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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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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55><i>故事的伊始,</i></size>

<size=55><i>是一片摇曳着水仙花的平原。</i></size>

涅缇娅仰面在花海中,感受微风拂过脸颊,带来芳香的吐息。

呼……

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每当午后无所事事,她就会躲在花丛里,将自己的思绪浸入宁静。

好温柔的风,每当走进这里,就好像回到了春天。

在晚饭时间之前……唔,再在这里……睡上一会儿好了。

她揉了揉眼睛,将身体放松,试图唤起身体里的睡意。

后颈上传来花草茎叶刮擦的酥麻触感,让她感到一种无忧无虑的惬意。

睡一觉起来……就能吃到妈妈做的菜了……

今晚做的,会不会是之前一直想吃的烤肉派呢……

轻喃之间,她在好像真看到了饼皮金黄的色泽,整个人不禁浸在满足的想象里,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被呼唤的人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白净敞亮的病房里,刚刚所见的花海和蓝天瞬间荡然无存。

不行,即使已经进入了催眠状态,但还是没有进入到睡眠阶段……

跟前几次比,病情有所好转吗?

现在还下不了结论。她的病例很罕见,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经验可以参考。

那么医生,我们有什么可以试试的……

……妈妈?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怯怯地抛出一个试探性的疑问,在场的两个成人瞬间停下了交谈。

没事了,涅缇娅,医生说经过治疗之后,你的症状已经有所好转,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女人温柔俯下身,轻轻为自己女儿拭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我们不用着急,下次再过来试试,下一次我们一定能“做梦”。

……好。

女孩驾轻就熟地摘下戴在自己头上的仪器,翻身下床,站到母亲身边。

妈妈,今天回家之后……能做烤肉派吗?

检查做了好久,我有点饿了。

好,都听涅缇娅的。

女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拉起女孩的手。

那医生,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

和以往一样,我们来过这里的事……

放心,患有“无梦症”这件事,我会替你们保密的。

年迈的白袍男人沉稳地答道。

请相信医学和我的职业道德,不会有任何人得知涅缇娅的病情。

如果我要做那种事,也不用等到如今。

谢谢你,医生,真的。

女人对他深深低头致意后,和女孩一起离开了这座乡间的小诊所。

九月刚经历过秋收之后又下了一场雨的泥地遍布泥泞,涅缇娅牵着妈妈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沟壑之间走着。

回程的路上,她给妈妈讲起今天去看医生之前,白天学校里发生的琐事。

我们那个校舍太旧了,今天上课的时候,突然又下起了大雨,然后屋顶就一直“啪嗒啪嗒”地漏雨……

雨水一直落在我们头上和桌上,我们不得不把书本都收起来,看老师的板书来上课……

她说的内容都是一些无关重要的琐事,但身旁的大人仍然听得很认真,不断地点头作为应答。

等两人走回到坐落在村庄边缘,那栋小小农舍的时候,今天的故事也刚好讲完了。

我去做晚饭,涅缇娅,你帮忙到后山带一些木柴回来。

今天刚下过雨,不要捡地上的,绕远点,去山上砍些树上的枝。

嗯!

涅缇娅拿起门边的斧头,远远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九十九……一百根!好,都搞定了!

手持利斧的少女干脆利落地把最后一根木枝劈进篮子里,擦去额头上一滴正要落入眉心的汗水。

站在山顶上俯视这座小村落的话,一切都会被缩得很小很小,涅缇娅喜欢这副美景,但要不是母亲的嘱咐,她很少会特意绕原路来这里。

那边是麦田,那边是学校,那边是诊所……

少女坐在木墩上,专注地打量起这个她从小到大在这生活的小村庄。

那边是出村的路,顺着峡谷走就能到下一个镇子……

……奇怪,那伙人是?

悠闲的声音突然僵住,她愣愣地望向峡谷内部,一队骑在马上,全副武装,朝着村子飞速疾驰而来的行列。

群马狂奔,浓烟滚滚,虽然隔得很远,但她仍能辨认出,他们的装束既不像以往和村子做交易的商队,也不似远方城镇的治安官。

这是发生什么了……

话音未完,道路的尽头,从村落的方向那里突然传出一阵激烈的爆破声。

她定睛细看,只见那座自己半小时之前才从里面出来的,破败的诊所里正不断传出滚滚的浓烟,显然是有人强行闯进了村庄。

不好,妈妈——!

