什麼都沒用!求你了,把它鋸了吧……我疼得……實在受不了了!!
副城本地的居民也都盡己所能,搬出了家中的一切來照料他們,可在紅霧的影響下,絕望的情緒仍舊在擴散蔓延,吞噬著每個人的耐心。
雅金卡眉頭緊皺,她感受得到,這座城市已經超過了它所能承受的極限。
依照我的經驗,這樣數量的難民,一旦發生治安問題,你的士兵撐不到五分鐘。
卡赫季副城一共有兩千八百三十二口人,但在過去的24小時內,我們接收了超過兩千名難民和潰兵。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感染體朝副城的東、南兩個方向發起了進攻,我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把他們推了回去。
以我現在手下的兵力,守住外線的城防已經是極限了。大敵當前,我沒有餘力加派更多的槍口盯著這些人,只能對他們抱有最高的信任。
我寧可死在人類手裡,也不想被一幫蠢貨機器人大卸八塊。
他拍了拍風衣上的落塵,道出了務實的考量。
你們的生產足夠維持四千人的生計?困守在這裡,資源矛盾一定會爆發,那時候也用不著等機器人來找你了。
呵,你的判斷沒錯。而且就算不內訌,紅霧也遲早會吃了我們。
所以,我要集結兵力,帶著人們殺出去,跳出感染體的包圍。
帶著四千人,在帕彌什眼皮底下大逃亡……你的士兵有四百人沒?你覺著自己是斯巴達克斯?
要是論救難扶危的本事,遊騎兵可比我熟練多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身側的雅金卡。
我的戰友們每人分工不同,你覺得我是當保姆的那種類型?
雅金卡,困在這座城市中的不止有空中花園的人。那三千名卡赫季人,他們都是你的同胞。
我隸屬於遺忘者,我的家不在這裡……至少現在不在這裡,教官。
如果我們成功了,那至少意味著,在危難時刻,綠洲比空中花園更可靠。
一旦種下了信任的種子,我能保證,在遺忘者需要的時候,卡赫季可以隨時結出花枝——這個條件如何?
……
雅金卡咂了一下舌,低著頭,手指圈繞頭髮。
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我得去找瑪格……
砰——
忽然,一聲刺耳的爆鳴劃破天際,人群茫然地停下動作,望向正南方的城門。
槍聲響起的方向,無數憤怒的聲音霎時激盪在一起,混亂嘈雜,愈演愈烈。
幾乎是一個瞬間,雅金卡跟李長官交換眼神,拿起武器,快步奔向了那裡。
冷風翻湧著,頹圮的碉樓下聚起了浩蕩的人流,他們叫嚷著,像海浪一般衝擊著士兵的防線。
退回去!誰敢擅闖哨卡,誰就是逃兵!我有權把你們就地正法!
站在最前方的士兵聲嘶力竭地叫喊著,汗水從鋼盔邊緣滑落,打在扳機護圈上繃得發白的指節上。
你們這裡的藥都用完了!她燒了快三天,再沒有破傷風抗毒素……她會死的!
帶頭的男人抱著一名昏迷的少女,像發了瘋的野牛一樣,衝頂著面前灰暗的人牆。
外面全都是感染體!我們排為了救你們這幫白眼狼,只有不到一半人活著回來!
似乎是太過激動,士兵朝著天空,突兀地扣下了扳機。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別逼我打死你們!
他深吸一口氣,將冒煙的槍口對準人群,面前的喧嚷忽然停歇了。
兩條互相沖湧的激流同時陷入沉寂。憤怒、茫然同時顯現在每個人的臉上。
這時,一個嬰兒細弱、被擠壓的哭聲在人群中央響起,像是一根落在地上的銀針,敲碎了所有的沉默和猶疑。
來啊!動手!有能耐你把我們全殺了!
開槍!!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衝出,攔在了兩撥人群之前。
冷靜點,士兵。
在衛士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雅金卡精準地探入了對方的手掌和槍械之間的縫隙。
緊接著,喀噠一聲,她的手指俐落地撥開卡榫,卸下彈匣,最後握住槍管猛地一旋一拉——
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金屬刮蹭聲,士兵手中的武器像是積木一般瓦解墜落,全程不到一個眨眼的功夫。
在雙方愕然的注視下,雅金卡緩緩張開右手,槍管哐啷散落在地。
管好你的槍,把它對準敵人,而不是同胞。
你、你是誰啊?!
一個離了家的卡赫季人。
她轉過身去,看向了難民懷中的少女。
她多大了?
剛十六。
……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當她看到這樣年齡的孩童時,總是能想起過去的自己。
或是過去的某些人,某些事情。
雅金卡輕輕觸碰少女的臉頰,感受指尖炙熱的溫度,眉頭微皺,她覺得像是在撫摸一塊火中的石頭。
你的身手……我從來沒見過你,哪裡來的?!
放下武器,接受檢查!
不必了,她是自己人。
一個威嚴的聲音自人群深處發出。
察覺到來人的身份,人們自覺地靠向兩側,讓出了一條道路。
長、長官?可是她……
李長官微微抬手,打斷了他的發言。
我們是「自己人」了吧,雅金卡?
……教官,既然你聽說過遊騎兵的事跡,那你一定也知道,我的佣金可是很貴的。
雅金卡環顧著臉上寫滿不安的人群,呼出一口氣,將涅緹婭的信塞到了背包的最深處。
結帳的時候,你可能得把你的豪車賣了。
都行。
現在這麼大方了?那我要前面有個渦輪頭,尾巴能噴火的那輛。
李長官默默從腰間拿出一串鑰匙,丟向了雅金卡。
哪把是?
李長官聳了聳肩,輕笑一聲。
都是你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