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一處較為安全的區域，麗芙立刻打開照明裝置，半蹲下來，檢查孩子的身體狀況。
……還好，除了幾處擦傷和過度飢餓，沒有什麼其他的問題。
取出消毒液體簡單處理孩子身上的擦傷，麗芙輕聲詢問她。
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到這裡來……大人……帶我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驚嚇過度，她磕磕絆絆地開口。
礦洞……不好，我不想來。
大人……屋子裡的大人，帶我來。
「大人」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
他們，給我一個果子，不見了。
我追不上……
怎麼會這樣……
謎底在尋找到失蹤者的時候被揭開，最殘忍的答案被逐一驗證。
她未曾遇到過會這樣對待孩子的大人。
世界固然晦暗，戰火連綿，她見過拚死誕下新生命的女性，也見過陌生人接力照顧父母雙亡的少年。
她從未意識到，「孩子」在某些時候，也可以被視作爭搶資源的敵人。
礦洞，不好。我想離開，找不到路……
小女孩斷斷續續地闡述著她到這裡來的過程。
我就，到這裡了……
似乎終於意識到當前的處境，她嘴巴一扁，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手忙腳亂地從身周試圖摸出能夠哄小孩的東西，但除了配槍彈藥和幾支血清以外，一無所獲。
小女孩抽泣著，推開了自己手中的彈殼，似乎並不感興趣。
小女孩抽泣著，轉過了頭，對血清的管子並不感興趣。
大概是對徽章上灰鴉小隊亮晶晶的標識有了些興趣，小女孩抽抽鼻子，抓過了自己手中的徽章。
指揮官……？
麗芙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動作。
……
好吧，也許指揮官是對的。
麗芙微笑起來。
無論如何，孩子沒有哭，也沒有引來更多異合生物。
儘管這處營地還算是安全，但也不是久待的地方，尤其還帶著一個不太可控的小孩……
雖然礦區那條顛簸的路很討厭，總是在這條路上折返跑也有些奇怪，可也總不能真的帶著孩子繼續深入礦區執行任務。
嗯，我和齧齒鼠小隊說明一下情況……
或許是齧齒鼠小隊已經更加深入他們所說的「實驗室」區域，通訊接通耗費的時間越來越長。
漫長的忙音之後，對方終於接起通訊。
……這裡是……齧齒鼠小隊，現在是……15點整的……平安通訊。
這裡是灰鴉小隊，我們在礦洞中發現一個孩子，需要臨時返回保育區。
孩子……保育區……
白噪音越來越沙啞，對方的聲音近乎被淹沒在一片嘈雜中。
……明白。
通訊被潦草掛斷。
呃……
像是錯覺一般，在通訊中止的時候，怪異的晦澀感再次自視覺模組升起。
扶住微微搖晃的麗芙，立刻探查她的意識海——有輕微波動，但屬於正常偏差範圍，自己的思維信標也沒有異常。
還是視覺模組……像是視覺中樞出了點問題，不太確定。
可能是因為剛剛的意識海輕微波動造成的……沒關係，齧齒鼠小隊不是也提到過，這裡的礦物會導致輕微意識海波動嗎。
齧齒鼠小隊確實提到過礦洞內的這個影響，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事情不會是這樣簡單。
暫時記錄下麗芙意識海偏移的波動，兩人帶著小孩朝礦洞出口轉移。
一路上，孩子都很安靜，牢牢地牽著麗芙的手，一路向前走，並沒有像是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孩子一樣大聲哭鬧。
臨近礦洞入口，防護服上的帕彌什檢測儀器突然發出紅光——
敏銳地把孩子包裹進備用防護服，麗芙早已做好戰鬥準備——
它們是不是來的太快了……？
兩人走的是同一條道路進入礦洞，哪怕是異合生物再度誕生，也不可能這麼快——
異合生物一向對人類存在天然的攻擊欲望，不是為了獵食，也不是為了玩耍。
科學理事會也曾經以此作為議題，結果是一無所獲——它們和人類就像是天生的敵人，只是為了攻擊而攻擊。
移動過來……
擊殺掉聚集在一起的異合生物之後，意外又並不意外地，在異合生物形成的那個包圍圈中，<M>他們</M><W>她們</W>看到了兩個人類的屍體。
好像是……保育區的居民。
是……大人。
一路都沒怎麼說過話的小女孩突然開口，她看著被撕咬得慘不忍睹的兩具屍體，金棕色瞳孔中沒有恐懼，只有平靜。
大人……屋子裡的大人，帶我來。
……就是他們帶你過來的？
大人說，我……很大了，自食其力，來採礦。
……
