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失的女孩找到后,滞留许久的取盐队终于离开。
将布偶熊安置在临时的休息点,仔细检查过没有其他损伤后,自己终于从布偶熊口中听到了她异常的原因。
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是用在自己身上了……还在可控范围内。
作为它的制作者,我当然是知道它破坏力有限,才会……
心底不能明晰的隐忧阻止了她接下来的语句,这并非全部理由,但究竟是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此刻的布偶熊不想探究。
它最初的设计目的只是利用复制程序重复检索记忆数据中的特定片段而已,现在看来,实际应用中还是会根据具体差异而产生意料之外的现象。
不,那家伙是突然出现的,之前不是她……之前的只是个傻乎乎的玩偶。
人类讶异地提高了声音。
不会危险。
这个新出现的模拟意识只是看起来厉害而已,构造体怎么可能因为窒息而死亡?
当然是我自己,你觉得我做不到吗?
只要我永远保持理性,我就永远知道该如何拯救自己。
话音未落,在对面人类错愕的眼神中,姗姗来迟的惊疑拍击着少女理智的堤坝。
(刚才,我有保持理性吗……)
(我还能保有理性吗……)
布偶熊一时愣在原地,深邃的紫色漩涡再次在眼中流转。
自己立即抓住布偶熊的手腕,将她从混沌的思绪中唤醒。
抱歉……我应该还是有点受影响。
布偶熊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迫,这是不该出现在这张脸上的神情,自己的心也因此而微颤了一瞬。
自己只能放缓语气。
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路上她异于寻常的兴奋,之前不曾深思,此刻才发现自己早已窥见了另一个她。
……啧,这种事,按道理我该早点坦白。
……但当时已经被影响了,那个程序大概一直在干扰我的思维……
我没有意识到我在隐瞒……或者说,很多事我都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听使唤的“脑子”,还真是难得的体验。
你怎么这副表情?放心吧,我自己可以解决。
干什么?不相信我啊?
少女撑起一个勉强的笑脸。
(依赖……?)
布偶熊的呼吸乱了几拍,少女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依赖,简单的两个字,牵出一条坚韧的线,一端裹着爱的糖衣,一端却勒紧了灵魂。
深沉的疲惫从意识海深处涌上,这不该影响语言模块的情绪还是令布偶熊沉默许久,试图寻找更合适的语句表达。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她最终也没找到更轻松有趣的话来表达。
……
重山般的疲惫在此刻退进了夜色中。
好,等音乐节结束,我会好好检查一遍机体。
……我保证,不会有什么问题。
夜色深浓,雨云渐渐遮蔽了星空。难以入眠的人类察觉到与布偶熊的意识链接就在此时发生了规律性的不稳定波动。
片刻犹豫后,放心不下布偶熊的意识海状况,决定深入她的意识空间。
就在人类潜入意识空间的同时,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对方身后。
去。
啊?我吗?你怎么不——
下一秒,克丽丝的手掌轻轻搁在鹿鹿熊的颈后,威胁似地捏了捏。
毕竟,你看着老实一点。
你以为这是什么让人喜欢的评价吗……
我耐心有限,你过去,装个傻,让
我们现在都是试图“杀死”本体的危险分子,这样做对你也有好处。
诶,是你,别带上我,我可从没——
话未说完,克丽丝已经毫不客气拎起鹿鹿熊的后颈,将对方提溜到人类面前。
说!
下意识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
……很聪明。
就说了你的脸比较客观嘛……
我呢我呢?
对,我是个小熊。
让你装傻不是让你真傻。
我不傻。
眼前截然不同却又同出一源的两个“人格”竟然将人类晾在一边,像孩童一样拌起嘴来。
如果可以录制下来,应该会让布偶熊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或许是因为在布偶熊的意识空间中,自己眼前也浮现出孩提时布偶熊在面对难题时,紧锁眉头,自己与自己讨论、辩驳,做出决定的画面。
诶……你怎么知道。
不然呢?毕竟其他人要么愚蠢到听不懂我说话,要么聪明到会把我的每一分诚恳都当成攻击我的把柄。
克丽丝一愣。
危机四伏的处境中,和自己商量是最稳妥的办法。
<i>因为有太多事情要独自解决,无人可依赖,</i>
<i>所以必须变得无所不能,逐渐成为能力挽狂澜的存在。</i>
<i>因为要做到即使孤身一人也不被轻视,所以不仅要独当一面,</i>
<i>还必须时刻骄傲,不可示弱。</i>
<i>因为有太多被压抑的情感,太多不被容许的脆弱,</i>
<i>所以哪怕最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再直白表达。</i>
<i>原来你并没有好好地长大,只是艰辛地扮演着大人。</i>
人类的面色变得严肃。
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们只是程序的产物,必定遵守某种规则,我是“求解”的那一面,那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如何也要解决目前的阻碍,继续前进。
因为受到那个“病毒程序”的影响,她暂时丢失了一些自设的界限,放出了一些决定封存的情绪。
监控线索已经那么明显,卡列尼娜这个笨蛋居然一点行动都没有,那个一无是处的玩偶也没起到什么阻碍作用。
嘿,我还在这呢,我能听到。
哦,虽然脑子不行,很高兴你的耳朵还能用得上。
总之,她们两个都昏了头,我是那个保证脑子可以正常思考的人格。
第一,我们两个都可以正常思考。第二……嗯……第二……
你现在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说了我不傻。
在当时的情况下,让她下线,对坚持我们的目标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保持理性,绝不坠入危险的漩涡。
她就站在“疯狂”的边缘,已经不适合代替这副机体做任何决定。
不是吗……?
