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
——在「降生」的時刻,世界如此呼喚著她。
陽光劃開黑暗,落在臉上,微微刺痛雙眸。少女朦朧眨著眼,茫然撞入這個陌生的世界。
對不起……如果媽媽能跑得再快些……
咳!
女人趴倒在少女身上,呢喃低語,緊緊擁抱著她,雙臂是如此地用力,似乎生怕會有什麼東西在懷裡逝去。
她是誰?
啪嗒,啪嗒——少女疑惑的同時,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在不斷流淌,落在她的臉上。
……?
殘陽傾斜,在殘垣斷壁間降下黯淡輝光,倒塌的磚瓦之間,一根鋼筋從女性的側腹插入,徑直貫穿著她的身體,閃爍喋血冷光。
鮮血正如落雨一般,撲簌滴落下來。
那一天……如果媽媽能跑得再快些……
我們就不會走散了……瑪格麗特……
……媽媽?
昏濁的意識刺痛神經,少女似乎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她微微張口,試探地問道。
媽媽走遍了全世界……卻還是找不到你……
女人聲音顫抖細弱,繼續說著。
……媽媽,我就在這裡。
…………
女人猶豫了片刻,露出點點笑意,緩緩收緊雙臂。
嗯……好孩子。
她輕撫少女的長髮。
等你走出這片廢墟,你會遇見一個很大、很荒涼的世界……在那裡,每天都在上演各式各樣的離別和悲傷……
你會見到貧困、飢餓、戰爭……它們會讓你感到難過,茫然無措,把你反覆撕扯,直到你精疲力竭,漸漸不再關心自己之外的世界。
你還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會帶著尖銳的稜角,無端地恨你、傷害你、背叛你……緩緩消磨你的純真,讓你不再相信他人,忘掉兒時的夢想。
等待你的世界很殘酷……但即使這樣,媽媽也想自私地希望你,永遠不要對它失望。
因為……你是帶著媽媽的愛降生的啊。
一滴眼淚自眼角滑落,與血水交融著,漾在了少女的臉上。
媽媽體驗過,也曾給予過無條件的愛……所以我從來就不相信,這個世界本來就該是這副模樣。
我們可以停止殺戮,也可以讓荒涼的世界開滿鮮花。
因為讓生命降臨的,永遠不會是偏見與仇恨,而是來自另一個靈魂無私的愛啊……
母親的話語氣若游絲,卻充滿溫暖與慰藉,給了少女莫大的力量。
勇敢地愛這個世界,儘管它是一片荒原……
勇敢地愛他人,儘管他們在心中豎起高牆……
……做那個最勇敢的人……相信世界……終會開滿鮮花……
媽媽愛你……瑪格麗特……
女人合上了眼,頭緩緩靠在了少女的肩上。
……媽媽?
她為世界獻上了最後無私的愛,托舉起窒息冰冷的廢墟,將身下的生命送去了明天。
媽媽……
呃——!
沉重而遙遠的回憶壓在身上,瑪格麗特忽然感到眉間刺痛,某種跨越時空的思緒正在匯聚,迅速填充著意識的空白。
……這裡是卡赫季救援隊,已進入感染體交戰區,發現倖存者!
快!都過來幫個忙!
她看到一雙雙手伸了過來,將眼前的黑暗一塊一塊掰開,把金黃的陽光灑在了大地上。
這孩子是……構造體?
沒有失血風險……待在這種濃度的帕彌什裡,她怎麼可能會完好無損?
而且,身上的機體編號也被擦去了……
我們還是晚了一步,折了那麼多弟兄,結果這裡一個倖存者都沒有……!
不……至少,我們還救下了一個。
他疲憊地微笑,緩緩抱起了廢墟中的少女。
哪怕只有一個……我們的努力和犧牲也是有意義的。
她看到,卡赫季人曾以無私的善意收留自己。
你的體內存放著一塊來歷不明的「枝芽」,雖然它能抵抗帕彌什,讓你身旁的人感到寧靜……但它也會吞噬你的意識海,讓你的記憶模組產生模糊。
依據你的意願,我們會將你隱藏成一名普通的人類學生,讓你能和其他孩子們正常地生活在一起。
我們會盡全力抑制「枝芽」。在此期間,不必對這裡的白袍感到不安,我以科研工作者的身份向你保證,卡赫季研究所絕不會傷害你。
卡赫季的人民見證過黃金時代的餘暉,不敬重生命的技術,也同樣得不到我們的尊重。
她看到,卡赫季人曾以無私的善意尊重自己。
當她降臨到這個世界上,學習到的第一課,就是無私的愛與犧牲。
所以,她也向這個世界回報了自己無私的愛。
欸嘿嘿,這是送給雅金卡的禮物,是我自己編的喔~
嗯!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啦!