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大人說，今年就要8歲了。
他們睡在那裡……做什麼？
孩子似乎不能理解什麼叫做死亡，她只是疑惑地看著那兩名躺在地上的大人，思索他們為什麼不站起來，繼續走下去。
應該是……太睏了吧，他們會醒來的。
麗芙蹲下來，安撫地摟住小孩，不讓她繼續去看地面血肉模糊的屍體。
指揮官，能麻煩你先帶著孩子先去下一個岔路口嗎？
我收拾一下這裡，很快就過去。
岩洞中，雷鳴似的沉悶聲音隆隆作響。
片刻後，麗芙從後方追了上來。
我把他們暫時掩埋在那條岔路中了，應該不會繼續吸引更多異合生物過來。
礦洞入口的天光已經近在眼前。
岩道深處，更深處，連勤勞的齧齒鼠小隊都還沒有觸及的地方，無源的溪水在岩層深處緩緩流淌。
星羅密布的繩網將消息傳遞過來，節肢揚起，鉤織出下一個情節。
<M>他們</M><W>她們</W>走了……
<M><M>他們</M><W>她們</W>離開了。
<M>他們</M><W>她們</W>……
<M>他們</M><W>她們</W>……真
<M>他們</M><W>她們</W>……真的
<M>他們</M><W>她們</W>……真的離
<M>他們</M><W>她們</W>……真的離開
<M>他們</M><W>她們</W>……真的離開了
<M>他們</M><W>她們</W>……真的離開了嗎
<M>他們</M><W>她們</W>……真的離開了嗎？
返回保育區的路途異常順利，大霧被夕陽驅散，露出山區原本的模樣。
正在下落的殘陽融化進陡峭岩層，暈染出深淺不一的琥珀色。礦區沒有飛鳥，傍晚的風帶來秋日為數不多的暖意。
像是路標一樣，那輛失去駕駛員的載具仍然停靠在路邊，被晚霞鍍上一層富麗的金。
阿爾克和奈勒在礦洞那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應該不會的，齧齒鼠小隊說過，已經將他們安置在營地中了。
鉛灰色天空堪堪覆蓋天幕一角的時候，麗芙三人返回了保育區。
出人意料的，墨利諾厄站在保育區門口，左顧右盼著，不知道在等待著什麼。
遠遠看到載具，她拚命跑來，幾乎被她的裙襬絆了個跟頭。
是保育區發生什麼事了嗎……墨利諾厄？
緊急踩住剎車，麗芙靠邊停下載具，打開車門，小女孩率先跳下去。
一路奔跑來的墨利諾厄立刻蹲下來，緊緊抱住了那個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發現這一切……
她近乎慌亂地上下查看著女孩的情況，聲音顫抖。
我不應該把你交給他們，我早該知道的……
墨利諾厄死死將女孩攬在她的懷中，機械體力度過大，女孩幾乎喘不上氣，用力推拒著她的懷抱。
……墨利諾厄？你要弄傷她了。
眼看女孩求助地看過來，麗芙終究還是忍不住輕聲提醒。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墨利諾厄哀傷又驚懼地稍稍放鬆手臂，女孩立刻逃跑似的從她的懷抱中跑開，躲在了麗芙身後。
你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她就是你撿來的那個孩子？
……是的。
墨利諾厄緊緊看向躲在麗芙身後的孩子，似乎生怕一轉眼她又不見。
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我只是很擔心……
無措地交握雙手又鬆開，墨利諾厄緩緩舒出一口氣。
下午，我去保育區醫療室的時候，照常從他們家門前路過，但意外發現，他們家裡一個人都沒有。
往常這個時間，艾絲琳應該是在家門口玩的……
艾絲琳？
是啊，這是我給她取的名字，只不過那家人從來都不會這樣稱呼她。
我以為他們給了她新的名字，但好像……並沒有。我只聽到他們叫她「喂」。
短暫地沉默一瞬，墨利諾厄繼續剛剛的話題。
我在他們家附近尋找，沒有找到艾絲琳，去他們勞作的地方，也沒有找到那對夫妻。
那邊的人告訴我，早上六七點的時候，他們看到那對夫妻帶著艾絲琳朝礦區的方向走了。
我原本想去礦區找他們，但是你們知道，我只是「心理醫生」型號的機械體，沒有什麼戰鬥力。
我不敢遠離保育區，聽保育區負責人說，你們早上也去了礦區，只能寄希望於你們或許會遇到他們……
他們……我是說，他們家的那兩個大人……沒有跟你們一起回來嗎？
墨利諾厄有些疑惑地向後張望著。
那對夫妻……已經不在了。
麗芙靠近墨利諾厄，輕聲耳語。
什……什麼？！怎麼會……
根據一路上的痕跡，不難猜測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像糖果屋故事中被丟棄的孩子，艾絲琳，這個金棕色眼睛的孩子在即將8歲生日前夕，因為無法繼續幫助她的養父母獲得保育區的額外補給，被養父母帶進礦洞。
