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塞塔·極鋒·其之六
撤離點安全屋的輪廓已然近在眼前,而人類選擇折返回雪暴中。
腳下傳來積雪被壓實,又被撬起的呻吟。人類試圖沿著自己的足跡返回尋找羅塞塔,來時的足印已經被風雪掩埋大半,斷斷續續的足跡就彷彿一道缺了變數的謎題一般難解。
直到發現一種遠比人類和構造體踩得更深的足跡——那是只有全金屬軀體的重量才能留下的足跡,那是始終在雪原上搜捕二人的機械體追兵的足跡。
一種不安籠罩在了人類心頭。
擔心和憂慮推動著人類逆著風雪跑動起來,其實根本算不上跑,多日的跋涉下人類再沒有一絲的餘力來進行「跑」這個動作了。人類極力調動著肢體,想要挪動得再快一點。
羅塞塔還在艱難地與襲擊她的雪地做對抗。
她能夠感覺到,暴風雪在挽留她,以比故去者們更強硬,更不容拒絕的方式,它將她身後的殘骸,屍體們斂入白色的墳墓。
而現在,輪到她了,風雪將她絆倒,冰冷的雪沫扑打在她的身上,試圖用低溫遲滯她身上的發僵的肢體。
它像是一個耐心的掘墓人,並不急於這一時,冰雪作為它可靠的裹屍布已經纏繞在了羅塞塔的身上……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撤離……點……
她已經幾乎無法說出來完整的話了,眼前的方位亂作一團,但人終歸是只有前方的生物,而那是她與[player name]所約定的撤離點的位置。
隱隱約約中她聽到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類的呼喊聲。像是被風雪嚼碎的囈語 ,勸誘她沉入無邊的,夜的極淵。
她在昏暗茂密的森林中艱難前行。層層疊疊的樹蔭交織成一張巨網,將陽光幾乎完全阻隔在外,這裡彷彿是一片被樹木盤踞、不見天日的黑暗王國。
這是她小時候和普夫來過無數次的森林,已經熟悉到她不再會在林間迷路了。她清晰地知曉著森林中的路線。
在林中千褶百轉之後,她接近了森林的盡頭,森林外灑落的光芒,她已經看見了。她試著搜索自己的意識海,森林的盡頭是什麼,她清楚地記得森林另一邊的世界……
然而是什麼呢?森林盡頭的陽光刺目,竟一時讓她恍惚失措。
不對,這裡是……
如懷抱般的港灣,熟悉的小鎮,海邊的風吹拂著,苔原的間隙間偶爾擠出幾朵羞赧的野花,在極地夾帶著寒意的春風裡搖曳發抖。
這是她出發的地方,在辭別了所有的故去者們之後,羅塞塔再次走進了森林。
我迷路了嗎?
她清楚地記著自己在走出森林前確認了幾顆早年間被爺爺做過記號的樹,這些樹意味著「這裡是森林的另一邊」。
小鎮中送靈的長隊再次駛向墓園,故去者們依舊低訴著哀傷的輓歌。
那又是誰的葬禮?
她自己喃喃。
你的。
預告她準死者身份的另一個自己再次出現在了她的身旁,兩名羅塞塔一同看著長隊進入墓園。哭聲再起。
不去參加一下自己的葬禮嗎?
有太多的疑問縈繞在羅塞塔的心頭,而至於眼前另一個自己,反而是這些疑問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
我的……葬禮?
羅塞塔滿眼疑問。
故去者的國度正在接納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死亡」已經牽上了你的指尖了……
你是說我,正在死去?
面前的另一個自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沉默是她精妙的作答。
那……你呢?
我是正在故去的你。
恍然間,羅塞塔看到了周遭圍繞著自己哭泣的人。普夫,莉夏,面容模糊的父母……
但唯獨沒有[player name]。
言語推動著棺蓋合上,黑暗再次從四面八方湧來……
深林的枝椏上還綴著未融的積雪,幾隻不畏嚴寒的鳥兒鑽出巢穴,從一根枝頭輕巧地躍動到另一根枝頭。
碎雪撲簌簌地從抖動的枝椏上落下來。
羅塞塔又一次回到了森林中。
爺爺,我們今天獵什麼啊?
