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坠落平地……吗?
轻轻念出这页上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突然一阵强风吹过,吹得手中未读完的书页乱成一团。
她伸手摁住不断翻飞的纸页,在一片凌乱的白影之间看到几个孩子从远方遥遥地对自己挥手。
老师,起风了,看上去马上要下雨了——
涅缇娅合起书本,缓缓点了点头,对她们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
那我们就,回家去吧。
几个月前,村里来了一位叫“涅缇娅”的老师。
这位年轻,优雅的女士没有像那些贪婪的税务官一样,假借改善村民生活为名向他们索取任何财物,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山上设立了一座学堂。
“无论是谁,只要想获得知识,就可以到学堂里来,我会将所有学问倾囊相授。”
这句称得上是大公无私的话,和她随后言出必行的举动,很快就获得了整个村子的尊重。
涅缇娅老师,小贝阿特,今天这么快就下课了?
嗯,我们在山上看到了雨云,想着很快要下雨,便先回来了。
跟涅缇娅老师一起住在山上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东西缺的?
没有,我们过得很好,谢谢叔叔关心。
贝阿特利齐的父母在几年前被税务官当成“血税”抓走,无依无靠的她此前一直依靠着村民们的接济过活。
直到几个月前,涅缇娅来到村子里后收养了这个小女孩,从此之后两人总是在一起形影不离。
这座破落的村庄鲜少有人来访,更别说有人愿意来担任老师了,因此整个村的人都对涅缇娅很是敬重。
对了,今天我们从田里带回来了一些南瓜,多得吃不完,你们带点走吧。
谢谢叔叔。
涅缇娅老师,今晚我们可以吃南瓜派了。
小贝阿特想吃南瓜派吗?
嗯!我最喜欢吃南瓜派了,做成南瓜蛋糕也不错。
听到这句话,涅缇娅垂目沉思,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然后张开双眼的时候,微微笑了。
嗯,那就按你说的,做成南瓜派吧。
好耶!
贝阿特利齐接过大南瓜,正笨拙地试图放进木篮里,村子的另一头便传来了另一群人的高呼。
喂,大伙儿都快到中央广场这儿来——
“捕魔队”来了,谁要是藏在屋子里不出来,都一律当成恶魔处理!
贝阿特利齐手上的动作僵住,下意识地望向收养自己的涅缇娅老师——几年前,也是一群打着“征税队”名号的人来到了这个村子里,然后她的父母就都被税务官抓走了。
……没事的,只需要忍耐一下就好了,等他们走了之后,我们回家继续做南瓜派。
而贝阿特利齐所信赖着的老师,也一如既往地安慰着她。
……嗯。
她逼迫自己强行咽下翻涌在喉头里的不安,抓紧涅缇娅的手往传出呼声的位置走去。
被“捕魔队”驱赶着,刚下课的孩子们和贝阿特利齐一起来到了村子中央的露天广场,而涅缇娅作为他们的老师站在队列最前方。
你是打哪来的?之前几次巡查里,为什么都没看见你?
……我是刚到这里的老师。
专门来这座什么都没有的村庄做老师?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听着太“好好小姐”了一些吗?
世界上哪来这么多“不求回报”的好事儿?
知识无分高下,我认为每个人都有资格接受教育。
正是因为这里是一个边远的村子,才需要我这样的人过来帮助这些孩子,不是么?
没有被这显然易见的挑衅触怒,冷静的涅缇娅依然回答得不卑不亢。
“捕魔队”的成员刚还想审问更多,马上被村民们的喊叫打断。
求求各位老爷,住手啊!这位小姐帮了我们很多,不仅在村里设立了学堂,还传授给我们治病的知识……
老爷们,大发慈悲吧,我们家孩子好不容易才能上学……
都闭嘴!恶魔有着最嗜血、狡猾的灵魂,为了能吃到人类的血肉,他们会不遗余力地伪装和表演!
被村民突如其来的反抗所触怒,“捕魔队”成员突然对天上发射了一枪,作为震慑。
丢掉你们对陌生人的无故信任,你们越是这么天真,恶魔就越是会趁虚而入!
四下的人均被这声枪响吓到,纷纷找位置躲了起来,只有涅缇娅依旧挺直着身体,挡在自己的学生前面。
我警告你们,要是这女人最后被确证为恶魔, 依照圣堂制定的律法,你们也会作为包庇恶魔的罪犯被处决……
你们最好认真想清楚,要跟谁站在一起!
而在子弹未散的硝烟中,另一个男人高举着“捕梦网”缓步向这边走了过来。
“捕梦网”在激烈摇晃,这个村子里面一定有恶魔!
主神说过,包庇恶魔者,与恶魔同罪!你们这样执迷不悟,我们只能采取必要手段了!
你们几个,去把小孩全抓起来!准备好火把!
……老师!
贝阿特利齐捏紧涅缇娅的掌心,抬头望去,向来沉稳的老师表情不再淡然,而是带上了一分自己未曾见过的凶狠。
……没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随着男人一步一步接近,“捕梦网”的摇晃越加激烈,涅缇娅低低向身边的女孩嘱咐了一句。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管,带着大家向学校的方向跑。
但是,老师……
贝阿特利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温暖又强硬的力量捂上了口。
嘘……不要再说了。
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想着怎么逃跑就好,剩下的,我会来解决。
下定决心的涅缇娅缓缓地站起来,双手如要抓紧不存在的丝线一般死死握住,向那两个喋喋不休的男人大步走了过去。
在男人即将扣下扳机的那瞬间,她伸出食指,以没有任何人察觉的速度,快速在空气中画下一道符纹——
未完形的符纹停滞在半空,另一道陌生的呐喊打断了这场闹剧。
手上的动作停住,她只能惊讶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身影撞进自己的视野。
(……怎么会是你?)