艾絲琳並不想去，她本能地反抗著，但終究抵抗不過大人的力量，她被拖拽著走向了漆黑的地獄。
礦道曲折，如同巨蛇蜿蜒複雜的脊椎骨，大人尚且能夠在其中識得往返的路途，但對一個不到8歲的孩子來說，這裡顯然是最合適的迷宮。
留下了一個野果，他們把艾絲琳獨自留在了這個危險的深淵。
數年無人問津的礦道，有太多可以置一個孩童於死地的方式。
被異合生物發現，觸發礦道中曾經埋下的機關，被散落坍塌的岩層擊中，又或者……
意外墜落進了礦區中的礦洞。
……
墨利諾厄已然淚水滿面。
對不起……我應該想到的，我應該知道的……
假如他們真的愛著孩子，又怎麼會讓孩子獨自一人「誤入」礦區……
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碰觸著躲藏在麗芙身後的孩子。
……這不是你的錯。
沒人能預料到這樣的悲劇。
當時，我把艾絲琳抱給他們家的時候，艾絲琳還很小很小，只是一個嬰兒。
從我讀取到的情緒中，「人類」會關照幼兒，會對嬰兒產生感情。我以為，只要艾絲琳不記得我，就能和那一家人產生足夠的感情……
我以為他們會把艾絲琳當成自己的孩子，撫養長大。
墨利諾厄垂下眼簾，嘆了口氣。
我只能吸收人類的負面情緒，卻無法吸收人性中的惡意。
心理醫生……也無法治療靈魂的惡疾。
……
麗芙無法評價這裡發生的一切。
之後呢，你要自己照顧這個孩子嗎？
我可以額外幫你申請一份特殊補助給孩子……給艾絲琳，至少讓艾絲琳長到再大一點。
能看出來，艾絲琳在收養者家中也並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已經這個年齡了，說話仍然磕磕絆絆，無法清晰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
墨利諾厄抿起嘴唇，悲傷地看著藏在麗芙身後的艾絲琳。
我真的能照顧好她嗎？
她喃喃自語。
我只是一個機械體，我還能給她什麼？我沒有人類的溫度，不知道人類的孩子需要什麼，也沒辦法成為一個……「媽媽」。
艾絲琳朝麗芙的背後縮了縮，並不願意從麗芙身後離開。
那艾絲琳……
請問……你們可以暫時照顧她嗎？
像是鼓足勇氣，墨利諾厄輕聲問出口。
我們……照顧她？
是的，她很依賴你們……你們能暫時照顧她嗎？我會告知保育區負責人，盡快找到合適的領養人。
可能只需要一兩天，這不會耽誤你們太長時間。你們也仍然需要在這裡停留，不是嗎？
我聽負責人說過，你們的任務是進入礦洞，清理礦洞裡的異合生物。你們的任務期間，艾絲琳可以待在醫療室，這不會花費你們太多精力的，她很乖。
墨利諾厄迫切地看向麗芙和那名人類指揮官。
可是，我們仍然有其他任務……
麗芙無措地看向一側的人類指揮官。
只是一段時間就好，艾絲琳真的很喜歡你們……
她懇切地近乎哀求。
暮色四合，保育區點起暖黃色的篝火，麗芙猶豫不決，不知道應該怎麼回應……
咕嚕——
一聲響亮的腸鳴音從她身邊傳來。
……是你餓了嗎？
應該叫做「艾絲琳」的孩子一手抓著麗芙的衣角，一手抓著那個野果，沒有說話。
……為什麼不吃你的果子？
果子……
她懵懵地仰起頭，看著麗芙。
果子……這個很甜，要給你們吃。
你幫我，趕走大孩子，你好。<M>他</M><W>她</W>給我粥喝，也好。
果子，要給你們吃。
艾絲琳伸出手，野果已經被攥的不像樣子，表皮泥濘不堪，但仍然能夠聞到一絲香甜的氣息。
……
她真的很喜歡你們……只是一段時間，一段時間就好，我一定會盡快找到新的領養人……
可以嗎？
……我知道了。
麗芙沒有繼續拒絕她們。
她牽起艾絲琳的手，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墨利諾厄？
……怎麼了？艾絲琳吃的不多，她的食物我也會想辦法……
不，和艾絲琳無關。只是……不，沒什麼。
麗芙對著墨利諾厄展顏一笑，岔開話題。
待對方離開後，麗芙望向了停在一旁的載具。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了車輪上。
今天出行……自己應該一路上都沒有減過速才對。
……
晃動的衣袂打斷了麗芙的思考，低下頭，艾絲琳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眼底藏了些不安，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啊。
見狀，麗芙揉了揉她的腦袋，語調溫柔。
走吧，我們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