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奇美拉的理智喪失,霧域的裂縫越來越多。
迷失的失鄉者在霧域中亂竄,無目標地肆意攻擊,像是在漫長的侵蝕中積攢了過多的怨憤。
露西亞撐著刀站起來,勉力調度Ω核心為機體提供能量。
人類也半跪在角落,握槍的手脫力顫抖。


法奧斯星艦沉默地飄蕩在霧域,已經長達半個鐘頭沒有開過火了。
人類牽掛這艘小舟,便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上面的燈火微弱,已然將熄。

這是一場漫長的拉力賽——很可能永無止境。
所有人都能看到,霧域中的失鄉者正在聚集,它們擁著彼此,在奇美拉的操控下調整著方向,正在為某次足以一擊致命的傷害蓄力。
該死……要離遠一點。
阿爾法的身體控制權也已經快要喪失了——露娜為她塑造的這副身體還不足以承載多個世界的痛苦。
可即便如此,在成群的失鄉者如飛箭彈出、對著霧域角落的一人一擁而上時……
阿爾法還是率先喊了出來。
露西亞,閃開!
蓄謀已久的厄運錨定了露西亞,穿刺而來。
!
阿爾法破碎到幾乎成為「斷肢」的零件驟然爆發動力,舉著赤紅太刀就衝了過來,人類也撲了過來。
露西亞感覺有兩道閃電般的身影擋在了自己面前,一個灰色,一個紅白。

咳!
……
人類被阿爾法推向了一邊,卻還是被失鄉者的餘威劃出傷口,血流如注,明顯被捲入瀕死的境地。
而透過阿爾法腹部的巨大空洞,露西亞與另一面的龐大失鄉者群面面相覷。
……啊啊啊啊——!
太刀上燃起金紅色火焰,露西亞揮刀斬斷了失鄉者的肢節。
為什麼?!為什麼沒完沒了?為什麼砍過這麼多還是沒有盡頭?
明明我的機體比你能堅持更久……你明明知道霧域會劣化傷口!還有指揮官……!
人類臉色慘白,失血的速度遠超想像。
為什麼厄運就是要……窮追不捨?!
露西亞幾近憤恨地砍著,守著人類和阿爾法撤離到一片看起來還算穩固的漂浮平台上。

呃!
這期間厄運沒有暫停,如麻的攻擊很快也在露西亞身上割開新的傷口。
這是一場全面的沉淪,絕非「一個人擋在最前面」就能解決的。
沒關係,沒關係……我還能堅持。
我也……沒關係……
人類口鼻不再湧出鮮血,血大概要流乾了。
阿爾法腹部的巨大創口也滴答著猩紅的液體,這副快要散架的機體不顧阻攔,還是跪了起來。
她大概已經在靠某種精神上的脊柱來撐住身體了。
「失鄉者」太多了……如果不解決它們……也就無法靠近奇美拉……
必須從它身體裡,奪得【王冠】……
露西亞驚疑地回望一眼,像是要確認阿爾法是不是也被霧域侵蝕瘋了。
畢竟自從阿爾法離開奇美拉的懷抱,就開始過於執著地想要從奇美拉身上獲得什麼,口中還反覆喃喃一些她聽不懂的詞句。
叮!
嘖——!
但只是一剎那地分神,都會給身上多換來幾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這對她而言原本都算小傷,但憑傷處能量的流失速度,她能判斷出,奇美拉在某樣東西的影響下,已經加快了劣化一切的速度。


……【王冠】?劣化?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忘記了身上有多少道傷口,她對機體的感知力正在被剝奪。
有19道傷,還是59道,109道?
意識海中的數據果然開始不受控地流失,她發覺,自己對身體的控制力和記憶力都在極速減弱。
她在消失,所有人都在被奇美拉抹消。
一種比受傷陣亡更可怖的消亡。
……
忽然,露西亞閃回到阿爾法和人類身邊,半跪下去,與仍支撐著跪地戰鬥的阿爾法面對面,直視彼此。
你剛剛在奇美拉懷裡,做的那場瞬時的夢,究竟有多可怕?
可怕到讓你如此痛恨失去,讓你拚了命也要奪取一個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你讓我如何描述?
事到如今,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需要空中花園派執行小隊去調查的任務,我並非什麼都不知道,我的意識海裡有感應——阿爾法!
說話間,露西亞抬手劈走一隻飛來的失鄉者,可對方還是在她身上留下了新的傷口。
截至此時,露西亞身上一共有195道傷口。
阿爾法閉了閉眼睛。
……只是一次次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不止是在這個世界。
……
那樣的夢,我也做過。
……
是不是一次次目睹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運氣好的話還能留下半截殘肢,更多時候則是留下一灘血跡,什麼都撈不起來——
是不是連收斂遺物都做不到,只能抱著一句半句的遺言,當作此後人生的信條,無論如何都要去做到——
是不是陷在迷霧裡,連一聲呼喊都喊不出來了,只能戰鬥,再戰鬥,永不休止——
露西亞的音調升高,她不由得想起屢屢夢到的那段倉皇的奔逃。
也是在這樣的空間中,四周什麼都沒有,視覺模組一會將環境色判斷為黑,一會判斷為白,最後感知混亂,只覺得自己行於霧中。
而那個夢中的自己,是為什麼而戰呢?
……那一路……都是我沒保護好你……