熟悉的童聲牽回了羅塞塔的思緒。她熟練地穿行過叢林,在雪地林影之間,她看到了普夫帶著小時候的自己。
小時候的自己在學習狩獵。
這個季節,我們應該去獵鹿。
那爺爺,我們該去哪個方向?
當然是有鹿在的方向啊。
或許是孩子的感知格外敏銳,小羅塞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手指指向某個方向。
爺爺,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遲了一拍,普夫循著小羅塞塔的指引望去,剛剛蜷身躲入掩體之後的羅塞塔感到一道目光穿透了遮蔽,與自己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不知道,可能……是鹿吧?
嚯!是鹿欸!
聽到是鹿的小羅塞塔舉起了手中的弓箭,準備向著她藏身之處射去。卻被老者寬厚的手掌攔了下來。
孩子,還不是時候,還不是你面對生死的時候……
在普夫的勸說下,小羅塞塔悻悻地收起了手中的弓箭。隨後一老一少的身形再次沒入深林。
而在沒入深林之前,普夫回望了一眼藏身於掩體後的羅塞塔,似乎在示意她跟上來。
風雪的耐心真的是可怕,而這個構造體的耐心也同樣可怕。
意識海的警報早已成了她腦中循環的白噪音,混亂,睏倦,疲憊,還有傷痛帶來的所有不適像漲潮一樣從她身體各處湧來。
呼……呼……
她說不出來話了,或者說已經沒有間隙可以供她說話了,為了對抗這種窒息的疲倦,她每一口呼吸都在拚盡全力。
肆虐已久的雪暴,像是終於耗盡了力氣,那原本如狂草般塗抹天地的雪花,勢頭漸漸弱了下來。
然而,就在這風雪縫隙中,人類的身影依舊在茫茫雪原上艱難地移動,執著地搜尋著。
人類要解的謎題,比之前更簡單了一些。只是,它所指向的答案,並不能讓人類感到絲毫的安心。
機械體追兵們的足跡,似乎在向著一處匯集。
終於,人類得到了辛苦搜尋拼湊線索的獎勵——一塊機械體的殘骸。
顧不上聲音是否會引來追兵了,人類在雪暴中高聲呼喊,然而,聲音脫出口中,便被猖獗的寒風挾持,傳不了多遠,就結成了霜花,狠狠地擲在了雪地上。
(必須……回應……[player name])
印象裡人類的呼喊已經過去了很久了,或許是一天或許也只是一個分鐘。
能維持此刻的清醒,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眼前的世界狹小而混沌,僅有要把視覺神經灼傷的白色在毫無保留地宣示主權。
她看到了距離她還有幾十公尺的,在戰鬥中被敵人廢棄掉的槍械。
於是她轉向,艱難挪動的軀體在雪地上畫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7」字。
穿過深林間一道又一道由灌木和樹叢構築起的昏暗廊橋。
羅塞塔再一次追上兒時的自己。
只是不知道普夫去了哪裡,兒時的羅塞塔正獨自伏在雪堆後,正張弓搭箭與目標對峙著。
那是一頭顏色奇異的健碩馴鹿,也是羅塞塔在故去者國度裡屢次遇見,卻始終未能觸及的那一頭。
這次一定要……
這頭鹿顯然發現了羅塞塔。它的目光平靜地越過了那個正瞄準它的、年幼的她自己,沉靜地望向她藏身的方向。
她在鹿的眼中與兒時的自己四目相對。
射中你!
孩子童稚的聲音和箭矢射出的聲音一同響起。
箭矢破空而來,馴鹿的瞳孔清晰地映出了它的軌跡。或許是因為年幼的羅塞塔力氣不足,那枝箭並未能深深扎入,只是在其皮毛上一擦而過,留下了一道血痕。
未能重創馴鹿的一箭,反而激起了它的敵意。加上小孩子的莽撞暴露身形。馴鹿在此刻警戒了起來。
!
