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Reader / Affection / 布偶熊·骇影·其之五 /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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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偶熊·骇影·其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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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输车停在海盐小村的路口前。

雨后的夜空通透澄净,无数星芒汇聚出银河,在今夜展现出最细腻的纹理。

由于海盐小村的停靠点暂时仍被占据,才令两人有机会静静欣赏这璀璨交织的星云。

不好意思,我们装车慢了一些,之前来收盐的车队还没离开,辛苦你们再等一会儿。

等卸货坪空置出来,我马上就来通知两位。

送走保育区的工作人员,回到布偶熊身边。少女坐在运输车的前盖上,仰头看着无垠夜空。

在你心里我看起来这么文艺吗?

机体规律的心跳短暂空白了一拍。

那你要坐下来看一会星星吗?

星空下多了一个人影。

我们运气不错。如果现在还在暴雨中,有云层、闪电干扰,我们大概是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的。

但阴云之下,它们始终在那里,只要拨开云雾,就能看到。

就像一个确定的结果, 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拨开云雾,就能抵达。

就在昨天,桃瑞丝还和我们说浪漫是愚蠢可笑的东西呢。

或许很愚蠢吧。

但我们说的“拨开云雾的人”,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科学是一种不可中断的薪火相传,所有的先驱者,都曾站在开拓者的肩头,然后为明日的后来者,驱散眼前的迷雾。

几乎没有一项研究可以抛开前人后辈独立完成,有人有幸能找到正确的路,有人穷尽一生只是排除了错误答案。

满天的繁星……每一颗都能闪烁很久,而求道之路上每一个解惑者,都只能走出很小很小的一段。无数这样的浅径荒途联结起来,才组成一张寻找真理的地图。

从这个角度来看,浪漫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似乎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将明知有限的自我,放逐到已知无限的“幻想”中去。

布偶熊微微一愣。

原本该是这样的……

从亚里士多德到伽利略,人类走了两千多年,建构经典力学,人类花了三百多年。

从经典物理学的第二次大统一,到量子物理学理论框架的建立,人类走得很快,也用了接近五十年……

而从真空零点能反应堆事故到现在……我们才走了有多久呢?

帕弥什病毒、构造体技术、升格网络、异聚核心、污染模因……好多好多,我大概例举不完。

一个世纪未必能遇到一次的动荡与重构,几乎快变成每年的保留节目。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频繁的剧变对学者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可信的宇宙在破碎,是一切体系都可能在明天的清晨坍塌,是随时会有不可理解之物降临,毫无预兆地冲击熟悉的理论与规律……

好多人被催促着前行,用尚不了解的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去缝补我们摇摇欲坠的秩序。

在天才阿西莫夫、洛莎、工程部队的大家……以及另外一些你不熟悉的中流砥柱之外,还有很多在不断崩塌与重构的科学信仰下喘息的普通学者。

科学……本应该是珍贵的好奇心,是对世界的理解。

现在科学变成了求生,而知识变成了灾厄的赠品。

如果穷尽短暂一生……证明的不过是另一条绝路呢?

这一刻,布偶熊突然发现长久以来的挣扎和犹豫,其中竟还有愧疚的投影。

看到那些跟在我们身后的人,那些相信着我的天赋、我的能力的人,我原来会……害怕。

如果穷尽一生,证明的不过是一条绝路。

那曾在每一寸骨缝嚎叫过的绝望,从少女的话语中再次回响,隔着漫长荒芜的时光,两颗心短暂地共用了片刻的心跳。

指挥官。

这是一声如叹息般的呼唤。

我时常恐惧,在倒下的那一刻,我无用的尸骸……无法为继任者铺出求生的阶梯。

这些前仆后继痛苦燃烧的星星,点亮了求生的星图,如果星星们都不再坚定,那他们艰辛照彻的大地呢?

刚才故障的时候,你不应该帮助我,至少,不可以挡在我前面。副队长,如果有下次,请不要再这样做……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讲什么鬼话?