以後,請多多關照~涅緹婭!
……更換「枝芽」的載體,理論上並不是難事。
它是個適應性極強的元件,只要與構造體的機體連接,就能迅速寄生在意識海上,維持活性。
但……「枝芽」已經寄生在你的身體裡太長時間,我們甚至無從得知它來自哪裡。取出它,你的身體可能也會隨之死去。
嗯……我清楚的。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瑪格麗特?
……
如果能幫助到更多人的話,我願意嘗試。
她抬起頭。
比起消失,我更害怕……忘記我的家人。
忽然,兩抹熟悉的顏色在幽暗中一閃而過,點亮了瑪格麗特渾濁的視線。
……瑪格麗特……是我……!
——瑪格麗特!!
……!
兩具身影跨越了無數年月,穿過翻湧的死霧,緩緩匯聚、凝結在世界的遠方。
涅緹婭……雅金卡……
她們一定是經歷了許多的磨難與考驗,才回到了這裡,站在了自己面前。
巨木倒塌,但紅霧卻沒有消散。
瑪格麗特懵懂地察覺到,原來在漫長歲月的洗禮中,她的機體已被帕彌什植入了禍亂的種子。
並不是紅霧束縛了她,是她在支配著紅霧——如今,這副機體才是這場災難的真正源頭。
就在剛剛,紅霧停留在了爆發前的瞬間。
瑪格麗特明白,如果自己繼續失控下去,歷經千辛萬苦重逢的友人,將在下一秒被她親手殺死。
她想像得到,在這次「重逢」背後,她的家人究竟付出了怎樣巨大的犧牲。
絕不能傷害到她們,更不能讓大家的努力付諸東流。
她必須做些什麼,不論代價如何。
如果這裡暗無天日,那就讓我成為第一束光……
她咬緊牙關,顫顫巍巍地站立起來,朝著光亮的方向伸出手臂。
——你真的要邁出這一步嗎,「金橡樹」?
陰戾的質疑在身後響起,瑪格麗特微微一怔,停下了腳步。
在這座紅霧灌築的鐵牢裡,每待上一秒,都像有千百把鋼刀剜剮血肉……可你卻靠著那顆「枝芽」,在這裡整整忍受了二十多年。
這具不死的軀殼是你永恆的牢籠,是我將你喚醒,為你帶來了新生,讓你成為這場幻夢的主人,不再痛苦,與所有的逝者融為一體。
消滅入侵者,捍衛他們的尊嚴……
為什麼一定要掙扎著醒來?難道夢做得不開心嗎?
……我從沒有害怕過痛苦,這場夢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
瑪格麗特克服著身體的戰慄,攥緊了負傷的肩膀,視線始終凝望著遠方搖曳的微光。
我絕不允許……你利用我的身體,去傷害我的朋友和家人。
呵,這麼多年了,帕彌什早就浸透了你的每一寸肌膚。就算你能奪回自己的意識海,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
「枝芽」能延緩時間多久?一秒?兩秒?你什麼都做不了,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朋友被下個瞬間的苦痛淹沒,絕望無助地死去。
想一想你過去遭受的苦難吧,只是因為一個扮家家酒似的、天真的選擇,就要承受整整二十年的苦刑,這一切值得嗎?
在前方等待你的,只有一個殘酷的世界。無人在意你的名字,也無人關心你的痛楚。
即便如此,你也要選擇醒來嗎?
我不是為了這些才選擇犧牲的!
