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熊·骇影·其之七
混沌墨色奔涌流转,冲刷席卷了意识空间中一切具体造物,只留下一片静谧的空茫。
虚无的静谧中,无数如凝固朝露般纯净气的泡轻柔漂浮,横亘着如此迷离梦幻的一切,自己终于看到了伫立其后的构造体少女。
……
布偶熊眼睫轻颤,睁开眼睛。
眼前是万花筒般重迭的晶莹球体,看似透明的外壁如镜面流动着万千虹彩,即使以自然的无形之力,也难以塑造如此澄澈的水晶。
每一个随着无声韵律脉动旋转的气泡中,无声上演着旅途中的细碎回忆——
与风一同驰骋的粉色长发、摇晃的天窗上碰触在一起的尾指、月夜弦乐抚慰的疲惫睡颜,白日飞虹,雨中落日,缀上浪裙的海上栈道……
明明是如此快乐的回忆,却并未成为通向幸福的桥梁,而是旋转、碰撞着搭砌出象征拒绝的高墙。
……指挥官?我……醒过来了?
凌乱的记忆渐渐复苏。
……
(居然宁肯相信自己是模拟意识,也不愿意承认那份感情已经失控……)
在布偶熊为自己规划的命运中,爱是不可接纳的变量,是唯一可能摧毁这座稳固堡垒的疯狂。
爱会令她残缺,因此那个渴望被爱的自己,只能是一个虚假的模拟意识,而绝不可以是真实的自己。
……已经稳定下来了,她们大概不会再出现。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布偶熊承诺的事情,总是可信的。
但此时的自己,已经明白症结在哪里,这因由“病毒”引发的意外,一路的徘徊,彼此阻碍的人格,都源自那颗无法直面的心。
压抑于沉默中淤塞,总会有决堤的一天,只有找到属于自己那条奔涌向海的长河,才能迎来真正的解脱。
剧变已经来临,即使那意味眼前的秩序要被打破。
意味着要重新解释熟知的世界,意味一个不再稳固的未来即将到来……
管他的,我要去边界之外。
去到堡垒破碎后的新世界。
——克里斯蒂娜
布偶熊
那时那刻,犹如此时此刻。
普朗克时间标志着宇宙演化的起点,在普朗克时间尺度下,人类熟悉的时空概念失去经典定义,它是物理学认知的绝对边界。
边界之内,世界可被理解;边界之外,不可知,不可定义,不可触及。
克里斯蒂娜说,管他的,我要去边界之外。
于是布偶熊成为第一只挣脱囚笼的熊。
我……
那时那刻,犹如此时此刻。
在怀疑、抵抗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大门已经打开,谁也无法阻挡这种伟力。
当内心的秩序被某种存在挑战时,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爱本身就是答案。)
粉发构造体有些不解,但仍依言后退了一步。
人类确认过手中的武器,平稳抬手,利落地几下轻点后,晶莹的气泡悄然迸开,如它们缥缈的形象一般,如叹息般消失了。
无数幻彩碎片迸溅四散,如星辰与极光一同被打破,在空中画出短暂绚烂的轨道,气泡的高墙因这个残缺而出现一条通道。
仿佛一扇已彻底推开的门,斜斜地泻了一地光辉,布偶熊正站在光的尽头。
从缺口处走入,站到布偶熊面前。
因为嘱咐布偶熊后撤一步,漫天星辰与极光的幻彩并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
布偶熊发出一个叹息声般的短笑。
不过因为半步之差,仍有一点幻彩的痕迹如自己所愿落在她的面颊。
那抹偷吻她脸颊的幻彩星光,被自己涂抹成一道自由的桥。
爱不会令人残缺,是爱让人们意识到彼此的不完整,因此才会……
想要拥抱。
臂弯间,少女的额头轻轻抵住了自己的肩膀,逸出一声释怀的轻笑。
就像一只在滂沱雨夜的失巢幼鸟,整个世界痛苦的喧哗声中,从未有人听到它无言的求助。
此后有人记得了。
理性曾无数次救这个世界于水火。
但也有无数孤注一掷、锲而不舍、舍生忘死,是出于情感的激荡,是在理性的利弊权衡之外,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抉择。
人类不可能被理性彻底计算,我们永远甘愿为那些不理性的瞬间,付出一生。
那个家伙……问了什么?我是说克丽丝,另一个我。
布偶熊投入了自己的怀抱。
臂弯间,少女的额头轻轻抵住了自己的肩膀,逸出一声释怀的轻笑。
就像一只在滂沱雨夜的失巢幼鸟,整个世界痛苦的喧哗声中,从未有人听到它无言的求助。
此后有人记得了。
理性曾无数次救这个世界于水火。
但也有无数孤注一掷、锲而不舍、舍生忘死,是出于情感的激荡,是在理性的利弊权衡之外,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抉择。
人类不可能被理性彻底计算,我们永远甘愿为那些不理性的瞬间,付出一生。
那个家伙……问了什么?我是说克丽丝,另一个我。
我只问一个问题,可以回答我吗?[player name]。
倘若有一天,我失去现在引以为傲的一切,变得脆弱、盲目,普通……
你还会选择与我同行吗?