眼見兒時的自己莽撞行事,藏身暗處的羅塞塔心頭一緊,她瞬間張弓搭箭,鋒鏑直指那頭即將暴起的馴鹿。
然而卻有人在此刻扶住了她的弓。
手要穩!
爺爺?
老者扶正了她因一時匆忙和驚訝而放鬆的手。
孩子,你還沒有走……
話沒有後半句。長久的極地生活,已將老者的神情風霜雕琢得如冰雪般堅硬。可羅塞塔卻從那張彷彿凝固的臉上,窺見了一絲深埋於底的、沉重的哀傷。
爺爺,那邊……
羅塞塔用眼神示意另一側正在對峙的孩童和野獸。然而,老者似乎對將要發生的事情熟視無睹,他把持著羅塞塔的弓,將其準星強行帶離了原定的目標。
羅塞塔……你的過去太沉重了,已經快要拖垮你了。
老者面容哀戚。
羅塞塔,不要被我們這些死去的人所捆綁……
不要陷入愧疚和遺憾的循環……
你還不是故去者,不要再被故去的弓矢追逐了……
羅塞塔回想起了小時候和爺爺教她第一次射箭的時候,往日重現。
——!
弓弦震響,隨後箭矢的尖嘯亦如往日重現。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楚,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攪動。
機體上的傷口早已凍得麻木,但每一次挪動身體,那被暫時凍結的劇痛便會甦醒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前進了多久,感覺連痛苦都變得模糊了。
視野裡確切的白也逐漸向著黑傾斜,意識海的損傷快要剝奪她的視覺了。
然而在一切不確切的雪的觸感中,她摸到了自己的目標……那把被敵人廢棄的槍。
她手指卡在扳機上,或許再過不久,就會有人就會循著聲音找過來。人類或者是追兵。
砰——!
沉悶的槍聲刺破了風雪的帷幛。
距離此處不遠的人類,在漸弱的風雪中,捕捉到了這聲槍響。
人類迅速向著槍聲跑動。
失準的弓矢尖嘯著沒入深林。
正在與孩童對峙的馴鹿轉頭看向了射出這枝失准之箭的羅塞塔,轉身躍入深林。
跑啊,孩子!
羅塞塔看著身旁老者。
孩子,外面還有你牽掛的人。
你在我們這些故去者身上消耗的已經太多了,你不應該把自己也留下來。
現在,你該回去了……
爺爺……
她從未見過老者如此激動。
更令人震撼的是,森林中所有的馴鹿,此刻都跟隨著那頭奇異的雄鹿一同奔跑,鹿群匯聚成流動的河流,彷彿正在為她指引一條歸家的道路。
回去吧……為了你還在乎的人,為了你還要守護的生者們……
羅塞塔!跑起來!
她兌現了自己和爺爺開玩笑時的言語,如今的她,真的跑得比鹿還要快。
她竭盡全力地奔跑,她跑過了鹿群,跑過了森林,跑過了極地……
虛妄的罪責與故去的愧疚也再也追不上她。地平線在她的腳下延展。
而在那光芒匯聚之處,那頭曾在故去者的國度中數次引導她的奇彩馴鹿,也正踏著流光,向她奔赴而來。
羅塞塔在無邊的黑暗中奔跑著,竭力地奔跑著,即便這裡沒有任何方位,她也在無意義地奔跑著。
這裡也不需要呼吸,而她依舊疲憊又無力地喘息著。
而在這一切漫長,困苦,孤寂的奔跑之後。她再一次聽到了模糊的聲響。
整個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再一次響起,如同新生兒的降臨,她再一次地感受到巨大又無序的喧囂。
等……到你了……
她再次撐起一絲清明,視野裡的人類以一種笨拙得有些可笑的姿態在向自己奔來。
先觸及到的是那雙熟悉又堅實的手。
隨後是人類有些失溫的懷抱。
相……信……
我……相信……[player name]。
苦旅中所有的堅持是有意義的,她等到了,在人類的懷中,她終於可以放下一切堅持和倔強,任疲勞將自己席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