不是的。在这个实验室里,你比我更加重要。工程部队没有我这样一个助手不会有问题,但是,你要是出了什么问题……

只因为“布偶熊”更重要,便甘愿成为生命盾牌的同伴……

为诺曼集团工作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安稳顺遂的时候了,因为怀念那段日子,所以……也就舍不得丢掉它。

因为有这些人在,我还是相信……以后的生活会变得更好的。大小姐,谢谢你们。

艰辛却依然乐观支撑着,相信我们会带来希望的民众……

那我们被什么困住了?

因为……作为“布偶熊”的我们不可以跨越。不可以不够聪明,不可以不够理智,更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现在的世界,更需要我是一个有用的布偶熊,而不是可以被爱的布偶熊。

一次又一次,告诫过自己的决心……

身体的痛苦可以靠关闭痛觉模块来逃避,精神的绝望或许能通过意识海治疗来舒缓……可倘若虚弱的意志依旧还会为他物动摇,应该怎么办。

记忆数据中翻涌的是与眼前人度过的所有时间,车顶拂过面颊的风,身后被束起的长发,海上栈道几乎脱口而出的告白,只要站在对方身边,就会不可自控地沉溺与逃避。

明明该更加努力不是吗?可我虚弱的意志,依旧还会为他物动摇……

我……

(不被允许,获得桃瑞丝那样的幸福。)

触手可及的幸福,最令人恐惧。

意识海中,那由布偶熊亲手制造的“病毒”程序,席卷着一切不安、恐惧,掀起了远超预料的风暴。

最可怕的恐惧,永远是本应隐藏,却突然暴露的熟悉之物。

头顶的星空沉甸甸地压向少女颤抖的肩头。一如多年前,多米尼克的时代落幕,新时代的使命以亲人的期望、家族的荣耀为名,轻忽却不容拒绝地落在她的肩头。

不知如何开口的安慰还未抵达,布偶熊已经跳下运输车的前盖。

……有人来了。

她回头,露出了一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看到一个小女孩吗?

一个保育区工作人员出现在路口。

是收盐队的小姑娘,第一次跟着父亲出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不都在找她,实在抱歉啊……等收盐队走了,你们就可以把车开过去卸货了。

我们也一起去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真的可以吗?太谢谢你们了。

我们分头找吧,这样更快。

这是个还算合理的理由,如果不是布偶熊飞快地躲开了自己的视线,没有可质疑的地方。

少女微愣,轻轻点了点头。

海盐小村附近的密林中,月色稀疏地漏出树影,隐约可听到远处寻找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嗯。

意识链接那头传来了她的回应。

她变得很安静。

分头行动后,虽然建立了意识链接,依然有一种构造体少女已经彻底消失在身边的错觉。

就在这种不安忐忑中,身后小道传来陌生男子的呼唤声。

丽斯,你在哪里?

随着呼唤声渐近,一个男子从密林走出。

呃……你好,请问有看到我女儿吗?她走丢了。

多谢,多谢!

与这位年轻的父亲结伴,向密林更深处走去。

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锋利,落在碎石与荒草间,薄薄地反射出细碎的冷光。

布偶熊坐在一块巨石上,已经很久没有移动。

通过意识链接,她能感知到对面的人类走得更远了,似乎正在和那个走失孩子的父亲说话,布偶熊下意识地没有仔细分辨。

晚风在丛林中低吟,盖过了她的叹息。

你也迷路了吗?

风从身后的密林送来一阵清脆的童声。布偶熊疑惑地皱起眉头。

就在那一刻,她与人类的意识链接断裂了。

戒备地回身,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女孩正站在月色下,笑吟吟地看着她。

我迷路了,姐姐。我需要帮助。

寂静的林中只能听到低吟的风声,直到终端的提示响起。

系统音

你有一个通讯请求,是否接通。

焦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在意识链接断开的第一秒,人类就向布偶熊发送了紧急通讯申请。

我没事,指挥官。

我……好像找到那个孩子了。

女孩

你在和谁说话?

我——

猝不及防地,少女的视线落入一片紫色的漩涡中。

布偶熊的声音陡然消失在通讯频道中。

满腹疑惑还未消失,前方搜寻的父亲已经发出惊喜的叫喊。

丽斯!

爸爸!!