意识到这群人来意不善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恐怖袭上心头,涅缇娅立马扔下沉重的提篮,飞速往家的方向跑去。

她还是晚了一步,当她从山顶赶回村庄里的时候,路上已经全是散落一地的砖块瓦砾,还有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食物。

你的诊所里面为什么会有治疗“无梦症”相关的记录,这就是你和恶魔勾连的证明!

快讲,藏在村子里的恶魔,到底是谁?!

我没有!医学早就证明了,哪怕是普通的人类,也有可能患上这种症状……

诊所的书籍和器材都被粗暴地全部翻了出来,其中一个“捕魔队”成员举着手上的“罪证”,将那个年迈的医生按在地上审问。

大人,我们村庄从来没有发生过恶魔伤人的事件,恳请您细查……

他还想奋力抗辩,但高高在上的“裁决者”已无更多耐心。

人赃并获还在包庇恶魔,既然毫无改悔之意,那就死吧!

呃啊——!

呜!

躲在墙角的涅缇娅发出一声不能自抑的低呼,那个刚刚还在为自己进行治疗的医生,转瞬之间就砍死在路边,然后被那群人毫不在意地扔到了井里。

(医生伯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群人到底是谁?)

涅缇娅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让惨叫从喉咙翻滚出来,她怕极了,生怕自己也会成为下一具被扔进井里的尸体。

都给我睁大眼睛找,那些恶魔狡狯刁猾,村子里说不定还有被他们蛊惑的狂信者,万不可心慈手软,被他们一再蒙骗!

是!

纪律严明的成员们允下要求,随即四散到村落的各处,各自继续搜查去了。

(不,不能继续躲在这里,必须想办法绕过这些人,赶回家去……)

她攥紧手中的斧柄,身体紧紧贴在建筑的阴影里,依靠着自己对村落地形的了解,匆忙跑回位于村落边缘的家。

或是命运女神暗中垂怜,在穿越村落的路上,娇小的涅缇娅始终没有被那些“捕魔队”成员察觉。

她跑过溅满赤色的麦田,越过已经被劫掠一空的诊所,终于抵达了半小时前曾和母亲于此分别的农舍前院。

她屏着气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这是她从有记忆开始一直在此生活的家,但此时此刻却只能让她感到畏惧。

妈妈……?

她鼓起勇气呼唤母亲,但马上被一双熟悉的手推进了衣柜里。

——涅缇娅!捕魔队来了,躲到柜里面!

答应妈妈,不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听明白了吗?

母亲慌张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男人一脚踹开大门,大摇大摆走进了涅缇娅的家。

村子里很多人指证,你们两母女经常进出那个恶魔狂信者医生开设的诊所。

女人,你的女儿在哪里!

涅缇娅躲在木门后,隔着衣柜的门缝,看到独眼男人看向餐桌上的烤肉派,眉头一皱。

哈,我们为了抵御恶魔一直在前线作战,而你们却躲在这里,一边享受着我们的保护,一边享用恶魔赐予你们的美食……

真是丑陋,至高天大人说得对,你们这些狂信者简直就像是附骨之疽!

我们不是狂信者,大人,至高天在上,我和我的女儿此生从未和恶魔勾连……

母亲试图用身体挡住衣柜的门缝,但马上被那个独眼的男人抓着头发摔到地上。

真像那个医生老头,死到临头还在抗辩,你们这些狂信者都一个样。

缺了一只牙的男人从身上抽出匕首,抵到跪在地上不停颤抖的女人胸前。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没有恶魔的帮助,你们平日能吃得那么好?还是说,你是不知饥饱的猪狗,一天要吃八百顿?

大人,事情真的不是如此,只是今晚比较特殊……

不必抗辩了,至高天大人早就教导过我们,不可对异端仁慈。

倘若我今日心软,留你们一命,你们他日必定会逃往别的村庄,协助恶魔诱惑更多无知善良的人。

为首的人用眼神示意身旁缺牙的男人拿来武器,已经作出了决断。

为了保护人类,为了大义,我必须将你斩草除根——

听到这句话,涅缇娅心头一冷。

(不,我不能让他们伤害妈妈,我不能继续躲在这里了——!)

(但我应该怎么办……我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此时,她才猛然发现自己手上一直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头。

(……)

但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趁着两个男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发起攻击,否则她一个人绝对不是两个成年男性的对手。

嗤,你们去四下找找,看看她女儿藏到哪里去了!

