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彌亞回過頭，看到紅潮虛影正如同冥河中的亡靈般，低聲重複著它們生前的對話。
……意識海穩定的人……哪有那麼多……早就……都被安排好了……
它們的聲音破碎不堪，拉彌亞好奇地走近了些，才勉強聽清那些話。
他和他身後的那個代行者握著凜冬堡的資料，如果再找不到他要的東西，我們就完了。
測試意識海穩定性太過危險，搞不好就會讓人發瘋，連科學理事會都沒有對意識海穩定性進行大篩查過。
他現在再說要意識海穩定的人，讓我們私下裡違規找人做測試，我們哪有那麼大本事？
只能對已有記錄的人下手了，比如說灰鴉小隊的露西亞。
不行啊，只有本人的意識海才能被複製，她已經是個複製體了，再被複製一次連自我都保持不了。
還是說你想帶走她本人？不會吧，幾條命啊？
麗芙呢？做極晝機體的時候就說要給她偷偷留個意識海複製體。
被攔住了，那群傢伙非要強調這不合規，現在她的意識海有損傷，複製出來也不太合格，實在不行再說。
那只剩下里了，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些都是空談，符合條件的人都和自己的小隊在一起，根本就沒有機會下手。
灰鴉的指揮官呢？再怎麼無敵，那也是個人類……升格者也提過好幾次了。
你要想好，一旦這麼做就沒有後路了！我們配合惑砂是為了什麼？！為了活下去啊！
但再這樣做違規測試，波及的人越來越多，遲早有暴露的風險。
那就……諾安……？
沒人在乎，來路不明，死了也無所謂，上面還覺得少個麻煩。
好歹是預備精英小隊的成員了，怎麼說得和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人一樣。
他連意識海的穩定性測試都做過，還當小白鼠配合著改良了那個實驗。
這事要放在別人身上，高低要被說一句『危險性太高』，他能去配合，說明這傢伙沒人在意也別無選擇。
他沒被那個測試折磨瘋？真的能用？
科學理事會做的，肯定比我們的安全些。
可要是真能用……惑砂怎麼不留？
因為意識海複製的時候，複製體的記憶也會固定在被複製的那一刻。
惑砂一直在裁剪他的記憶，可能是想等個合適的時候吧，每次都重新裁剪也挺麻煩的，沒想到……
嘖，煩死了……
這些紅潮的虛影和過去不同，它們更加完整了，甚至能構成簡單的對話。
這是它的又一次進化，還是惑砂做了什麼僅限於此地的干涉？
保住凜冬堡……走投無路的人……
這些對話，是發生在那座莫名其妙的塔出現之前？內容倒是都和莉蓮說的差不多。
這和透過升格網路的重新篩選有什麼關係？
拉彌亞伸出手，想要虛影身上探查更多資訊，上方卻突然傳來「喀噠」一聲。
巨大的牢籠從天而降，罩住了還沒來得及逃跑的她。
……啊！
是惑砂嗎？她被發現了嗎？
有、有人嗎……惑砂？
搖晃著牢籠的欄杆，拉彌亞怯生生地呼救著。
惑、惑砂……我是莉蓮……那個，我不是故意來這裡的，我……我也很想出去啊。
她對著空氣解釋了半晌，才從遠處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莉蓮，為什麼你在這裡？剛才的動靜是因為你嗎？
惑砂隔著遙遠的距離，神情冷淡。
我……是有些必須要靠近你據點的任務，『那邊』給的，但是不小心遇到了看起來怪怪的洛基，她把我打暈了。
再醒來的時候，就在這裡了，我不是故意要進來的，可以幫我離開這裡嗎？
抱歉，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了。
看來我們要說永別了，莉蓮，雖然認識了你很久，卻始終沒什麼機會和你聊天。
……我……
喂！
…………
……你們又順利會合了。
他看著修特羅爾身邊的人類，緩步走了過來。
…………
怎麼辦？灰鴉的指揮官？
修特羅爾應了一聲，即刻抄起武器向前衝去。
僅是向前踏出數步，他腳下的地板就湧出無數紅潮，形成了一道不能逾越的毒泉。
修特羅爾正要繞後再次攻擊，「紙鶴」已化作巨大的機甲，發出了刺耳的嘶吼聲，迅速纏繞在修特羅爾身上，把他禁錮在原地。
如果不想讓你腳下馬上出現紅潮的話，就別動。
唉唉，我剛剛都跟你說了每次都和惑砂打不起來，你還叫我上。
我怎麼拒絕長官的命令！更何況你還是那個著名的指揮官！你給我清醒一點！
對付這種人，機會只能是一瞬的！
沒錯，如果不想讓你腳下馬上出現紅潮的話，就別動。
惑砂拍了拍紙鶴，讓它纏上了修特羅爾。
不是地板變成紅潮，而是隔絕你和紅潮的防護隔板消失了，所以……紅潮出現了而已。
