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首先感受到的是徹骨的冷意。
其次是呼嘯的風聲,以及某種細小堅硬顆粒持續拍打在身上的窸窣聲。
意識從虛無的深淵中掙扎浮起。
刺骨的、彷彿能凍結意識本身的嚴寒,透過作戰服針扎般刺入肌膚。

被裂縫吞噬後,人類眼前的畫面短暫消失,視覺再次恢復時,視野內是漫天的風與雪。
天空是低垂的鉛灰色,與同樣灰白的大地幾乎連成一片,難以分辨邊界。
腳下是厚厚的積雪,沒過了小腿。環顧四周,只有黑色岩石偶爾刺破雪面,勾勒出山脊的輪廓。
這是一片陌生的雪山——無比真實的雪山。
從周圍的環境來看,這裡的海拔絕對不低。
人類咬緊牙關,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山的方向移動。

在無止盡的風雪中,時間的概念開始變得模糊。
一小時?兩小時?
呼吸逐漸開始變得困難,胸口彷彿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驟然來到高海拔雪山上,高原反應開始在身體上出現。
如果不是還有戰術目鏡,恐怕早就出現雪盲症了。
頭痛欲裂,噁心感陣陣上湧。身體的熱量正在被持續抽走,四肢開始麻木、僵硬。
行動愈發遲緩,四肢開始出現灼熱感,這是失溫的前奏。
遠處,灰白的雪中,隱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輪廓。
那道身影以驚人的速度穿過風雪,來到人類面前,她是這灰色天地中唯一的一抹紅色。
[player name]……
人類試圖回答,卻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
阿爾法快速檢查了一下人類的狀態後,轉身半蹲下來,將人類的手臂環過自己肩頸,然後發力,穩穩將人背了起來。
你的體溫很低……堅持住。
阿爾法驟然提速,步伐卻異常穩健,即便背負著一個人,在深厚積雪與陡峭斜坡上也如履平地。


她朝山腳奔去,視線越過風雪,驀地捕捉到在半山腰一處背風的岩石凸起處,一棟被厚厚積雪覆蓋的木屋輪廓。

她立刻調整方向,朝著木屋加速前進。

「王座」
“影”坐在屬於自己的王座上。
她的王座並非在宮殿內,而是一處破敗的廣場上,若是人類指揮官在這裡,必然能認出這裡就是<M>他</M><W>她</W>熟悉的空中花園。
只是這片廣場滿是殘垣斷壁,地面上布滿暗紅色液體,分不清是血跡還是循環液,亦或二者都有。
她的左肩到胸口處,一道深刻的斬痕清晰可見。
“影”低著頭,手指輕輕在傷痕上拂過,痛意更加強烈。
阿爾法……
空氣中浮現出淡淡白霧,湧進“影”的身體,緩緩修復著她的傷口。
能留下這種傷口……


「影」回憶起阿爾法戰鬥時的身影。


全新的機體……
她的身體內除了升格網路之外還有什麼……我沒有的東西……
難道除了升格網路之外還有其他道路……
她低下頭,痛苦的記憶再次浮現在眼前,與身體上的傷痕一起提醒她都失去過什麼。
露娜……
那些她所失去的,那些她所毀滅的……
事到如今,她怎麼可能接受有其他的道路擺在自己眼前。
來人。
她抬起手,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氣勢擴散開去。
喀嚓——喀嚓——
廣場上的碎石間,機械轉動的聲音浮現,模糊的怪形悄然出現。
看見這道身影,“影”像是看到汙穢一樣,露出不耐的神色。
去找到阿爾法……還有那個指揮官。
<M>他們</M><W>她們</W>跨過了裂縫,就在這片領域之內。找到<M>他們</M><W>她們</W>,把那個人類殺掉。
至於那個「阿爾法」……
「影」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把她帶到我的面前,我要親手毀滅她。
遵從您的意志,「影」大人。
怪形伸長脖頸,臉部緊貼地面,用一個極其誇張的姿勢向“影”致意。
它保持著這個姿勢,向後退去,直到退出極遠的距離,才鑽進碎石裂縫中消失。
王座重歸寂靜。