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涅缇娅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斧头,一脚踹开了半掩着的木门——

你们这些混蛋,放开她——

但她的斧尖挥空了。

另一道突如其来的,不容挣扎的力量骤然扯住她的后颈,把涅缇娅整个身子拽到地上,然后狠狠在她往她腹部踢了一脚。

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旋即倒在了桌下,手中的斧头也咣一声掉在了手边。

此前未见过的男人

宾果,老大你说对了,这个地方还藏着个小妞儿。

躲在门后,始终没有出过一句声的第三者从隐蔽处走出,然后拽住涅缇娅的发根把她的头提起来,把清秀的脸庞强行展示给桌边的两位男人看。

这就是那个医生一直隐瞒的“无梦症病人”吧,小小姑娘,看着长得挺干净的,没想到居然是个天生的恶魔种。

两个人都抓到了,带她们回去,接受圣堂审判!

不要——!求您,我女儿真的不是恶魔——!

先生,您可以去问,我们从未伤害过村子里的任何人,大家一直以来有目共睹……

缺眼的男人没耐心听完她的哀求,不耐烦地踢了女人一脚。

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让你去亲自去见至高天。

先生,我求求您大发慈悲,她还只是个孩子——

央求的话语骤然中止,一柄锐利的寒芒刺入了女人的后背。

嘻嘻嘻,对付恶魔种,果然就是得这样才行……

说话漏风的男人神经质地笑着,然后将匕首一把从温暖的躯体里抽出来,不停滴落的液体沾了他满手赤红。

这个女人从刚刚开始一直吵个不停,我脑袋都快炸了。

你他*疯了?上面让我们抓活的!

暴怒的“老大”直接冲着他的脸给了一拳,鲜血顺着男人缺牙的齿缝之间流了出来。

哎哟我错了,别打了,老大!下次不敢了!

算了,带她回去,别再出什么意外了。

是。

刚杀了一个人的男人们依然像无事发生一样,随意地交谈着,简短地交代后续的安排。

跪伏在地上的涅缇娅双眼涣散,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母亲身下漫开一片血红,喃喃地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打着“正义”和“保护”的旗号……实际上做的却是如此卑劣的事?

妈妈她,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仅仅只是凭借揣测,你们就杀了她……

男人们静默了几秒,互相交换了眼神后,才确认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是在跟他们问话。

听好了,小姑娘?我根本不在乎你们事实上是不是恶魔或者是狂信者,这无所谓,我需要的是“不能有任何嫌疑人逃脱”的这个结果。

曾经我因为心慈手软,被恶魔蛊惑,放了一个狂信者一马,结果他逃去了别的村庄,把整个村子都杀光了。

为首的男人或是浸在任务完成的满足中,或是觉得这个女孩根本对自己造不成什么威胁,竟随意地蹲了下来,和她讲起了话。

我后悔啊,只后悔自己没有斩草除根!留下更多机会,让你们继续去伤害更多人。

从此之后,我就发誓,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我必须把所有和恶魔勾连之人,彻底斩灭!

你问这个问题干嘛,嘻嘻,反正你也快要死了——

但这次,他招牌式的漏风讥讽还没能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随着一道红光闪过,自己“老大”的头颅被完整地切割了下来,咕噜一声翻滚到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没有时间可供他和那个抓着涅缇娅头发的男人反应,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农家女孩,居然在几秒之内抢回了斧头,干净利落地砍下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头。

他*的,别动——!

率先反应过来的男人试图拔出左轮手枪,但已经太迟了,他那只抓着涅缇娅头发的手臂已经又被干脆地砍断了下去。

——!

啪。

几斤重的手臂连带着被一起切断的秀发坠落到地上,就像一根木柴一样轻盈。

咕啊——

然后胸口被补上了致命的一击,他在临死前都甚至来不及吐露出一句求饶。

——噫!

目睹着这一切,始终都在讥笑着的男人终于笑不出来了,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跪倒在地上,一反常态地露出了阿谀谄媚的神色。

等等,小姑娘,你听我说,我跟他想的不一样!

对,我是被迫的!我刚刚不是故意要杀害你的母亲,我家里也有个女儿,他们威胁我,要是我办事不干净,就要拿我女儿开刀……

……不能留给你们更多机会,去伤害更多的人……是么?

而举着斧头的女孩眼神根本没有看向男人这边,她只是失神地看着地面,然后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很好的一课,我学到了,现在,也把这个还给你们。

——噫啊啊啊啊啊!!!