不止是，為了幫助克希拉搭建她的『搖籃』，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如果你醒的時間再早一些，我很樂意告訴你這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從哪裡運來，如何組裝，又有什麼作用。
可現在……
惑砂快步走了過來，把一把舊式左輪手槍交給人類。
剛剛抬起手，他就躲到了人類的身後，像是早已料到會是這種結果。
他挽著人類的手，像是要安撫那般，隔空蹭了蹭手背上傷口的位置，並沒有碰到傷口。
那股嗆人的百合花香與淡淡的血腥味又隨著惑砂的貼近再度襲來。
這些傷口還會繼續潰爛，這裡的環境對你來說太差了。
他的語氣彷彿事不關己。
不過……我不能因為你是傷員就放過你，接下來應該是懲罰時間了。
不要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絕不會傷害你。
他托著人類的手腕，使那把槍對準前方籠子裡的莉蓮。
遊戲終歸要有些難度才好，同伴太多會變得無聊，來，找一個對你逃跑最沒有幫助的人開槍吧。
等、等等！為什麼非得這樣啊啊！
你好奇她為什麼在這裡對吧？因為她是叛逃者。
我們從小就認識喔，那時的莉蓮就住在附近的孤兒院裡。
不是的，我只是……只是被牽連進來的！
那我交給你的任務，你完成了嗎？
什麼？
…………？
啊啊那個，抱抱抱歉，我被監視著抽不開身。
你看，她只是個叛逃者，留在你身邊也是個禍害，逃跑路上一定用不到她。
惑砂和莉蓮爭辯的間隙中，修特羅爾正悄悄把自己的長劍卡在「紙鶴」的關節中，奮力掙脫它的控制。
察覺到這邊的目光，他晃了晃腦袋，暗示自己需要再多一些時間。
來吧，開槍吧，只要她死了，這把槍也可以送給你，你很需要武器吧。
……！
你這種被大家包圍的『英雄』應該更愛惜自己一點。
所以你才敢用自己當賭注？
原來你會相信我說的話。
他看著人類扣在扳機上的手，莞爾一笑，鬆開了掐在手腕上的力道。
近距離的牽制讓他無法掙脫，但他本就靈巧嬌小的軀體還是躲開了致命要害。
子彈連續從槍口射向惑砂，他捂著手臂上的傷口迅速退開了數步。
無數帕彌什病毒凝聚而成的碎針如同警告，刺穿衣袖，在皮膚表面匆匆掠過。
就在他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時，一記紮實的飛踢從背後擊中了惑砂。
紙鶴？！
修特羅爾把自己的長劍留在了紙鶴的活動關節裡——它堅持不了太久。
你知道該做什麼！
能爭取到的時間只有數秒，趁著修特羅爾製造的機會迅速衝向困住莉蓮的籠子。
啊，是！
對準牢籠的門鎖，打空了剩下的兩顆子彈。
紙鶴，攔住莉蓮！
差不多行了！糾纏不清的女人只會讓自己顯得很廉價啊！
……？
修特羅爾的重劍再次砸向紙鶴那張金屬的笑臉，兩方都藉著這股力量後退了數步。
這邊有一扇門！
好！
三人不再戀戰，以最快的速度逃進了那扇莫名出現的門中。
…………
通過了門後的隧道，向下急轉，連續奔跑過三個區域，繞進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別停下來，就這樣一口氣衝進堆殘骸的地方，我來帶路！
可是我剛從那裡過來！
經歷了幾番艱難的戰鬥，三人才終於潛入了堆滿殘骸和廢棄物的長廊。
……累死了……
三人都筋疲力盡，癱坐在地上。
本以為加入了兩個人，戰鬥起來能輕鬆一點……
槍裡沒有子彈的指揮官就算了，那傢伙還是個傷員，怎麼連你也打不起來。
沒、沒辦法啊，我本來就不擅長戰鬥，是輔助型的構造體……
莉蓮和拉彌亞的身形差距很大，使用她的外貌時，拉彌亞只能做一些簡單的動作，完全無法像莉蓮本人那樣靈巧。
再三確認了周圍的安全之後，眾人才鬆了一口氣，把剛才暫且擱置的問題拿了出來。
噫——！
啊，那那個，我就就是嚇了一跳，畢竟剛才還在被追。
不是，我……我是冤枉的。
呃……就是……那個……
都、都是黑野的錯啦！
他們用寒羊小隊作為威脅，綁架了西蒙還要殺了他，非叫我把諾安引出來，給他們做意識海複製。
我沒有答應……沒有答應啊。
我想著自己潛進去去救西蒙……呃，西蒙指揮官……結果不小心掉進了他們的陷阱裡。
他們威脅我啊……而且，我確實和惑砂認識，我害怕這件事暴露。
但我和他已經走上不同的道路了，只是因為過去那點關係，還會被他找到……
拉彌亞藉著記憶中莉蓮的描述，混著50%對現狀害怕的真情實感與50%的演技製造出了聲淚俱下的畫面。
這些年，我一直想擺脫這段關係，卻總是被拿來脅迫……我一點不想傷害西蒙指揮官……真的一點也不……
所以才說糾纏不清的傢伙真討厭。
西蒙指揮官現在已經被救下來了吧……我在昏迷之前接到了帕露瑪的通訊。
