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曦初微,三人便已经离开了那座小村庄,踏向前往审判庭的道路。
出乎意料地,也许是因为有贝阿特利齐的存在,这场通往裁决的旅程并不沉重。她坐在马车后排,一直对路上看到的一切大惊小叫着。
老师,快看,原来在翻过那座山丘之后,就能看到那么大——的一座平原!
书上说的原来都是真的,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只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很小……
兴奋过后,她的声音又渐渐低了下去。
这副景色,真想让学校里的大家也看看啊。
这时候,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示意小女孩抬头往更远的地方看——
一片纯白色的,仅凭肉眼目视不到尽头的水仙花平原就在眼前。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居然会存在着一片这么美丽,纯粹得就像是梦境一样的地方?”
盘旋在女孩脑海中的疑问尚未道出,便被另一道娓娓道来的嗓音抚平。
水仙平原,白花原野……人们为这个地方创造了很多个别称。
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的母亲经常对我说起的一个传说就是,善良的人死亡之后,灵魂都会回到水仙平原,和自己的家人永远生活在一起。
那个地方仿佛梦境,四季如春,永远没有哀伤,没有苦痛,没有死亡。
曾经的我也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直到……
这句话的转折却迟迟没有说出,贝阿特利齐有些疑惑地接上了话语的后半段。
直到什么时候?老师?
不,没什么,这些并不重要。
涅缇娅轻笑着,对身旁的牵着马车缰绳的人类投去一个带有征询意味的眼神——而后者也马上明白了她的意图。
谢谢。
马车暂停,两人走下车厢,涅缇娅拉着女孩的手缓缓走进花海之中。
白瓣轻旋,如细雪一般在晴空之下纷纷扬扬,紫发女孩伸手从一片烂漫中摘下一朵。
她定睛凝视着这一轮在自己掌心里盛放的洁白,突然笑了起来。
老师……我想到了!
我们来把水仙编成一个花环,就能把这些花朵都带走了!
女孩举着花朵,在涅缇娅的胸前比划着花环的形状。
她注意到了这片花海对于自己的老师而言似乎别有意义,于是试图用一个孩子也能完成的办法,给涅缇娅留下一些能留在身边的回忆。
这样我们坐回马车上的时候,也能看着这个花环,想起这片花田。
……好。
那我们一起来做花环吧。
涅缇娅也俯下身子,将自己的视线降到与孩子的身高同等,在琳琅满目的花海里开始挑选那几朵“幸运”的水仙。
少女注意到站在远方的人类投来视线,于是又站起了身。
灰鸦,你也要来吗?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稍微在路上耽搁一下,审判庭也不会发现的。
在漫天遍野的纯白中,长发的恶魔站在其中露出微笑,不知为何,这幅情景居然让身为钢铁军团总司令的人类感到了“圣洁”。
因此,虽然明知道不合理,但人类仿佛是被责任感驱使一般,毫不迟疑地允诺了这个邀请。
人类接过花朵,将茎叶抚平,编入草环中。
然后是下一朵。
<i>一轮又一轮,一圈又一圈,人类和恶魔就这样,互相沉默不言地把白色环圈编织成形。</i>
<i>这是一副任何外人看来,都称得上是奇迹的情景,但它发生的时候,就是如此的淡然。</i>
<i>两个人都暂时放下了相互怀疑和揣测,就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女孩的愿望,心照不宣地开始共同完成一个目的。</i>
最后一朵……好,完成了!
小女孩捧起做好的花环,踮着脚,努力举到涅缇娅头上。
涅缇娅俯下身子,感受到一抹轻盈的柔软随着清香被放在头顶。
真好看!
……!
涅缇娅捂着额头上稍微晃动就会掉下来的花环,怔怔地看着自己。
恶魔应当是邪恶的,恶魔应当是不通晓人性的,恶魔应当是以人类的灵魂和欲望为食的……
但看到她此刻脸上包含着期盼和羞涩的表情,却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联想到上述那些常人所言的形容词。
人类感到喉咙发紧,但仍努力地在脑中编织出回应的语句。
是吧!毕竟我编了那么久~
给老师的花环编好了,接下来,我也给
就在贝阿特利齐再次弯下腰,向水仙花伸出手去的时候,一根从远方射来的弓矢穿透她了她的脖颈。
娇小纤细的身体无声倒下,在纯白色的原野上溅开一片赤红。
剩下的两人马上同时站起,看到一群举着长枪和铁叉的人从原野另一端赶来,像一群黑蜂正在野蛮吞噬蜜巢。
而那些人的衣着,面容,他们都非常熟悉。
看,他们就是汉帕大人的仇敌,就在这里——!
