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請再多考慮一下,維特博士,作為麗諾爾博士曾經的同事與密友,你的證詞對調查來說相當重要。
我再重複一遍,我在她出事之前就轉了組,根本沒聽說過這些事。配合的義務我已經盡到了。
至於私人感情上……我不想跟人聊麗諾爾,尤其是不想跟理事會的安全總監聊。
一臉疲倦的男人緊握著門把手,目光在門前的自己和涅緹婭身上來回掃過,蹙著眉閉上眼睛。
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
眼前的門關得不容拒絕。
天色漸暗,路燈初亮,白晝已在一天的走訪中迅速過去。
自己略帶無奈地去捉涅緹婭的視線,卻見那女性構造體泰然的氣場並未波動,噙著一抹笑意回望。
怎麼有些苦著臉呀,小烏鴉?累了?
走訪就是解謎,摸清人們心鎖的形狀,尋找那把對應的鑰匙。
女性構造體的指尖輕點在自己心口,勾勒出鎖孔的輪廓,點了點那中心。
一時難以找到,不代表那不存在,只是需要理理思路,調整方法。
她不動聲色地上前半步,探身貼近自己耳側。
有人在跟蹤我們。
往我身後的路口看,穿立領米色風衣的男人。摩利甘說他跟了我們三個街區。在他之前,還有別人。
藉著涅緹婭逆元裝置的遮掩,自己用餘光去觀察,果然發現那名男子有些眼熟。
我向來不喜歡暗處的操作和干擾。無論來人是誰……得製造點事件,把他們的注意力從調查本身轉移掉。
這很好辦。
她遞來一個狡黠的眼神,勾起唇角。
來,手搭在我腰上。
真果斷,難道說,是蓄謀已久?
耳垂猝不及防地被輕輕吹了口氣,一瞬微癢。
愣神的樣子也很可口,不過不是時候。聽話。
這還差不多。
黑羽裙的女人滿意地彎起眉眼,向一個方向偏了偏頭。
跟著我,換個適合說話的地方。
星塵釀泡
空中花園
空中花園 星塵釀泡
燈光朦朧,暈開一片藍紫色,好像交融的薄暮與螢光海。樂曲輕緩隨性,在人們細碎的交談間穿針引線,點綴以冰塊輕碰玻璃杯的脆響。
涅緹婭挽著自己,像兩尾游魚般穿行過零散的人群,來到吧檯前。
女性構造體斜倚上檯面,一位調飲師立刻走了過來。
沒見你單獨帶人來過,涅緹婭,這位同伴不一般啊。
灰鴉指揮官可是風雲人物,自然「不一般」。
哈哈,我是指另一個方面。
顯然跟涅緹婭相熟的調飲師比劃了一下二人之間的距離,對自己眨了眨眼,遞過來兩份餐單。
先來杯特調嚐嚐鮮如何?所有飲品都有人類與構造體兩種版本,二位要是還沒吃晚餐,本店的佐飲小食也頗具亮點。
給我來一杯同款。我相信你的品味。
更何況……收集關於你的信息,可是我難得的樂趣。
一來就想著打探我的私人心選嗎?
勇敢的鳥兒應當鼓勵,就來兩杯我獨酌時會選的那款。
豎起的餐單後,她眼波一轉,用口型對自己說出了「還沒走」幾個字,側過頭叫住調飲師。
讓人準備一下我的私人包廂吧,之後的點單都送到包廂去。
沒問題。
一通賞心悅目的炫技之後,調飲師將兩盞滿盈的淺碟口高腳杯向這邊推來。
涅緹婭端起一盞,笑意盎然,將杯沿遞到她面前的自己唇邊。
眼睫一垂一揚,女性構造體的意思不言而明,眼神裡滿是興味與期待。
嚐嚐看?
