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人記得霧氣何時降臨這多雨的都會,就好像所有人都忘記陽光朗照的日子是何等模樣。
瘴霧流淌之處,人類會被奪取心智,看到不存於現世的可怖怪物,聽到亙古夢魘才有的惡魔低語,熟悉的街道變為死寂之地。
碼頭迷霧四散,數百米高的深海生物抵足陸地。退到城市中心,鐘樓被觸手包裹,下水道衝出成群的猩目妖蝙。
黯月高懸,月相不再朦朧,其上生長著無數眼球,清晰可見。——當人類觀月時,它們也在觀測人類。
在「幻象」中精神崩潰的人類,在現實中會墮為妖異怪物,被原始的飢渴驅使,終日無心無智地巡遊。

當地獄空懸,惡魔行於世間,教堂便人滿為患。
聖靈默然,祂的信徒如羔羊生於暗室,即便犯下罪行,因缺乏指引,所以仍舊潔白無辜。
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句,宣道嘛,老調新彈,沒什麼意思。
算了吧,說得你像是為了信仰才來這似的。說起來你可不能再被「聖訓」了,你那聖痕都黑了。
不來這還有什麼更好的去處嗎?霧來了碼頭關了,船成了鴿子巢。
明妮酒館呢,幾乎每個女招待都做過我的未婚妻,未婚妻好就好在未婚不是嗎?
去黑市淘點違禁品?去診室輸液?那個木頭腿的醫生呢,你怎麼不和她多聊聊?說不定以後注射能打點折,哈哈哈哈。
別跟我提那個怪裡怪氣的女人,她讓我感到害怕。
跟她發展關係的唯一下場就是被謀殺,然後做成小木偶擺在藥櫃底下展覽。
到時候我會跟你打招呼,「嗨,伙計」。然後請求親愛的醫生小姐把你也送到櫃臺裡陪我,好嗎,伙伴?
哎,「幻夢」又漲價了,上城區的那些人整箱整櫃地買,不分晝夜地輸液,哪怕血管都打硬了都不願意醒來。
在我們這樣的大都會裡,就連「美夢」都是極其昂貴的。
所以說免費的聖訓,聽就聽了吧。只要被最後來上那麼一下。
就那麼一下,不管落入什麼樣的夢境都好,都比現在要好上很多。上次夢裡的海戰可真帶勁啊,我跟你說……
阿爾法匿身於等待布道的人群中,聽到診室的部分時緩緩撫上刀身,她不喜歡水手對醫生的議論。
懷抱著幼兒的婦人側身靠向阿爾法,樸素衣裙漿洗潔淨,不時搖晃著懷中襁褓,面目侷促而憂愁。
我住的地方離這裡很遠,天剛亮就趕路了,總算沒耽誤什麼。
這孩子病了很久,總不見好,聽說這裡的聖女很靈驗……
過堂風穿過時襁褓掀起一角,只一瞬息,阿爾法看到孩童的白骨,婦人快速掩好。
我為家人而來。
婦人警覺地盯著女爵,阿爾法又補充道。
我的姊妹身患隱疾,我為她祈禱。
哎,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小姐不會有什麼煩惱。
通往死亡的玫瑰園途中,災厄如影長隨,恆久忍耐,不言放棄,於終末時,得沐主恩。
這句話來自經籍,阿爾法誦後以指點肩及額,手掌扣合做了十字儀,婦人回以相同典儀。

阿爾法想起了和某人的約定,悄然離開人群,避開守衛,只幾個跳躍就抵達了教堂耳房。
房間早已有了其他訪客,貴族男子正翻閱著卷宗,等待著聖女的特別召見。
沒完沒了的大霧啊。如果這是一齣歌劇,僅僅憑藉開頭就足夠留名。
很可惜,這是我們的人生,所以說糟透了。
說點有用的訊息。
羅蘭將卷宗推給阿爾法,其上謄錄著「聖女」的資料。
米婭天生目盲,靠洗衣維生,死於時疫,卻死而復生。
醒來後不但重見光明,且通曉諸多典籍,展現了多個神蹟,如治癒病患,和亡者對話等。
後來米婭接受教會考驗,獨自前往霧域七日,期滿後安全歸來,成為官方背書的聖女。
現下主要活動於城市教堂,宣講救世之道,並透過「聖訓」對信徒展現神蹟,賜予聖恩。
真的有她說的那麼神乎其神就好了。
仁慈的父,總不輕易展示祂的神蹟。要展示的話,也總是出現在騙術之間。
你很吵。
可是我們不是作為同僚在進行一場友好的社交對話嗎?嗯,女爵?猩紅大人?
……
至少告訴我,你來的目的是什麼?作為猩紅的擔保者,你要是出事,我也會跟著遭殃。
他們讓我來確認,這個聖女是否是異種。