是的,因为彼此昨日才相见过。
涅缇娅瞬间就明白了为何会发生这一切,和自己来到这个村庄几个月之后就被找上门的理由。
人类刚拔出武器,涅缇娅已经冲上前去,率先把那个射出弓矢的狂信者撕成了两半。
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这个孩子下手?!
一阵令人胆寒的气浪从涅缇娅身上喷涌而出,紫甸伴随着温热的血花四散,她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属于“恶魔”的面容。
我要——杀了你们!!!
上一秒还捆在她手上的“缚魔索”化作铁屑崩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一人高的巨大镰刀从虚空中抽出,高悬在众人头上——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能轻易解开这道束缚。
我绝不会宽恕你们,即使你们到了地狱,我也会永无止尽地诛杀你们的灵魂——
呃啊——!!
铁镰重重挥下,几具躯体又被应声撕裂而开,他们的头颅如熟成透顶的番茄的一般,喷出一串赤色的汁水之后滩满一地。
这三界之间,将永远不会存在你们可以安眠的地方!!!
在收割了几个狂信者的生命之后,她收回长镰,又缓缓地将其举起,继续向下一队人走去。
……你们都不配活下去。
将自己的信仰托付给恶魔后,把良知和理性也一起埋葬,为了那个愚蠢的鸟头,心甘情愿地犯下此等罪行……
既然你们全部都是同罪,就由我来送你们进入地狱吧。
人类很快意识到贝阿特利齐并不是那伙狂信者真正的目标,在激烈的波涛中奋力追上前去,想要唤回她的理智。
对,那伙狂信者太显眼了,而且还故意犯下此等恶行触怒涅缇娅,简直就像是被另一伙人苦心推出来作为棋子的祭品一般。
哐当——身后传来一阵异响,人类在察觉到这个变化的瞬间,被饱经沙场的经验所引领,本能地转过身去,将枪口对准自己身后未知的方向——
幸会啊,钢铁军团的总司令。
白色的鸟嘴面具在太阳底下折射着不详的光辉,他的存在突兀而又意外地在花海之中显现。
说来话长,但已经来不及解释了。不好意思,为了实现我们的伟愿,能请你抓紧时间去死吗?
——!
孑自浸在铺天盖地的血雨中,涅缇娅因为听到身后的异响而瞬间惊醒。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重重尸骸,目睹的却是一个让其又一次陷入肝肠断绝的场景。
灰鸦的身影倒下了,而促成这一切悲剧的幕后凶手正喧笑着站在自己面前。
……我终于做到了,涅缇娅,我向地狱证明了我的忠诚,洗清了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污名。
汉帕从灰鸦的身体里徐徐拔出长刃,然后转手挥落刀面上残余的血迹。
几百年了?自从那一天你从酒吧里设下陷阱,把我赶出领土那日起,我没有一天不在期待着目睹你这副狼狈的模样。
但当真的做到的时候,我发现,这一切忍耐都是值得的。
毕竟,能够看到你脸上此刻的表情,我真的很痛快啊,哈哈哈哈!
……
经由汉帕提醒,涅缇娅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正在不断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何种表情,但是,那必然是一种悲戚至极,以至于已经陷入麻木的状态。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我因为当初选择成为一个“恶魔”所招致的末路吗?
贝阿特利齐,灰鸦……他们被迫成为了我选择的代价?