回想起女性構造體之前關於「製造事件」的引導,此時顯然不是該猶豫的情況。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她微微傾身,淡粉色的薄唇淺淺印在對面杯沿,與自己共飲一片漣漪。
唯有彼此能聽清的輕語,伴隨舌尖回味而來。
你學得很快,小烏鴉。
現在,施捨給那些不受歡迎的「尾巴」最後一點麵包屑吧。
暗金色手甲順著自己的手臂線條緩緩逡巡下來,撫過脈搏,滑進自己掌心。
包廂差不多該準備好了。夢短夜長,不珍惜可不行。
星塵釀泡私人包廂
空中花園
空中花園 星塵釀泡私人包廂
隔音門在身後絲滑合攏、落鎖。感應燈帶隨著黑衣構造體的腳步像呼吸般亮起,光芒柔和,又不至於昏暗到招來睡意。
涅緹婭以一種慵懶而優雅的姿態陷進沙發卡座,信手理了理長髮,指尖繞起一縷蒼白的髮梢。
真有你的,涅緹婭,那幾條「尾巴」瞧見你兩進去就沒在看了。
外邊繼續由我盯著,有事喊我。事實上最好別喊,總感覺你想幹點什麼機械渡鴉不該看的我就——
渡鴉的主人在它話音落下前就掛斷通訊,指尖輪次輕點身側坐墊。
坐過來歇會。這裡有我親自布設的屏蔽器,下面是真正的「二人時間」了。
對安全總監的工作日常感覺如何,灰鴉指揮官?
不愧是經過千錘百鍊的應變能力,卡赫季事件也好,這次也好……
對待那些來者不善的人,給他們想看的,比反其道而行容易許多。
比如「涅緹婭調查受挫,帶同伴尋歡作樂」——他們會哄自己相信,甚至不用我們來操心。
可惜,在一廂情願中活得多輕鬆,被一朝擊破幻想時就會有多憤怒。我更願意將那種憤怒看作對我能力的嘉獎。
在涅緹婭有些意外的目光中打開手中的餐單,從頭到尾認真點選。
呵呵,越同你相處,越覺得你看待事物的方式有趣。
送餐的小機器人很快敲響包廂門,托盤中鹹甜酥點、乳酪水果一應俱全,都做成了可以一口吃掉的大小。
美食將疲憊一點點融化,壓力在杯盤的遞換間消解。女性構造體看起來相當享受看自己吃東西的樣子,等到自己放下餐具才開口正題。
繼續給我些驚喜吧,小烏鴉。不如我們將案件的所有信息羅列出來,交替問答、模擬復盤,一起梳理思路。
人證,物證,當事雙方——這局線索拼圖,我來先手。
黑衣構造體從終端中投影出白日裡走訪的錄影,站起身,踱步到自己對面。
她依次點開錄影,或直接或委婉的說辭再一次響起。
你們也看到了,這一期合作項目實驗結果要得急,我實在是分身乏術。
你肯定也記得,涅緹婭,瓦爾登教授在麗諾爾身上投入的資源量,是我們當時私下裡都暗暗羨慕的——當然,也伴隨著高壓。
說實話,時間過去了太久,又是教授指定她負責的項目,輪不到我接觸和懷疑細節。
至於私人感情上……我不想跟人聊麗諾爾,尤其是不想跟理事會的安全總監聊。
身為執行部隊指揮官,你真切地走過許多地方,以與我不同的方式了解著不同的人。
真相往往藏於兩難之選,在你看來,我們的人證為什麼選擇不開口?
他正好是瓦爾登教授談成的一個合作項目負責人,此時瓦爾登萬一出事,對他來說,有好壞兩種結局。
壞結局,合作終止,努力白費;好結局,他自查清白,接替瓦爾登上位。同樣處境的還有幾位。
的確,她的反應證明,我們目前尋找到的證據,不足以讓中立者有提供更多線索的信心。
他認為我主持的調查導致了麗諾爾的自我了斷。如果我單獨前往,他恐怕一句話都不會同我多說。
利益,信息,情感……
是什麼會讓一個人暫時放下眼前的利害,有足夠的信心,去觸碰自己曾經的傷痛回憶?
很有啟發性的回答,我會認真想想。
下一局該你提問了。
女性構造體微微偏著頭,極專注地凝視著自己,像極了一隻發現閃亮之物的鳥兒。
某種程度上來說,她與常伴她左右的渡鴉輔助機驚人地相似。自己在心念電轉間抓住最大的疑點。
往事在那對晶紅眼眸中陳釀,涅緹婭睫毛緩緩垂下,又輕輕揚起。
伴隨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極淺的弧度,辨不清是溫柔還是悵然。
那一段過去,確實從未有合適的機會講與你聽。
一隻天真的孤鳥,以為苦痛淬鍊過的喉音足以為被辜負者呼告。她被義憤燒毀翅膀,墜入了另一個世界、另一種規則。
那天我抱著殘破的寵物遊戲機走進科學理事會,領我去實驗室的人並不是阿西莫夫,而是麗諾爾。
改造摩利甘的技術,就是她帶我入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