異種,即穿越迷霧卻不受侵害之人。記錄員以「天罰」稱呼這場災厄,人生於原末的罪惡中,不得解脫——唯有【異種】可免於此途。
作為免罪者,異種或許掌握著什麼強大力量,或許沒有。
官方正式記錄並且公開的異種唯有一人——女爵阿爾法。

以殺名授勳,榮號為「猩紅」,可以料想她曾置身於何等慘絕的廝殺。

所以說她是嗎?
羅蘭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袖口,眼睛盯著外間,游弋出少見的醒覺。

那聖女著寬闊的繡袍,得七八個人拖著裙裾才能移動,華座上下裝飾了太多的黃金飾品。
慣於奢靡的作態,很難想像數月前還是十指粗糙的洗衣婦。

不,她不是。

卓雅·尼維利亞,這才是她的真名。無論過去了這麼多年,她的面容和名字,在阿爾法的記憶裡還是如墓碑般深刻。
碑上是一對姐妹的名字,{226|153|166}{226|153|166}&{226|153|166}{226|153|166}{226|153|166}—— 那字跡模糊,唯有親歷之人可見。

姐姐,我好痛。媽媽呢,我想要媽媽。
……媽媽……在前面等我們,乖一點啊。一會我們就去找她。
不,媽媽會怪我的,她一定會生我的氣,我做了壞事,我不聽話,媽媽不會再要我了。


紅月高懸天際,不知是被地面的血色所輝映,還是血糊住了露西亞的眼睛。數個小時前,她們還不是孤兒。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從櫃子裡出來。
不,不要開門,求你了,露西亞,我……我已經不再是你熟悉的樣子了。
不要……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對方。從現在開始,媽媽也不可信了,可能會是陷阱。
我馬……馬上就要……媽媽好想看到你們,長大的樣子啊。好孩子,別哭,別讓它們看見你的眼淚。
那之後的記憶是模糊的,外面一直傳來廝殺的聲音,整個世界縮小到只有姐妹倆互相的心跳聲。
露娜從沒有那麼沉默過,她緊閉著眼睛,病發作時也咬著牙不發出聲音。露西亞不知道能做什麼,只感覺妹妹的身體更加癱軟無力。
再這樣下去,她會失去露娜的。自己已經不可以再失去任何人了。去客廳拿露娜的藥吧。
露西亞,在哪?露娜,在哪?
音樂盒,蝴蝶結,紅色的,帶回來的……禮物。藥,吃藥,寶貝該吃藥了。
是爸爸,姐姐,是爸爸回來了。
露西亞試探著微微推開櫃子,爸爸的臉一下子竄了過來,眼球緊緊地貼著縫隙,拚命地向裡張望,刀一樣尖銳的指甲別進來緊緊扒住,口唾橫流。
不要……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不是爸爸,而是頂著爸爸面孔的妖異怪物……總之她們逃了出來,跑了不知道有多遠,直到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真可惜,來晚了,整個街區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你們還想要孩子,就算有,也早變異了。上哪去找?
救救,救救妹妹,她病了。
嬤嬤,救救她吧,她得吃藥了,救救她,讓我做什麼都好。

露娜醒來後患了失語症,終日環抱著音樂盒,翻來覆去地反覆聽,似乎能夠得到些許平靜。那是露娜的生日禮物,今年秋天排到了手術後她就該入學了……如果……
露西亞,老實告訴嬤嬤,那次霧氣事故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人在幫你們。
人們窺探隱私的時候總是假借關心之名,可是眼睛從來都無法說謊。
我忘記了。
在修道院生活的機會很珍貴,我們只會收留品格高尚的孩子。
再這樣下去,我就只能去問露娜了。
露娜也忘記了。
嬤嬤知道你們受到了很大的傷害,但是你們不說的話,嬤嬤不知道該怎麼幫你們。
相信嬤嬤好嗎?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叫我媽媽。在我心裡,你和露娜都是我的孩子。
我願意為你們獻出一切。
露西亞盯著她眼睛,直到修女的心裡開始發毛,從這場對峙裡落下陣來。
你下去吧。好孩子。
糧食不夠了,從今天開始你和露娜每天只可享用一份餐食。而且你們要負責自己的勞務。
好的,嬤嬤。我會的,嬤嬤。日安,再會。
露西亞轉身離開,下樓前扶著欄杆冷漠地回應。
你不是我的媽媽,也不是露娜的媽媽。我們有自己的媽媽,她已經去了美麗的天國。
修女努力保持著平靜,直到女孩消失在走廊盡頭,失態地推倒了桌上的所有物品,昂貴的東方瓷器成了垃圾。
我們沒有條件繼續供應露娜的藥了,我得給她找一個更好的地方,承蒙天恩,恰好有一對慷慨的夫婦無法生育。
那對「夫妻」來修道院看過孩子們,他們看起來像是生活在童話裡的人,快樂富有滿頭金髮。
我不可以失去露娜,我可以做更多的工作,吃更少的東西。
可是我們沒有更多的工作給你。難道說你要因為自己的自私讓露娜去死嗎?放手向來要比緊握得到的更多,不是嗎?孩子。
何況露娜也已經同意了。她很喜歡自己的新爸爸媽媽。也許露娜沒有那麼喜歡你,你也知道的,你是一個不太討喜的人。
露西亞嘴唇搐動卻說不出話,眼睛投向別處,強忍著不流出淚來。
修女感到莫名的滿足。她小心翼翼地品味著露西亞那份脆弱的傷痛,如食蜜糖。
她期待露西亞服軟,能夠說出求饒或者示弱的話。那孩子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行禮後離開。