而她怔忡的自言自语,也毫不意外地招致来汉帕的张狂大笑。
哈哈,那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只明白,恶魔之间只配拥有互相厮杀的结局。
而这一局,你输给了自己的软弱和愚蠢,就如曾经的我那样,仅此而已。
此时,天色骤然黯淡,浓稠的黑暗忽地密不透风地铺满整片天空。
涅缇娅抬头望去,一道璀璨的光炮升起,如横亘在天际的流星划破天幕。
流星降落的彼端,一座恢弘的大殿正化作斑斑点点的星尘,往这片大地不停洒落着。
在这片大陆的另一处遥远之地,
身为钢铁军团副总帅的欧石兰选择背叛人类,
和死亡大君联手,启动了这座位于圣环要塞内的最终兵器。
自此之后,三大律法崩毁,世间再无长夜。
在这场动乱里,地狱的“摆渡人”身死沙场,
枢机主神陨落于沉重的“茧”内,
而“玛门”选择转身走进了无尽的幻境中。
明明这片原野之上只剩死寂,但耳边好像忽然爆发出无数人的欢呼和喝彩,她好像目睹了这颗流星是承载着多少的希望和期待,在热烈的注视中升上高空的。
但她站在这里,能做到的只是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到万千的死亡在这片黑夜之下凋零,缓步走入冥河的怀抱。
她握紧手上的长镰,尚未凝固的血液顺着铁柄垂落,跌入花田。
数十秒之后,承载着整座烬土边疆希望的流星坠地,如夜空中转瞬即逝的花火般,重新隐入黑暗。
汉帕……我明白了。
之所以会发生这一切,全因死亡大君想要见到这场“终焉”。
她咬着唇,强行为眼前匆忙发生的一切找到了一个答案。
不,涅缇娅,你我都没有资格去揣测死亡大君的心思,只是我比你先一步,替祂排除了路上可能制造麻烦的障碍。
诛杀主神,这可是个关乎创造新世界的宏大计划,怎会轮得到我们知晓?
恶魔手上沾满鲜血的刀刃再次举起,指向站在水仙平原上的少女。
但通往“新世界”的列车上,我不希望看到你的存在。
涅缇娅,你必须沉眠在新纪元破晓的前夜。
……
而她仍只是昂着头,不发一言地凝视着天边缓缓坠落的光流。
时候到了,她在想。
自己应当为这一连串“代价”亲手画上休止符。
耳边响起潺潺水声,一阵奇异的芳香涌上,盖过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冰冷的躯体感受到一双纤长的手指抚摸脸颊,甘甜的死亡点点扩散,破碎的肉体即将不可挽回地坠入冥河。
可这灵魂仍在倔强地睁开眼眸,想要注视这世界最后的光景。
人类睁开眼,看到自己被恶魔少女抱在怀里,无边哀郁汇聚在眸底。
你伤得很重。
但不必害怕,不必哭泣,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我招致的因果,因此,我会与你共同承受这苦难。
……做不到,四肢非常沉重,即使想要使力,身体也无法回应意志的命令。
请……不要动。
抱歉,我做不到什么,但是我至少希望能减少你的苦痛……
在清晰地认知到这点的瞬间,心中却反而燃起了另一股鲜明的意志。
人类驱使着尚还清明的魂智,勉力从所剩无几的生命里挣得时间。
……?
……啊。
她破碎的声音如同呜咽。
灰鸦,不要,我求你,我恳求你……
晶莹的泪水顺着脸庞簌簌流下,点点滴在人类胸前狰狞敞开的伤口上。
我如今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绝不能失去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类”啊……
我曾经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是因为有你,有像你这样的人存在,我才会想着,也许我能通过模仿你成为一个“好人”。
我试着去模仿你,试着去成为一个“英雄”,试着去不求回报地“奉献”……但我始终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你。
但正是因为我拙劣的模仿, 才会让你和贝阿特利齐成为这场惨剧里的代价……
她收起双臂,将人类紧紧地拥在怀抱中。
我求你不要离开,这个世界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存在,才能维系这所剩无几的公义……
少女的动作陡然僵住了。
……为什么是我?
握住人类手心的十指攥紧,涅缇娅声嘶力竭地迫问。
灰鸦,这片大陆上明明有如此多人信赖着你,有那么多人为了追随你甘愿赴汤蹈火……
你为什么要把“心”交给我这样一个只见过几面的恶魔?
……所以你就把接下来的命运都交予我来承受是吗?
……还真是一个,残忍的回答。
少女叹息着,她垂首,双唇轻轻抵上人类的眉心。
好,灰鸦……我会接过你的“心”,承担你的命运。
<color=#ffffffff><size=50><i>我会追随你的足迹……</i></size></color>
<color=#ffffffff><size=50><i>抚拭你的伤痕……</i></size></color>
<color=#ffffffff><size=50><i>见证你的传说……</i></size></color>
但,你也别想从我的生命中转身而去。
柔软的手指拂过人类的脸庞,为其轻轻合上双目。
就算冥川的水流再长,河底沉眠的石头再多……
我都一定会将你从亡者的彼岸迎接回来——不论以何种方式,不论以何种代价。
生世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