直到那个男人彻底不能发出惨叫之前,涅缇娅都无数次,一斧一斧地,将重刃剁在他身上。

她已经不记得这段时间有多长了,可能只是短短一分钟,也可能维持了足足半小时。

总之,当她精疲力尽地放下已经卷刃的斧头之时,天色已经彻底入夜了。

涅缇娅长呼出一口气,在确认过三具尸体都确实没有了呼吸之后,静静地走向了母亲倒下的角落,跪了下来。

妈妈,是我……做得不够好。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的话,明明,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她终于从齿缝间漏出啜泣,大滴大滴的泪珠不停地落在地面的血迹上。

少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紧母亲尚未失去余温的手指,想要感受这即将永远逝去的暖意。

从此之后……我应该怎么办?

……涅,涅缇娅……

怀中传来的声音很低,但涅缇娅绝不会听错来自谁。

妈妈!?

她惊喜地抱起母亲,但,这具躯体还能睁眼,却已经毫无疑问地失去了生机。

涅,涅缇娅,我想要告诉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你绝不是什么恶魔……

沾满血液的手指抚上她的脸庞,随即无力地滑下,在她脸上画下一道仿佛泪迹的血痕。

妈妈一直都知道的,虽然你一直装得不在乎,但是其实很羡慕别人能拥有梦境……

但“不能做梦”这件事,绝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你有着一颗朴实善良的心,这就是我们与恶魔最大的区别……

妈妈……

临终之时,母亲托付给自己的遗言让她心头上泛起一股温暖的酸楚。

那妈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去证明自己的心……

你做你自己就好。

她努力在脸上绽放出最后一道微笑。

还记得在你小时候,我给你说过的那个传说吗……

“所有善良的灵魂,最后都会回到水仙原野,和所爱之人们相聚”。

别离并不可怕,涅缇娅,我会在那里一直等你……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答应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妈……妈?

她不敢置信,一次又一次地摇晃着母亲的身体,但那双合上的眼眸再也没有睁开。

妈妈……!妈妈!!!

审判裁司

罪者,涅缇娅,因连杀捕魔队数人,被判落入地狱,遭受永生苦刑,不得再度转生为人!

随着一道声如洪钟的锤响,涅缇娅的灵魂坠入无边的深邃黑暗,陷落于百千层的浩茫监牢。

她的灵魂丧失了为人的资格,戴上审判庭名为恶魔的枷锁。

涅缇娅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倏地睁开眼,只看到漫无止境的赤色铺满穹顶。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浮云,没有鲜花和绿茵。

站在河边的恶魔

喂,起来起来,别躺在里面,碍着大家干活!

她被一个陌生的恶魔一把拽出水面,还没搞清楚方向,就懵然地推到了岸上。

涅缇娅,连杀数人,被判为恶魔……哟,挺行的啊,你这小妞看着柔柔弱弱,没想到挺有种的!

恶魔阅读着“摆渡人”分发到手上的判决书,将她的人生轻然易举地就总结成了一句话。

那个,请问,我要到哪去……

你不需要到哪去,你来到了地狱,接下来,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了。

站在河边的恶魔拨弄着手中的桨,漫不经心地继续从阿格龙河的流水中捞出一个个“胎儿”。

只有一件事例外,别想着回到地上去。

来到这儿,你这辈子就别再想着看到太阳了,无论你之前有着什么信仰,跟至高天和教堂都说再见吧。

涅缇娅懵懂地在地狱里徘徊了一段时间,但无论去往哪里,她都被其他恶魔当成异类排斥。

因为在地狱,和恶魔的交际方式是坦诚相告自己生前的罪孽和久久纠缠自己的梦魇,而这两者涅缇娅都没有。

哈哈哈,你是说,因为你生前就一直做不了梦,但是因为怕被人类当成是恶魔抓走,所以每天起床的时候都会向身边的人编造一个梦境?

太好笑了,我的死亡大君!可能你就是个天生的“恶魔种”,哪怕是到了地上,捕梦网都不会对你有反应。

热闹的酒吧里,喧嚣的酒客们又一次因为涅缇娅的自白而哄堂大笑,狭窄的屋棚内回荡着欢乐的回声。

她为此感到窘迫,心中第无数次后悔,就当是为了工作,下次要不就随口编纂一个听上去足够猎奇的故事好了。

先生,希望这足以让你相信我的坦诚,能否给我一个机会……

话语未完,她的求情便被另一道更为沉稳而有压迫感的嗓音打断。

我的领地里不需要一个除了诚实一无所有的废物,你更适合去找神父忏悔。

当然,你会在踏进教堂的瞬间就被那些天使们打爆头颅。

汉,汉帕领主大人!