她收起眼淚，攥著衣角，回答也含糊不清。
其他的，等回去之後再解釋吧……不知道惑砂什麼時候就會過來。
聽到這些話，修特羅爾神情複雜地思考了一會。
哎……那傢伙一副女性打扮，雖說是為了紀念故人，我也就當做他想被這樣稱呼了。
哪怕是敵人，我也會只在有衝突的地方撕咬到底，無關的事情上隨他去，他把我們關在這裡又不是因為他是個男的。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叫你把寒羊小隊的那個諾安引出來？
聽說是為了收集足夠穩定的意識海，這和他的計畫有關吧。
克希拉計畫……這個黃金時代留下的老古董，竟然真的和這個天方夜譚有關。
克希拉計畫？
你不知道？
嗯……我只聽別人說過一點點。
這個計畫始於意識數據化，那時候人們沉迷於研究意識數據上載，這方面的技術發展很快。
科學家們不願意滿足於虛無的數字世界，他們想給意識數據提供載體，讓意識和軀體都能永生。
我知道，這個就是現在的意識海技術，和構造體技術的原型吧……
沒錯，克希拉計畫比構造體技術還要早，它是從『意識數據化』技術中衍生出來的。
那時構造體技術還不成熟，大部分實驗體一旦被安置在機體中，就很難保持意識穩定，結果慘不忍睹。
參與意識數據化實驗的科學家們就分出了一小波，開始新的探索。
成為意識數據的人到底能不能變回肉身的人類？
人能不能使用意識數據技術跨越致命傷和無法治癒的疾病？
或是——能不能讓人類透過再次誕生來實現永生？
這就是克希拉計畫的目的，那些科學家想透過複製和記憶備份讓死者在母體的子宮中再次誕生。
最終，也只是變成了理論可行實際無法做到的童話，可現在嘛……
帶來災厄的雙子人形，被融合的千子，類人，宿體……還有承載死者記憶的紅潮虛影。
這群升格者啊……
修特羅爾憤怒地砸向身邊的牆壁，嚇得「莉蓮」一哆嗦。
…………
這樣一看，惑砂要那麼多穩定的意識海，就是為了讓這些倒楣蛋被克希拉重塑成雙子那樣的怪物吧？
那東西一旦出現就會引起嚴重的災難，那座塔好不容易帶來的希望……可不能就這樣弄丟了。
（……惑砂的計畫真的只是這樣嗎？再重新製造雙子那樣的生物，就能通過升格網路的重新篩選了嗎？）
三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相顧無言。
咱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我覺得……還是……先……逃出去吧。
沒錯，雖說惑砂本人不太擅長戰鬥，但這是那傢伙的領地，所有的東西都在為他服務。
那不就更打不贏了嗎？我……我們三個人身上還都有傷。
別擔心，我們有三個人，訂製合理的戰術，打好配合就能贏。
只是這場戰鬥肯定很艱難，我們也會付出慘重的代價，沒辦法再應付更多的戰鬥了。
機會只有一次，贏不了就得死。
對，差點忘了還有這一茬，這可麻煩了。
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他卻還能再出現。
惑砂的意識備份到底在哪裡呢？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想起來了。
修特羅爾伸出手，在地板上比劃著大致路線圖。
那個有旋轉木馬的廣場裡藏著一些機關，我見惑砂鬼鬼祟祟地進去過。
對，四處警惕的那種。我覺得值得去看看，那個地方至少對他來說很重要。
去過，那邊能看到很多紅潮虛影，還有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建築，好像一條回憶組成的長廊。
我一走到那邊意識海就偏移，頭劇痛，連幻覺都出來了。
好，但還有個問題。
這裡的路太錯綜複雜了，每扇門背後都是未知，像個綜合多樣遊戲體驗館，咱們要去就要做好迷路的準備。
帶好乾糧，沒20來個小時很難找到那個破地方。
……什……不、不用了，我不太習慣。
拉彌亞嚇得連連後退，生怕一旦建立連結，面前的人就能察覺到她的異樣。
總總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我太不習慣和陌生指揮官意識連結。
如果實在撐不住，我會向你求救的，現在還是不要這麼做了。
嗯……嗯……
好了，都休息夠了吧，我們開始找東西，你需要武器，外傷也需要傷口凝膠，最好再翻翻有沒有血清和食物。
外套？
有什麼記號嗎？
嘖嘖，真不愧是精英小隊的指揮官，連外套都是訂製的，還印著隊徽。
好了，開工開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