看着克丽丝略带疑惑的脸,自己一时也无可奈何。
你好像不害怕我伤害你?毕竟要解决问题的话,让你消失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你很聪明。
我尝试过了。
你那叫尝试吗?那是谋杀。
你吵到我了。
克丽丝随意地握了握手掌,下一秒,鹿鹿熊的身影如同被擦去的粉笔画,无声无息地从意识空间中彻底消失。
接着说。
但显然……情感的问题难以通过内求来解决,起码我不擅长。
我已经不可避免地将能否获得幸福的权力拱手交出,因此自己与自己的搏斗无济于事,我需要从你这里获得答案。
我只问一个问题,可以回答我吗?[player name]。
女孩的声音轻柔得如雾飘散。
如雾的浪潮湮没了自己的回答。
你在干什么?
比声音更快的袭击凌厉地直冲克丽丝面门,却被她早有预料般地避开。
你醒得有点晚。
布偶熊从夜间的自我修复中惊醒,立即意识到意识空间的异常,毫不犹豫地对克丽丝发起攻击。
你竟然敢……
构造体少女迅速检查了一遍人类的状况,以确认对方安然无恙。
你竟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未免太大胆了,以为我真对你毫无办法吗?
我只是有个好奇的问题,需要得到答案。
是吗?我会替你“好好”记得这件事的。
话音未落,整个意识空间开始震荡,在仿若海啸般的数据流下,不容抗拒的排斥力将人类的意识弹出了那片混乱的意识中心。
人类消失在意识空间中。
你想干什么?
是我太优柔寡断,既然你这样挑衅,我只好采取最彻底的方案——就在这里,将这个不稳定的危险程序直接删除、格式化。
在这里?你不怕意识海受损吗?
真是……稍微捡回一点理智,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吧。
克丽丝的身形边缘逐渐变得朦胧而模糊,如同正在融化的冰晶,正一点点地丧失物质的实感。
不必你动手,我已经得到答案了,所以……按照规则,我马上就会消失,不会再出现。
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个答案,告诉你。
你——
布偶熊已来不及做任何事,克丽丝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消散在数据流中。
出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布偶熊压抑着翻腾的情绪,冷淡地开口。
你也要给我找麻烦吗?
空间微微波动,鹿鹿熊小心地探出一个脑袋。
我们只是想找到答案。
哦?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你有得出什么高明的结论吗?
鹿鹿熊沉默了一下,目光悄悄地、快速地望了一眼人类曾在的位置。
就像我们询问自己一样,去询问
不等布偶熊回应,鹿鹿熊身影便缓缓淡化,非常识时务地消失在愤怒的少女面前。
意识猛地回归现实,如同从深海中浮出水面,布偶熊的感官再一次被现实世界填充。
我没事,不用担心。
本质上,她们只是程序在模拟我的思维过程,将内心中不同的想法具象化而已,而不是真的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
等这段程序运行结束后,我就会完全恢复正常,不会留下任何影响。
人类的脸色稍缓,布偶熊却面带犹疑,低声问道。
她问了你什么?就是……另一个我?
算了……我不想听。
你说得对,她们确实变得更危险了……或许我们真的应该结束这次旅行。
心情如落入海底的重石,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更深处溺去。
布偶熊终端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您关注的9号台风路径发生变化,预计明日登陆康斯塔雷耶沿海地区。
因台风影响,大量音乐节拟邀嘉宾无法按计划抵达,综合多项安全评估,本次音乐节遗憾取消。感谢您的理解。
又一记沉重的砝码自高空砸落,狠狠跌落在失衡天平之上。
无论是否真心想要抵达,这一刻,旅程的目的地都比朝露更快地蒸发在黎明前。
……理解,没关系,当然能够理解。
下一次吧。
刚好,现在也太——不合适做这些事了。
她夸张地拉长了声音,好让这句失落的话显得更加活泼一些。
一声叹息后,揉了揉布偶熊的头发。
云层遮蔽繁星,夜风凄凄并不宜人,白日如画的风景披上昏暗的黑色外衣后也只剩下萧索,此时此地并非完美的舞台。
可自己已经不愿她再一无所获地离开。
这个提议像一根温柔的稻草,拉住了那颗即将没入深海的心。
那首歌……?