離開的日子到了,露娜折好了被褥,懷抱著小小的行李箱等待車來。
月亮仍舊是苦澀的,它無法述說,彷彿沉默的母親。離開前露娜像小獸一樣從背後貼著姐姐。
我不會再成為累贅了,姐姐。
姐姐,不要回頭看我,我會捨不得的。心臟很疼,想到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要……不要相信任何人。

八個孩子,八枚金幣。
那個病懨懨的你也帶來了?實驗很嚴苛,她恐怕活不了很久,不能占一個名額。
那你們就地處理了吧,總之我不會帶回去的。
她姐姐呢,你為什麼不帶過來,那個孩子很有希望。
下一次吧。那個孩子讓我很不舒服,我不希望她們在一起。
讓她以為自己的妹妹去好地方生活了,一直這麼想著,直到死了才發現被騙,不是很好嗎?
無聊。對你來說,披張人皮還是太多餘了。
親愛的,我只是送他們過來,但是真正讓他們去死的,不是你們嗎?
為了那個「宏大願望」,你們又親手摺斷了多少人的未來呢。
無論你們在做什麼,露娜都不會跟你們走的。
她是怎麼過來的?
露西亞從陰影中現身,血和灰塵遍及身體。她扒著車子過來,被通氣管燙傷了手。
車子駛入園區時速度放慢,她跳下來,沿著車轍鑽到鐵網樊籬內,被巡邏的鬣狗咬傷了腳。當然,那條狗付出的代價更大。
你來了這裡,就再也走不掉了。
他們是那對富商夫妻。當下「丈夫」拿起獵槍瞄準了露西亞。
要嘛被我開槍打死,要嘛留下來參加實驗。
露西亞思考了一會,她並不覺得痛苦,只是徹頭徹尾的麻木。
一個孩子值多少錢?修女賣給你們的價碼。
一個金幣。足金,克重五,政府制,不記名。
給我吧,我和露娜算一個金幣,我會參加你們的「實驗」。我是自己來的,錢應該給我而不是那個女人。
我只有一個要求,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和露娜在一起。
很公平的交易。成交。
你甚至都不問問是什麼實驗嗎?
「丈夫」收起獵槍,從「妻子」手裡拿過一小袋金子,那黃金製品像是微縮的滿月,他掂了掂分量,在其中找到比較完好的一枚,放在露西亞的手心。
這就是我和露娜的賣命錢嗎?很漂亮呢。
沒關係,等你死了,我可以從你屍體上扒下來。
不,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告訴我你的名字。我要你的真名,修女。
卓雅·尼維利亞。狗雜種,記好了,
好的,卓雅·尼維利亞,擁血為媒,以金贖命。我發誓有那麼一天,我會用這枚金幣買你的命。
到時候我們就兩清了,關於你想要傷害露娜的罪。

如果我在聖堂前殺人,你是否會因此惹上麻煩。
說實話你真的在乎我的死活嗎,阿爾法?
就好像我不在乎樓下的那個女人是聖女,騙子還是異種。她可以什麼都是,也可以什麼都不是。
重要的是最後牌面上仍舊只有一個異種,且與我為盟,這才是追求利益最大的打法。
異種如果是配給制,那和警察廳長有什麼區別?所以說不會,不會有任何麻煩。
要是你能殺掉她,我當然會很開心。至於你為什麼要動手,我也不關心。
每次和你對話,都令我對貴族有新的認識。
別這樣,阿爾法,想想你的爵位,現在你也是我們的一員了。
只要我們還是盟友,你就不必擔心這些複雜精妙的權利鬥爭。就算偶爾的殺戮,我也會代你處理妥當。
希望大霧驅散那天,第一個送我上絞架的人不會是你。
拭目以待吧。阿爾法。
事實會證明,我會是你遠超預期的忠誠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