刚刚还笑个不停的老板看到来者,马上收敛起所有笑容。

当然,一切都遵从您的吩咐,您想怎么处置这个姑娘?

涅缇娅带着半分畏惧,半分恳求地看向那个戴着白色面罩的高大恶魔,在地狱,领主便是此地的规则,他们的意志不容任何辩驳。

而他没有片刻犹豫,像要弹去手上燃尽的烟灰一样,对她抛去了一个冷眼。

碍眼。

你过往的经历我不关心,但你如今的软弱让我作呕。

我不想在领地里看到废物,给我丢出去。

啊——!

涅缇娅发出一声痛呼。在汉帕的默许下,几个小恶魔手持着玻璃酒瓶围上来,其中一个恶魔邪笑着在涅缇娅脑袋上敲了一记。

小恶魔们

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砰——!伴随着后脑勺的剧痛,涅缇娅被几个小恶魔一起联手扔到了汉帕的领土之外。

在苦难纵生的地狱,难得的一个好处就是,把东西丢出去并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弹指一挥,就会被领主瞬间“逐出”领地。

涅缇娅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被扔了出来,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流下的血痕,从森林里站起来。

汉帕的领地……也容不下我。

接下来,我还能往哪去呢……

嘎哈哈哈!看你这小姑娘,哪里有一点恶魔的样子!

一道沙哑,高昂的笑声从树上传来,涅缇娅抬起头望去,长夜昏暗,只看到一道漆黑的鸟影立在枯树枝头。

地狱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看你这个对谁都摇尾乞怜的样子,怎么可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还是不如滚回地上让天使把你脑袋咬掉吧,这样你可怜的脑子说不定还会清醒些!

那只初次见面的渡鸦不停喋喋不休,言辞尖酸刻薄,但涅缇娅注意到的却是话中的另一个细节。

……你能看到汉帕的领地里发生了什么?

哈哈,你在说什么傻话,老子可以是有着“千里眼”之称的摩利甘,这小小的地狱,我有什么是能看漏的?

名为摩利甘的渡鸦恶魔得意洋洋得抖动着双翼。

老子以前也是个恶魔领主,风光得很,但是后来汉帕这只鸽子精,耍了点手段把我赶了下来,还把我困在这座森林里。

自此之后,老子就站在这,每天盯着那个混蛋和谁结下了梁子。

说到这里,摩利甘振翅飞了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停在了涅缇娅头上。

老子看过你的档案了,连杀数人,这不是一般人能犯下的罪行,他们都看不起你,但是老子看得出来,你是个天生的复仇者。

在这种鸦不拉屎的地界,没有点手段是活不下去的……想不想让那些瞧不起你的混蛋付出代价?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你觉着呢?你有着惊世无双的力量?震古烁今的名望?别傻了,老子看中了你的一无所有。

老子要汉帕死。而只有你这样边缘小角色,才能让那只鸽子精放松警惕,悄悄接近他。

但我如果失败了,你不会管我死活的,我只是一枚好利用的棋子。

听到女孩的指控,摩利甘也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当然!这才是恶魔的行事准则,老老实实地摆出利益来互相利用,而不是坐在地上等谁来大发慈悲。

连这点风险都接受不了的话,那你就一辈子躲在角落里,老实当一个被人用玻璃瓶子敲头的出气筒吧!

但老子保证,只要你选择同意——从今之后这个地狱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

在短短的瞬间里,涅缇娅脑海中闪过了无数道场景。

从小在同伴面前谨慎地编织着“梦”的谎言,母亲死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逐渐变得冰冷,被天使押上审判庭的时候看到的巨大天秤……一一在她的眼前显现。

过去作出过的一切选择如同一根冰冷的圈索,套在她的脖颈上。

……我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吗?

她喃喃吐出最后一句疑问。

这是由你自己决定的,我只会把你引导成你理想中的样子。

……好。

少女下定决心,将渡鸦抱在了怀里。

摩利甘……请教会我,如何去掌握和利用你拥有的力量。

我会摆脱现在的软弱,成为全新的姿态。

——很好,老子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渡鸦的身上瞬间炸裂而开一团璀璨,明艳的烈焰,但涅缇娅并不感到灼热,反而感到这股火要钻进她胸膛里的空洞,温暖她的躯体。

收下我的馈赠吧,恶魔都没有心脏,你胸前的这个大洞刚好适合用来贮存魔力。

它像一颗被涅缇娅握在手心的流星,激烈地熊熊燃烧着,照亮了半边壁穹。

她定睛望向自己的手掌,一道诡异的符纹正在白皙的皮肤上生成,仿佛是一株漆黑的藤蔓在她体内被种下,并飞速开枝散叶。

摩利甘,这是什么?