……既然你这么期待,也不是不可以。
之前修改的时候,应该已经把伴奏上传到运输车的终端了。
倒是没这个必要,反正也不会更好听。
我可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身后传来人类忍俊不禁的笑声,布偶熊的嘴角也扬起了笑的弧弯。
闭上眼睛,布偶熊准备在意识海中再过一遍那首原本将在音乐节上登场的乐曲,一首她最近新作的歌。
……想不起来了?
空空如也。
布偶熊皱起眉头,那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恐慌第一次以如此清晰的面貌出现在她的面前。
怎么会……没有?
意识海中仅有一些不成体系的旋律零散地盘旋,如同暴雨狂风后破碎的蛛网,根本无法拼凑成一首完成的旋律。
名为“恐惧”的恶兽狠狠扼住了布偶熊的思绪,她有些慌乱地打开终端,颤抖着指尖划过一个个文件——
一如她空白的意识海,除了仅有的几个采样,终端中没有任何新的音频文件,更不用说完整的曲目。
这次旅程的起点与终点,那首原本打算在音乐节演唱的歌曲,既不存在于布偶熊的记忆中,也不存在于现实的储存终端里。
怎么可能?
不存在吗?难道……
(是……虚构的?)
不可能……我在路途中还修改过文件,甚至,我哼唱过……
焦急地翻检着记忆数据,将过去几天的一幕幕一遍遍重复查看。
没有……
记忆中的修改,不过是往空白文件中填入采样;记忆中的哼唱,也不过是破碎凌乱的曲调。
如果,这首歌是假的……那我为什么会去这次音乐会?这次旅途的车……怎么会准备那辆车?
更早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嗯?音乐节的邀请函,不去吗?
那一刻眼前也曾模糊浮现过那个人的身影,却在念头还未足够清晰时,就被理智挥散。
没有时间,而且……我去干什么?放进回绝事项表吧。
这首只在意识海中灵光一瞬的歌并不存在,自己也没有任何理由放下难得的休假,去一个并不感兴趣的音乐节。
这封开启一切的邀请函,在抵达的那刻就已被拒绝。
敞篷载具?想旅行吗?我帮你找一辆漂亮的。什么时候用呀?
不知道,可能会用,也可能永远不会用。
当然,也曾在闲暇时勾勒出特殊的长途旅行,细节到载具的风格都清晰在目,却从不会将它具体到同行人的身份。
肩上使命与责任总会更快一步压下她沸腾的意识海,提醒她不该有随意挥霍情感的自由。
只是个也许永远不会落地的想法而已。
反正仅仅想象就能告慰,所以也从未打算实行。
逐渐清晰的记忆,只为布偶熊证明了一件事。
这是一趟未曾打算开始的旅行。
而这首为表达心意而做的新曲,从未存在过。
那根温柔的稻草成为飘荡的蛛丝,织不出哪怕残破的蛛网,更无法拽住坠落的灵魂。
如果这首歌的存在是虚假的……那“我”呢?
断裂的蛛丝牵引着灵魂向更黑暗处坠落。
窒息的那个片刻,克丽丝的话似乎也曾清晰传入构造体的耳朵。
操纵身体的你……却是个软弱的、想被爱的,愚蠢的家伙。
操纵身体……?
所以…拥有决定权的“我”,其实只是那个“想要被爱,想要被注视”的渴望……投射出的虚拟人格吗?
而鹿鹿熊口中那个一直试图干扰、阻止这段旅程的人,才是真正的……“我”?
……
布偶熊轻笑了一下。
你一直想被阻止吗?沦陷的感觉大概确实很难受……
所以…一切痛苦的根源,是因为“我”这一面的存在。
只要这个软弱的、沉溺挣扎的“我”消失,作为整体的布偶熊,或许就能从“渴望被爱”这种愚蠢陷阱中解脱出来。
只要“我”消失就好了。
一种自毁的平静包裹住了她,她并未坠落,溃散的深渊却向她急速奔来。
无神双眼旋转成不详的紫色漩涡,少女的机体向后仰倒,落在人类的臂弯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