自己不会无动于衷地旁观她失去一切,而布偶熊……永远都有拯救自己的能力与勇气。
无论如何,她都是与自己同路同行至今的布偶熊,独一无二的布偶熊,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两人同时也是互相信任的同伴,可以托付背后的战友,为着同样理想燃烧生命的同道者,从并肩的那一刻起,已经注定将彼此扶持,直至终点。
我明白了。
当然不用,这是你说的,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相信。
不需要任何理由,不讲任何道理,这种感情不就是这样吗?
眼角的酥痒让少女错以为有眼泪涌出,伸手摸索时才发现,那是对方拭去她泪痕的手。
怀中,布偶熊终于抬起头。
我知道了……
那你可别后悔。
失重的灵魂慢慢归于稳定,现实中日已西偏。
嗯?可是,康斯塔雷耶的音乐节已经……你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人类观察了一下太阳的位置,确定过终端的日期、时间与天气后,牵着布偶熊向运输车走去。
不再受运输路线的规划,将车驶向不受台风天气影响的道路,将浓重的阴云,雨气都抛在过去。
经过数个小时如逃亡般的风尘疾驰,运输车甩开身后枯燥的公路与荒野,停在一处孤悬于高崖的废弃观景台边。
牵着布偶熊的手穿过荒败的山路,锈蚀的路牌歪斜地诉说着这久无人烟的落寞。
当少女的视线越过眼前人的肩膀,看向那全无遮挡的天空时,漫天的云霄都越过现实的遥远距离,温柔地包裹了她。
那是多么磅礴浩瀚,而又温柔的粉紫色,就像她的眼睛。
午日的天空还疏离旷远,暮色四合时却也如归巢倦鸟,温柔地拥向眼前的旅人,一切都如同一个被打翻的梦境,浓郁、细腻,朦胧。
洒金织锦的天幕上,浓淡的粉与紫如同被风揉散的水彩,在天幕上无尽晕染、流淌,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沉入墨蓝色的山峦剪影之中。
这是受到北侧环流上升支影响,因为瑞利散射形成的落日余晖。大概是这里云层中的颗粒物有些不同吧,经过米氏散射后……才会形成这样特殊的颜色。
粉色交融着紫色,感性追逐着理智,一切不再泾渭分明时,天才与凡人都能在港湾中获得温情的喘息。
领着布偶熊走到观景台的围栏前,出声称赞。
只是一些最基础的知识检索而已,如果这也要特地称赞的话……以后你会忙不过来的。
我对夸奖的质量要求可非常高哦,这种程度可不能过关。
布偶熊看向带笑的人类。
嗯?呃……
“赛博见手青”干扰期间自己反常的行为清晰地在意识海中浮现。
可恶……居然让你看到了那样的我,没办法了,必须灭口!
想活命的话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不,三个要求。
不,一万个要求。
恐怕有的人要和我绑定很长时间咯。
布偶熊毫无预兆地转身,背依着栏杆,那双如云霞流转的粉紫色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进自己眼底。
指挥官,谢谢,很漂亮。
少女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寻找更合适的词语形容眼前的一切。
最终只是更轻,更诚恳地重复着。
很漂亮。
并非这动人心魄、将天幕都烧成一片粉紫色汪洋的云霞,而是眼前女孩温柔的瞳孔。
哒哒哒——
这是无论虚拟还是现实都不存在的军鼓声,恍惚中,布偶熊似乎又看到那个敲着小鼓的奇怪玩偶。
要对自己好一点哦,布偶熊。
拜拜。
束缚鹿鹿熊的规则似乎也已经消失。
她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但她又始终不曾消失。
多巴胺,荷尔蒙,催产素。
科学并非没有尝试解析过这种情感,人类的身体也不过是这些无聊的化学反应。
但此刻被我允许的感受,并不是这些。
爱不是荷尔蒙的悸动、多巴胺的迷乱,也不是理性剖析、科学解构,不是摊开一颗无法自视的心要你治愈,不是一个匮乏的我需要被你填补。
此刻我是匮乏的,但有人接受这个匮乏的我。此刻我已缺失了,但仍然能以缺失的姿态站在你的身边。
爱是在规律稳定的理论世界中,接纳不可解读,不可观测,不可穿越的一切。
指挥官,今后……你就是我的普朗克时间。
我允许自己的沉沦。
……可惜。
可惜你不会知道,我不值一提的小小勇敢。
没什么,啊……看那边的云,好像一只鹿啊。
那——就那边,它长得好像我那个……
总是小鹿乱撞的朋友。
让你感受一下我的内心啊,作为你的第二人格,我可没办法欺瞒你的。当然,你也是。
(小鹿……我的内心……原来如此,我居然现在才想明白。)
少女轻轻地,将手放在那本该盛放心脏的地方。
好奇怪,明明是这么美丽的景色,为什么还是很想哭。
眼泪是心灵的潮汐。
哒
哒哒——
她不可自控地长久地凝视着这个人,也许将永远这样注视下去。
那本该盛放心脏的地方,终于涌动出莽撞、热烈,奋不顾身的灿烂。
指挥官,那首歌……我明白该怎么唱了。
那首从未被写出,却一直在心中回响的乐曲。
此刻,献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