她对这份即将迎面而来的未知力量感到些许畏惧,但已回头之路。

不用惧怕,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法阵,使用一次后就会永久消失,你不必担心下辈子都必须挂着这个丑陋的疤痕过活。

“侵蚀”仍在继续进行着,在她的身躯逐渐塑造为一个恶魔“真正”应该拥有的姿态。

但永远记住这个伟大的瞬间吧,因为这是你即将成为“恶魔领主”的起点。

这句话的声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叩击在涅缇娅的灵魂上,激起沉重的回响。

摩利甘

涅缇娅,你将会在我的帮助下成为真正的恶魔,苦痛不止,罹难不休。

前方等待着你的,是永世的折磨,和绝不可能休止的恶意。

而我会永远地诅咒你,你将一次又一次地跨越这些伤痛,战胜所有命运施加给你的考验——

因为最终你将会亲自加冕,成为苦难本身。

汉帕的领地

数月后

数月后 汉帕的领地

终日无休的酒吧里依然沸腾着震耳欲聋的笑声,恶魔们一杯又一杯地将美酒灌入肚中,尽情地挥洒着他们的欲望和欢乐。

而作为领主的汉帕依旧端坐在他的位置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下属们交来的灵魂。

九十九……一百。

最后一个“灵魂瓶”被扔进木箱中,他对待这些凝结着无数鲜血的生命,却如丢弃柴薪一般随意。

确认自己的目标已经顺利达成后,他振臂高呼。

同胞们,欢庆吧,圣堂不允许我们跨越生死律法收割灵魂,但是我依然找到了欺瞒铁律的方法。

那些被我们安插在人间的“恶魔狂信者”起到了该有的作用,他们会伪装成各种身份为我们散播灾厄,很快,不必我们亲自动手,那些人类都是我们圈养的羔羊了。

汉帕大人英明!!!

太棒了,就该这样,我的喉咙已经因为几个世纪没吞食过新鲜的灵魂,正干得冒烟呢!

吃,我要吃!汉帕大人,请把“灵魂瓶”赏赐给我!

听到如此振奋的消息,恶魔们都沸腾起来,纷纷站起来大声夸赞自己选择追随的领主智慧果断。

已经几千年?几万年了?我们恶魔被至高天制定的规则束缚已久,而今天终于迎来了反击的机会。

有了人类里的伪装者作为帮手,天使们将再也抓不到我们的马脚,而我们还能逐渐侵蚀他们的信仰,将人间变为我们的牧场。

我汉帕,在此用恶魔领主的身份发誓,我一定会带领你们挣得应有的一切——

呵,堂堂恶魔领主,已经沦落到靠谎言来笼络部下了?

酒吧的大门缓缓敞开,涅缇娅披着满身的风雪缓步走了进来。

你是谁,居然敢质疑汉帕大人——

那个小恶魔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就便被一道无形的强大气压捏成了软烂的番茄,赤红的鲜血溅满一墙。

——!!

杂音消失了,我们继续吧,汉帕大人。

涅缇娅在众魔的瞪目结舌中缓缓收回手臂,继续往汉帕的方向走去。

你是哪来的小鬼?在我的领土上闹事,是嫌命长了?

只是数月不见,大人就已经忘了我的样貌了?

女孩擦去自己肩膀上的白霜,露出了“端雅庄重”的微笑。

我叫涅缇娅,来告诉你们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汉帕所谓的“利用人类之手收割灵魂”只是一个谎言。

他真正的目的是跟圣堂合谋,创造出“恶魔不遵守律法”的证据,让圣堂假借这个理由入侵地狱!借此谋害「死亡大君」!