走失的女孩如小鸟般投入父亲的怀抱。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爸爸找了你好久——

逡巡的晚风吹得人背脊都发凉,来不及思考更多,将那对重逢的父女抛在脑后,转身向布偶熊的坐标奔去。

月色与树影遮挡了女孩的面容,深夜的密林看起来森然可怖,她却表现得非常镇定自如。

你是取盐队的那个孩子?丽斯对吗?你迷路了?

你弄错名字了,姐姐。我叫……克丽丝。

……你能找到路吗?

当然。克丽丝,你父亲一直在找你。

……是吗。真抱歉,我还是让他担心了。

走吧,我带你回去。

女孩并没有跟上布偶熊的脚步。

不走吗?

姐姐。

我走不动了,姐姐,你抱我吧。

布偶熊俯下身来,向女孩伸出手。月光洒在女孩恬静的面容上,布偶熊突然意识到,这孩子长得很像维多利亚。

克丽丝也向布偶熊伸出手。这双没有温度的手,停在了布偶熊的颈侧。

你……

女孩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咚——

重锤般的震荡让构造体少女大脑空白了一瞬。

如噩梦惊醒,布偶熊长吸一口气,而颈侧的手已经陡然收紧。

克丽丝长得确实很像维多利亚,但有一个已经失去名字的人,拥有与她更相似的面容——克丽丝蒂娜。

她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呃……

抱歉,我实在等得太久了。

一开始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可以自由出现的人格是个滑稽的玩偶?而一直被压制的我看起来也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小孩。

不过,就在刚才……我想到了。小孩拥有让人无法设防,几乎欺诈的外表,操纵身体的你……却是个软弱的、想被爱的,愚蠢的家伙。

唔,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允许吧。

允许我结束掉自己的无能。

谢天谢地,今晚星空下的谈话,好像终于让你想通了,才换得我的自由。

……你……

你不是害怕有一天,那个绝对理智的你,会辜负那个人的真心吗?你不是觉得苦恼,是否可以忽视眼前的苦难,独自感受幸福吗?

你不是害怕……无序狂乱的爱,会剥夺你的理性吗?

别担心,只要你消失,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爱不存在……辜负和苦恼也不会存在。

我,不是软弱的人,我,不可以是软弱的人,我,不被允许做软弱的人。

在大家都束手无策时,我是清醒的答题者,解惑者,殉道者。

颈侧的手越来越紧。

激情是凡人的肾上腺素,却是理性与智识的天敌。

这是我们曾经最嗤之以鼻的东西,可惜你忘记了。

只因为贪恋那个人类的注视,就要放任自己坠入失控无序的情感旋涡。

渴求什么,就会被什么奴役……

克里斯蒂娜,我对你好失望。

空白的思绪拼凑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一口已断了很久的气哽在喉头,逼出了眼角的泪。

(模拟意识……居然还有另一个模拟意识……)

(原来不止鹿鹿熊一个吗……)

明明对方只是视觉模块被入侵后的投影而已,布偶熊却真实体验到窒息的感觉。

别哭,我会替我们解决掉这个问题的。

月光冷冷地盖在布偶熊的面容上,填进她如漩涡疯狂旋转的瞳孔。

就在那口断掉的气即将夺走意识海中的清明时,密林中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匆忙赶到布偶熊的坐标,人类心头猛地一颤。

冷寂的月色下,粉发的构造体少女扼住了自己的脖颈,双目紧闭,泪水从眼角溢出,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几步上前,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布偶熊僵硬的身体,将她掐住自己脖颈的手掰开,捏住手腕控制在自己手中,不等她允许,强制进行意识链接。

将脸贴近布偶熊的脸颊,少女颊边的泪痕瞬间沾湿了自己的脸,几缕粉发也因此恹恹地贴上了自己的面颊。来不及整理,焦急地在布偶熊耳边呼唤。

良久,岌岌可危的意识链接终于稳定,僵硬的机体渐渐缓和,布偶熊慢慢睁开眼睛,那紫色的漩涡归于平静,仿佛泄力一般,少女轻轻倚在自己怀中。

……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真讨厌啊……

失控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