身穿着灰黑色斗篷的“大英雄”降临于这座默默无名的村庄中,一手抢过男人手上的枪,而另一只手抓住涅缇娅的手臂,将她的右手高举起来。
涅缇娅没能反抗这场“审判”,她浑身的力量都在一瞬间被夺走了。
像要在烈日之下宣示罪证一般,德高望重的灰鸦将自己的手臂高高举起,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一条金黄色的铁链将
整个村子的人都沉浸在向来温婉善良的涅缇娅居然是恶魔的震惊之中,一时间甚至都忘记了为钢铁军团的总司令亲自现身而欢呼。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先是低声地交谈着,然后发现灰鸦的宣言绝非是玩笑后,又沸腾地吵闹了起来。
而血腥的“工作”被强行打断的“捕魔队”成员们,均是在群情汹涌之中不满地啧了句嘴。
钢铁军团……这已经是你们四次三番越界行事了。
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恶魔绝不是独立存在的,这个村子里必然还有被她蛊惑的人。
在灰鸦严厉的警告下,这群人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更多理由滞留在村庄里,只得收拾起武器,均悻悻离去。
当“捕魔队”和村民们都散尽之后,穿着灰黑披风的人类才转过身,用审视的眼神严肃地看向那位恶魔。
……你要把我带往审判庭吗?
人影无言地点了点头。
涅缇娅老师!!
紫发的小女孩不顾周遭大人的劝阻,踉跄着跑了过来。
灰鸦大人,肯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涅缇娅老师不可能是恶魔!
请让我也到审判庭上作证,我要告诉米迦勒大人,涅缇娅老师从未作过恶,反而一直在村子里帮助我们……!
小贝阿特……
年幼的女孩紧紧抱紧着涅缇娅的身体,不愿分离,而她看向这个女孩的神情异常复杂,夹杂着怜悯,惭愧……还有非常强烈的不舍。
无需再多语言去描述,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她们两者之间的情谊有多深厚。
大名鼎鼎的钢铁军团总司令终究还是选择了网开一面。
这就够了,谢谢你, 灰鸦。
被缚魔索所束缚,已经无力作出任何反抗的长发女性轻轻点了点头,也将女孩抱进怀中。
至少,我还来得及给她做一顿南瓜派。
灰鸦……如果不介意的话,有兴趣来坐坐吗?
这顿简陋的晚餐很难称得上是宾主尽欢,曾经总是挤满学生的餐桌今天空空荡荡,贝阿特利齐吃过食之无味的南瓜派之后,便被涅缇娅送到了床上。
始终和恶魔被缚魔索捆绑在一起的灰鸦,则是待在不远的位置,注视着她们互相道过晚安后,涅缇娅手持着烛台走出房间。
我看得懂你的表情,你应该有不少问题要问我。
走吧,我会将你想知道的事告诉你。
苍白的月高悬在灰黑色的夜空中,今天并不是一个明媚的月夜。
涅缇娅走出后院,但是没离人类太远,她和灰鸦始终保持着一个谨慎而得体的距离,若即若离地站在后者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人类直白地道出疑问。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灰鸦,我想问你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改变自己灵魂的本质?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在月下展现作为恶魔的权能,抬手便从虚空中召唤了一只魔宠渡鸦。
但渡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毫无攻击性地立在枝头。
我曾以为,如果我试着去成为一个“好人”,对应地也去做与之相称的“好事”的话,也许世间就能承认我是一个好人。
但我的灵魂还是被你们的捕梦网抓住了,它不承认我的行为出于善意。
涅缇娅打了个响指,眼神空洞的渡鸦马上化作一片片羽毛,散落一地。
灰鸦,那是不是说明,只要我的灵魂曾一度被“审判”为恶魔……
或者,就像那些人白天说的一样,假如我如今所有的善行,都不过是为了明日某种邪念的“伪装”。
那我的余生,也只能永远作为恶魔活下去?
人类在谨慎地衡量着少女话语里的真意,曾对自己巧言令色,换着法子求饶的恶魔很多,但其依然是第一次听到涅缇娅提出的这个问题。
钢铁军团的总司令一边回忆着曾见到的人间百态,一边给出属于自己的解答。
……
那既然我是一个“好恶魔”,你为什么不能试着放了我?
她的声音很低,轻不可闻的笑声近乎自嘲。
人类的话语很平静,其中并没有融入过多的感情因素。
涅缇娅读懂了其中的真意,她也不再抗辩,缓缓地放下了手,将自己的身躯再次屈从于沉重的缚魔索重量之下。
我明白了。
至于刚刚那个问题,我伪装人类的动机……其实就藏在我向你请教的答案之中。
她笑着转过头,月光在她秀丽的长发上镀上一层银边。
灰鸦,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能由你自己去想。
到底是什么东西改变了一个恶魔的灵魂,想让她成为一个“好人”呢?我将诠释这个问题的资格交予你手上。
然后,等抵达审判庭的时候,就由你和小贝阿特一起裁决我的命运吧。
由你们一起去告诉米迦勒大人,在你们的眼中我是否有罪,又是否应该形神俱灭。
在清冷的月色下,她的笑容看起来就如道别一般。
如果是你们一起作出的裁决的话,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会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