此言一出,众魔哗然。

真的假的,跟天界开战吗……我可不敢……

喂,我认出来了,这个小姑娘不就之前被我们赶出去的……

他们都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之前被狼狈赶出酒吧的“涅缇娅”,而她在仅仅几个月后就成为了一位“高等恶魔”。

这意味着她不仅资质非凡,还极有可能受到了另一位恶魔领主的青睐,而这位恶魔领主很大几率是在知晓了汉帕罪名的情况下,才授意这位恶魔女孩前来作为执行者——

那这个指控的真实性就值得推敲了。

哦?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谁的指使,又收下了什么好处,才前来担任这个角色……

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就是“被当枪使的棋子,注定是活不久的”?

眼见涅缇娅明显有备而来,而且目的是要让自己身败名裂,他也不再回避,主动接过了这份指控。

你应当知道地狱的规矩吧,如果最后你输在我手下,而且没人能来救你……

我就会把你的灵魂吃下。

小姑娘,我问你,你胆敢接受“真理之口”的考验吗?

有何不敢?我会当众揭穿你低劣的谎言。

但反过来,按照地狱的规矩,如果恶魔领主输给了比他更为弱小的恶魔,就必须满足他的一个任何愿望,汉帕,你敢吗?

我求之不得。

那汉帕,召唤出“嘉尔姆”,我让死亡大君的魔宠来见证这场审判!

“真理之口”是由死亡大君创造的,仅有可以恶魔领主使用的阵法,被召唤出来的“嘉尔姆”能用舌头品尝出谎言的味道,并将撒谎者的手臂整只吞下。

在酒吧众魔的万目睽睽下,他们目睹着汉帕召唤出“真理之口”,而涅缇娅也将手臂放进地狱犬的血盆大嘴里面,开始了庄严的证伪仪式。

无论是谁在撒谎,今天都必然有一位恶魔会在地狱名誉扫地。

小姑娘,将你的发言重复一遍。

我发誓,我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相。

银发的少女将手臂伸入恶魔犬的利齿之间,朗声高呼。

在我生前,我全家都被一群猪狗所杀,而我也因为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被那些愚蠢的裁司判决进入地狱。

无论杀了我家人的凶手是谁,我都仇恨那些猪狗,仇恨那个黑白不分的裁司,永永远远地诅咒和唾骂圣堂那群混账。

因此,接下来的作证我不可能对圣堂有一丝一毫的袒护,也对人间没有半分的留恋!

她这段发言获得了大部分恶魔默不作声的赞同,他们大多并不是自愿成为恶魔,自然也认为圣堂的判决并不公正。

第一段说完之后,“涅缇娅”清了清嗓子,将关键的证言补上。

在几年前,在一个不起眼的村庄里,一群捕魔队突然闯入,将村子化作一片尸山血海。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我杀了他们,所以我被圣堂施以极刑,坠入地狱成为恶魔。

这群人在暴行期间,说过这样一句话:“不用在乎这些人是不是真的是恶魔狂信者,反正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曾经的我对这句话百思不得其解,然后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

这一切或许正是汉帕的阴谋,他早已暗中和天使的党羽勾连,创造“恶魔不遵守律法”的伪证,让他们找到理由攻入地狱!

胡言乱语!“嘉尔姆”,这些都只是空口无言的推测,不必再听,吞噬她的右手!

被这一套乱来的“证言”气得青筋暴突的汉帕愤怒大叫,但是死亡大君的爱犬依旧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要执行这个命令的意思。

这几乎是间接在承认涅缇娅的指控。

不可能,这明显就是个拙劣的谎言,“嘉尔姆”,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他失态地向地狱犬咆哮,但死亡大君的爱宠依旧岿然不动。

一种迟来的危机感缓缓包裹了他全身,面对着周遭刺眼的打量,汉帕终于意识到了,让他当众召唤出“真理之口”就是涅缇娅的想要达成的目的。

好了,我的证言就此结束了,“嘉尔姆””已经证明了我所言非虚。

少女缓缓从地狱犬的口中拔出手臂,那枚光洁,白皙的手掌上没有任何伤疤和印迹,仿佛在展示着自己的清白。

酒吧里的众魔也对汉帕投去怀疑的眼神,不言自明的审视和动摇正在这片狭窄的领土里不断翻涌。

汉帕,接下来就轮到你了,请你也对“真理之口”重复一次……

“我在组织恶魔狂信者这件事中,从没有获得过任何利益,一言一行都是出于帮助众多恶魔和地狱”。

请吧,这并不难,对吧?

…………

而汉帕却久久没有回应,他不寻常的沉默让各种不安的情绪渐渐浮出水面。

喂,他好像……还真的不想回应诶?