我不想再目睹你的死。

這是我一直都在期盼的未來,我期盼著和平的世界,也期盼著那個世界裡也有你。

……
阿爾法直視著露西亞,都在對方急切的眼眸中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阿爾法抬起一條斷肢,像是想要撩開露西亞被凌亂髮絲擋住的一側眼睛。
為什麼連你也……
因為我想告訴你,我們是一樣的, 你恐懼的也是我所恐懼的,你執著的也是我所執著的!
從第一次與你「重逢」開始,你就一直是這副模樣,獨來獨往,不好好說話,擅自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呃!

失鄉者的攻勢愈發瘋狂,終於也刺穿了露西亞的肩膀。
露西亞的第196道傷口。
……你告訴我,阿爾法。
告訴我,只要拿到你口中的【王冠】質點,交給你,就能解決現在的問題嗎?
露西亞緩緩拔出嵌在肩頭的一段肢節。
就能……帶大家回家嗎?
她的語氣中飽含祈求。
…………
兩個露西亞滿身的劇痛讓她們連眼前的彼此都看不清了。
但兩者都還能無比清晰地看到自己正為何而戰。
對。
阿爾法點點頭,紅色液滴隨著她點頭的動作,從髮梢上噼啪滴落,落在人類的額頭上。
就算死亡,也必須拿到【王冠】質點的力量。
好。我會繼續戰鬥,務必照顧好……指揮官。
露西亞抱起瀕死的人類,將其「擺放」在阿爾法身邊,使兩者破破爛爛地依靠著彼此。
這也是我的戰鬥。露西亞,你還能堅持多久?
永遠,我永遠能堅持。
露西亞在灰暗中回答。
——因為我有Ω核心,我永遠不會倒下。
露西亞的聽覺模組也趨向失效,連自己說的話都有些聽不清了。
但她很清楚,剛剛她降落回二人身邊時,就一直在思索一樣東西了:「Ω核心」。

凜冬計畫的資料,超刻機體留下的數據,溯源裝置,改良後的Ω武器……
……結合這些技術,我們以那枚卵作為「載體」,製作出了「Ω核心」。
除了免疫帕彌什,「Ω核心」還可以讓這副機體像升格者一樣,以帕彌什為能量,無需定期在休眠倉內充能,也能持續運作。

她起身,走向霧域裡的奇美拉,途中她又一次想起,驅使這副機體的能量來自無數人的努力。
從薇拉到麗芙,七實,比安卡……甚至拉彌亞,露娜……
嘰——又是一個失鄉者從裂隙中飛出來,途經她的左臂,留下一道傷痕。
第197道傷口。
對……
我們也是從茫然無措的絕境,拚了命才走上了反擊的道路……
失鄉者咆哮著衝過來,露西亞反應更快,將其一刀刺穿,然後甩開。
此時她已經冷靜到可怕,但襲擊仍在她身上新添了傷口。
第198道。
……要反擊。不能繼續耗下去,我們誰也耗不過霧域。
殘缺的阿爾法抱著同樣殘缺的人類衝了出去,朝失鄉者較少的方向奔去,想要爭取一線喘息。
露西亞盯著阿爾法銀白色的頭髮,發現髮絲的末尾不知何時冒出了和她一模一樣的黑紅。
我們是一樣的。如果這個選擇給你,你也會這樣做。
阿爾法沒有看她,只是留給她一句話。
你要明白,後死的人承受的痛苦更大。
阿爾法顯然已經看穿了一切。
當我自私吧。
露西亞握緊了刀,用目光輕輕捏了捏人類的手。
現在唯一的選擇權其實在我手上——既然所有人類反擊時代的成果都匯集給了我……
也該到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露西亞大步邁開腿,一步兩步,朝奇美拉的方向狂奔,斬斷所有攔路的失鄉者。
隨後,機體側面的機動推進器驟然噴火。
露西亞獨自飛向了浩瀚虛空。
……
阿爾法沒有停,她感受到懷中的生命正在流逝,卻仍在奔跑,找尋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
她不會停,因為她明白,自己已經成為了鎮守者、被留到最後的人。

奇美拉似乎也察覺到了兩個露西亞不謀而合的想法,用力揮起手,成群的失鄉者一擁而上,阻止她,在露西亞身上奮力切割。
第199道傷口、第200道傷口……
露西亞又一次舉起了刀——又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霧域是失鄉者的游離之所,我們可能永遠無法在這裡戰勝它們。
在我的那場……「夢」裡,這副機體的Ω核心幫我堅持了許多許多年。
可這次不一樣。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戰鬥,而你們沒人能陪我一起「永久續航」,所有人都被霧域侵蝕、正一點點走向消失。
她也有一場與阿爾法相似的夢,而夢中的孤獨至今還在折磨她:

沒關係,沒關係,我能堅持下去,這副機體也能讓我堅持下去。
……指揮官,我好想你……好想見你……

她恐懼那個在霧中用「沒關係」來安慰自己的露西亞,恐懼那個一遍遍重複著「我好想指揮官」、「我想見指揮官」的露西亞。
在寸步不離守護指揮官的每一分鐘,其實她一直在反覆咀嚼那個露西亞的惶然。
等所有人都消失,剩我一人還有什麼意義?
她無法再忍受一次。
……趁我現在還能做到,我會給所有人爭取時間。
她迎上了奇美拉的攻擊,沿著奇美拉的手臂,漸漸靠近它的面龐。
……?
她貼上了奇美拉的額頭。
我必須成為你。
我必須成為你。
最後,她抬眼,望了回來。
此前她怕引來擔心,所以從未這樣開過口——而現在她像是真的沉於夢中,終於說出了這句沉重的背負:
我好怕我想你們。


露西亞停在奇美拉面前,高高舉起光紋太刀,對準自己的胸口——Ω核心就在那裡,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她不再做長夜中守望的火焰了。
她決定率先引燃自己,為歸家之人照亮長路。
嗡。

光紋太刀刺入核心,明媚的焰光迸發,給這片灰白帶來了唯一的顏色。
焰光覆蓋了所有失鄉者,溫柔地安撫它們,使它們暫停了攻擊的動作。
焰光裹挾了霧域,所有失鄉者都被逼退,連法奧斯星艦都被巨大的能量爆發向後推移。
只剩一個身影。

…………
阿爾法垂眸看向懷中的人類——氣息微弱不堪,她不敢去確認了。
她似乎,如願以償地成為最後一個活下來的人。
她目睹焰光撫過霧域的所有,最後包裹住奇美拉。
痛苦的巨物在火焰中掙扎,屬於露西亞的火苗在它的軀體上燃燒出一個個黑洞。
啊——!
莉奧拉和喬安都已經失去了這具身體的控制權,淪為被絕望操縱的木偶。
但另一股意志、更準確地說,另一份「資訊」從灼燒的孔隙中強勢擠進了這個融合物,迫使它停留在原地,動彈不得。
過了幾秒,奇美拉的軀殼動了起來,王冠似乎在和露西亞的資訊拉扯不休,它開始扭動掙扎。
直到一隻手撕扯掉臉皮,空洞的口腔發出一聲親切呼喚。
趁……現在……
……
……好,就由我來收束殘局,由最後一人來接納所有。
阿爾法用最快的速度衝了上去,太刀發出轟鳴,斬斷了奇美拉的兩條手臂。
!!!!!
好像……幾年前,我們也這樣針鋒相對過。
阿爾法回憶起在廢墟中與露西亞的第一次相遇,從那時開始,兩人就一直是這樣選的。

我期待你知道真相後的選擇。
真相……

一次次、一次次——
奇美拉不再製造裂縫,失鄉者隨著清繳一點點減少。
阿爾法劈砍著奇美拉,奇美拉抬手阻擋,就被她砍掉;奇美拉甩尾,就被她釘住。
我們一次次做出不同的選擇,殊途……卻同歸。
最後,在奇美拉的嘯叫中,阿爾法一刀將它釘死在徹底灰暗的法奧斯星艦之上。
呼……呼……
結束了嗎?
這裡究竟是終點,還是我此生都不得不回到的起點?
你……和你們……還能告訴我答案嗎?
阿爾法搖晃著站起身,又一次舉起了刀。
奇美拉則顫巍巍地伸出僅存的兩條手臂。
……王……冠……
給你。
承載所有幸福……的冠冕……給你。
最後一個承擔苦痛的人,真的還是「幸福」的嗎?
最後一個承擔苦痛的人,真的還是「幸福」的嗎?
——可阿爾法無暇去思索這份道理,她目睹奇美拉的兩條手臂在空中拐了個彎,狠狠捅進了自己龐大的軀殼。
……



它在血肉中攪動,而後撕扯出一團模糊,捧到了阿爾法面前。

去幸福的……那個世界。
幸福……露西……亞……

露西亞,在所裡等我們好嗎?我向你保證,這次我們一定會成功。
我們會解決掉危機,陪你一起長大,給你幸福的生活。
媽媽希望你能度過幸福快樂的一生,露西亞。


咳咳咳——我、我一點也不知道今晚的事,不、不就是校友們一起吃頓飯嗎?
露西亞,[player name],祝你們……
喬安沒有說完。
我撐了太久,好不容易剛剛找到你,就被霧域和王冠吞噬了心智。
我只是想把王冠的力量交給你,因為只有你能「戴上」……可我的失控給你們帶來了更大的傷害。
對不起。我可能已經沒資格說出那句話了,但還是……



這就是我能爭取到的機會,把握住它。
不要讓什麼都剩不下。
阿爾法面前的「霧」開始流淌,在她眼中映出一幅幅舊日畫面。
像是有很多人站在阿爾法面前,用染血的手,殘缺的身體,將【王冠】輕輕戴在了她的頭頂。
殘破且疲憊不堪的王誕生了。
去吧,帶領大家歸航,回歸一個幸福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