阿爾法用肩膀撞開凍結的木門,迅速將人類背進屋內,反手關緊了門。
木屋比想像中更堅固,雖然老舊,卻能有效阻擋外界的風雪與嚴寒。
屋內空間不大,陳設簡單粗糙:一個石頭壘砌的壁爐,一張鋪著獸皮的木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幾個木箱和罐子。
阿爾法將人類放在鋪著厚獸皮的床上後,轉身清理壁爐。
很快,橘紅色的火焰在壁爐中燃起,跳躍的光芒帶來了逐漸瀰漫開來的暖意。
她又從木箱裡翻找出幾張厚重的、處理過的獸皮,將其裹在人類身上。
接著檢查那些罐子,找到了一些風乾的肉塊、黑麵包、一小袋粗鹽,還有一個鐵皮罐子,裡面裝著些茶葉。
阿爾法用屋裡的鐵壺裝了些乾淨的積雪,架在壁爐上。
接著,她將干肉撕碎,和硬麵包一起扔進另一個的鐵鍋裡,撒了點鹽,慢慢地燉煮。
做完這些事情後,她回頭看向人類。
保持清醒,危險還沒過去,你現在需要攝取能量。
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木柴燃燒的煙火氣,漸漸充滿木屋。人類感受著溫暖的火焰,睡意漸漸襲來。
意識正要陷入沉眠時,臉頰上忽然傳來一陣痛意。
睡意被打散,人類這才發現阿爾法剛才捏了一下<M>他</M><W>她</W>的臉頰。
你剛剛睡著了。
她將煮好的茶倒入杯中,遞給人類。
阿爾法顯然沒有在意人類的嘴硬,她將煮好的茶倒入杯中,遞給人類。
人類試圖自己坐起來伸手去接,但手臂依舊酸軟無力,指尖仍在微微發顫。
<M>他</M><W>她</W>向前俯身,伸出另一隻手,用雙手捧起鋁製茶杯。
顫抖的手讓杯中熱茶撒了一些,熱茶落在手背上,人類卻沒有任何感覺。
溫暖液體下肚,人類臉上總算恢復了一絲血色。
直到此刻,人類才有了活下來的實感。
她自稱「影」。
阿爾法說出這個名字後頓了頓。
不久之前,我曾看到過一個幻象,那個幻象為我展示了另一個……
說到這裡,她看了看身旁的人類。
另一個可能性。
在那裡,空中花園派出了數量極多的構造體圍剿著我,或者說,是另一個我。
嗯。
我想,應該和升格網路關係不大。
在戰鬥中,那個自稱做「影」的人,她身體的一部分變換成了霧氣。
給我的感覺就像……
聽到阿爾法的話,人類想到“影”出現時,從裂縫中溢散出的霧氣。
也想起……曾經在霧域中體驗過的另一個人生。
人類看向阿爾法,阿爾法顯然也明白人類在想什麼。
暫時無法確定這裡是什麼地方,「影」到底要做什麼。但從她之前的話來看,似乎這一切都是與我有關。
至於那些白霧……
我有一種猜測,可能與之前打開的霧域通道有關。
「影」或許就是從白霧中誕生的幻象。
無從得知,我們對霧域的了解太少了。
也許吧。
無論如何,如果她真像之前所說,想要奪取我的身體……那麼就讓她試試吧。
用幻象呼喚我來到此地,就要做好被殺的準備。
說出這句話時,阿爾法露出一抹自信的笑。
不過……這是我和「影」之間的戰鬥,不知道前方凶險如何,我不太希望你被迫捲入其中。
……我明白了。那麼,合作成立。
談話完畢,鍋中的肉湯也已經燉好。
阿爾法盛出一份,遞給人類。
人類調整坐姿伸出有些無力的手,艱難地接過肉湯。
當<M>他</M><W>她</W>試圖用勺子將肉湯送進嘴中時,還在顫抖的右手讓勺中肉湯撒了出來。
人類歪頭看了看身旁的阿爾法。
阿爾法眼神看向窗外,僅用餘光瞄著人類,指尖在木桌上不斷輕敲。
唉。
她嘆了口氣,像是有些受不了人類的目光,起身朝<M>他</M><W>她</W>走去,搶過鐵碗。
別亂動。
人類點了點頭,沒有逞強。
阿爾法舀起一勺湯,思考片刻後,仔細地吹了吹,遞到人類唇邊。
她的動作並不溫柔,但非常穩定,確保不會灑出或燙到對方。
……嗯。
阿爾法用極低的、模糊不清的聲音應了一聲。那聲音中,帶著她自己也難以察覺的笑意。
人類深吸一口氣,努力嘗試穩住自己的手,再次舀起一勺湯,往口中送去。
每一勺都會有一部分湯撒到碗裡,但人類還是不斷嘗試、重複,一點點嚥下肉湯。
阿爾法眼神看向窗外,僅用餘光瞄著人類,指尖在木桌上不斷輕敲。
片刻後,她嘆了口氣,起身朝人類走去,從人類手中搶過鐵碗。
連飯碗都拿不穩……這副姿態,太難看了。
阿爾法挑了一下眉,沒說什麼,只是盤坐在人類面前,將鐵碗再次遞給人類。
人類接過碗,再次開始緩慢地進食。
阿爾法就抱著手臂在一旁看著,直到人類喝完,她才接過空碗。
還不錯。
她的聲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待爐中柴火添過兩次,屋外的狂風呼號聲,不知何時也漸漸減弱、停歇。
餐具已經收拾完畢。休息過後的人類恢復了體力。
兩人在木箱裡找到了厚實的皮毛外衣與帽子。
人類穿上後,推開木門,外面風雪已止。
然而,映入眼簾的天空,卻讓兩人陷入了沉默。
那並非正常的天空,它就像數張風格迥異、被粗暴拼接在一起的畫布。






一部分是清澈的藍天,掛著幾縷白雲;相鄰的一片卻是濃烈的橘紅,那是晚霞;另一片則是深邃的黑,甚至能看到幾顆模糊的星。
而在這片天空的盡頭,地平線的方向,一座龐大的建築傾斜著屹立在大地上。

嗯……是空中花園。
它靜靜地屹立在那裡,散發出一種沉默而巨大的壓迫感。
看起來被徹底改造過。
我有種感覺,她就在那裡……呼喚著我。

兩人的目光從天空與巨型建築上移開,投向山下。在雪線以下,一片稀疏林地的邊緣,隱約能看到幾縷淡淡的炊煙,以及一些低矮房屋的輪廓,像是一個小村莊。
兩人朝著村莊的方向下山。

接近村莊外圍時,周圍異常安靜。破敗的木柵欄歪斜地立著,幾間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木屋窗戶緊閉。
就在兩人即將踏入村子的地界時。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襲來,一枝弩箭釘入兩人前方的雪地中。

緊接著,旁邊一間較高木屋的屋頂上,一道身影站了起來。
站住,說出你們的身份和來意。
那人一身獵戶裝扮,手中端著一架已經重新上弦的弓弩,卻能看出構造體的身份。
話音未落,身旁傳來阿爾法有些訝異的聲音。
……希羅?
屋頂上的男人,聽到這個稱呼時,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震。
此時的人類也在腦海中搜索出這個名字的來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