是啊是啊,虽然我也不觉得老大真的会勾结圣堂,但是既然那个女孩都听到这种话了……说明组织“人类伪装者”还是另有所图的吧?

那干嘛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还说是为了“颠覆律法”……

汉帕不可能作出上面那番证言,因为他保险箱里沉甸甸的金币,还有木箱中挤满的“灵魂瓶”,才是他煞费苦心把少部分人类催化成恶魔狂信者的目的。

而且摆出“恶魔狂信者”这个名号,和少部分“灵魂瓶”分送给低等恶魔们吸食的行为,本身就确实带着要把自己的存在隐身于幕后的盘算。

是他太轻敌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确实有着能靠着亦真亦假的说辞,骗过“真理之口”的计谋。

这一局,他在自己的部下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我输了……小姑娘,我会遵守规则。

但为了握紧自己所剩无几的荣誉,汉帕还是把自己的手伸进了“真理之口”。

我承认我输给了我自己的傲慢,我的贪欲让我走上了一条刚愎自用的邪路,但请死亡大君见证,我对地狱绝无反叛之心。

“嘉尔姆”双眼明亮,似是在见证这位被自己贪欲吞噬的恶魔领主最后的忏悔。

说吧,你要实现什么愿望?

……

好了,这道符纹能让老子无论隔得多远,都可以直接借用你的声带说话。

这可是个只能用一次的远古秘籍,可别不小心就把它给启动了!

让你借用我的声带说话?我不明白……这能有什么用呢?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手掌上那道说得上是“丑陋”的黑色印记,而摩利甘对她扔去了一个“你白痴吗”的眼神。

你们这些人类是不是从不去大书库?不过短短几个世纪,连“真理之口”的传说都没人知道了吗?

不对,就是要这样才保险,要是大家都知道还有这个秘籍存在,那就不妙了。

总之都别问了,先跟着老子来,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你还要抓紧成为一个“大恶魔”呢。

纤细的少女把手上的唾液缓缓擦干净,对落败的恶魔领主投以怜悯的眼神。

带着你的喽啰们,滚出这个位面,永远流浪在听不到阿格龙涛声的边疆。

她伸出食指,指向血色穹顶的遥遥另一方。

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下一次,你的领主之位、你的性命,必定不保。

在那一夜后,又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涅缇娅最终从一个小小的恶魔,成长为了名震一方的大魔女。

她舍弃了自己身为人类时候的一切,失去心脏,但也得以成为了受众魔敬仰的万魔之首。

地狱子民提起涅缇娅的时候,都畏惧地将其描述为一个“天生的恶魔”,“生来无梦的魔女”。

而涅缇娅从未抗拒这个称呼,而是欣然地将它接纳为了自己的冠冕。

灾变前一年,焰星月4日,那夜明月高悬,身为灵魂收割者的涅缇娅手持着长镰,久久伫立在一扇窗镜之前。

一扉之隔,玻璃制成的屏障内正沉眠着一位人类。

这位人类本应是她的刺杀对象,而她也习惯于床边轻轻一勾,便在梦境中带走他们的灵魂。

人的梦境百梦千色,但无论如何变幻,总和自身的欲望与执念有关,只要在梦中摧毁他们的信念,大多数人就会自愿将灵魂交给恶魔。

但这次,涅缇娅却始终未能完成死亡大君交给自己的任务。

灰鸦……钢铁军团的总司令。

她迟疑着,又带着惊讶地念出这个名字。

为什么……你的梦境会是一片花海?

她在人类的梦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曾多次和她描述的光景。

在那场梦里,草长莺飞,落英似锦,花枝随风摇曳。

人类孑然的身影独自站在远方,不知在看往何方。

……

涅缇娅往前走了一步,想试图和交谈,但终究还是停住了。

即使真的能搭上话,她能说些什么呢?

她从未接触和“理解”过这位人类,也不知晓自身应该用何种身份去与其对话。

于是她转过身,如来时一样,轻轻步出了这场梦境。

从未入梦的少女终于在一个人类的梦境中窥见了自己从小以来无数次编织的谎言,但在那个谎言成真的一刻,她心生了一份不应诞生的疑问。

如果我试着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类”的话……

我也会梦见这样的场景吗?

恶魔之躯的少女又一次萌生了想要成为一个“人类”的念头,她放下镰刀,将手指贴在窗面上,对着里面的人类低低念道。

那我会试着去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类”。

灰鸦,从今以后,我会去试着模仿你所做的一切。

这样,我们或许就能在相同的梦境里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