她吶喊,揮散虛無的雜音。
即使這場災難重複上演千百萬次,我的答案也絕不會改變。
她抬起頭,繼續邁出腳步。
因為卡赫季,還有大家,都是這樣無私地愛著我……
她跋涉在幽暗的泥濘中,猩紅藤蔓如毒蛇般纏繞四肢,將倒刺鑽入肌膚,撕裂血肉,阻撓著她奪回自我。
因為涅緹婭、雅金卡還在明天等著我……!
即使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但這名簇擁著愛意成長的女孩,仍舊在竭力前行,將漫長的等待甩在身後,放聲吶喊。
我願意相信——我渺小的生命,終會成為一棵小小的樹苗,在這裡生根發芽,留下自己的痕跡。
她踏破荊棘,掙脫鎖鏈,金輝將濃霧都劈散。
我願意相信——
光芒萬丈的時刻,她舉起手臂,刺入自己熾熱的胸腔。
美麗絢爛的明天,一定會盛開奇蹟與鮮花!
輝光照亮長夜,牽連著滾燙熱烈的鮮血,「枝芽」破繭而出。
涅緹婭……雅金卡……
和煦的陽光徜徉著,瑪格麗特最後一次使用著自己的能力。
世界悄然停下所有的動作,時間彷彿也凝滯在了此刻——就像她過去曾在爆炸現場,保護涅緹婭和教官一樣。
為了保護大家,這是我最後能想到的辦法……
對不起哦……我可能又背著你們自作主張了……哈哈……
她看著面前靜悄悄的友人,努力地微笑著。
雅金卡,涅緹婭……原來你們都長得這麼高啦……平時應該都有好好吃飯……太好了……
能再見到你們,真的是太好了……
她略微哽咽著,眼中閃爍起粼粼淚光。
不要生氣哦,也不要傷心……我和卡赫季的大家一樣,只是暫時留在了過去……
只要記著回頭看,我們總會迎來重逢的瞬間……
隨著紅霧消散,瑪格麗特瞳孔的顏色也漸漸褪去。
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你們說……好多好多事想聽你們講……
可是……我有些累了……可能要稍微睡一小會啦……
謝謝你們……奇蹟般降臨在我的生命之中……
謝謝……
…………
微風輕拂,火花如落雪般紛紛揚揚,明明只是過了短短一瞬,卻又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時間重新流動的瞬間,瑪格麗特最後的聲音像是涓流一般,汩汩湧入腦海。
——她們所有的快樂、悲傷、回憶,全都在這一秒宣洩而出。
瑪格麗特!!
她們伸出手,近乎本能地撲了上去,扶住友人的臂膀。
可在另一頭回應她們的,只有僵硬且冰冷的溫度。
不……不……止血帶,止血帶!!
雅金卡慌張地撕扯著口袋,試圖翻找出任何還能用得上的東西,可她的急救品早就在先前的戰鬥中消耗殆盡。
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
她忍不住地嘶喊,雙手捂住瑪格麗特胸前的傷口,滾燙的淚水潸潸落下,滴在浸滿鮮血的手掌上。
雅金卡……
另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她的手掌上。
……
眼淚從臉頰上滑落,她沉默著,搖了搖頭。
不……明明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見……怎麼會……?
剛剛……你也看到了「那些」,聽到了她的聲音,對嗎?
「多米尼克小組」的重逢……瑪格麗特她……肯定不希望看到我們傷心的模樣……
……對吧?瑪格麗特……?
她顫抖地伸出手,輕輕撫摸冰冷的臉頰。
就像……她最後做的那樣……
涅緹婭的喉嚨微微咽住,她吸了一下鼻子,唇角翕動,面對雅金卡,眼底潮濕氤氳。
——!
情緒決堤的瞬間,雅金卡張開雙臂,緊緊抱向了涅緹婭。
…………
雲霧終於散去,璀璨的霞光照耀下來,暈染著她們相擁而泣的瞬間,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歷經無數的顛沛流離,三名女孩終於重逢在了一起。
漫長的歲月之中,她們竭盡全力地愛過、戰鬥過,回首一生,
似乎有什麼東西變了,又似乎一切照舊,什麼都沒變。
不論最終的結局如何,在抵達苦澀的終點之前,卡赫季的每一個生命,自始至終,都從未放棄掙扎過。
如今,她們親手撥開了陰霾。
霧散了。
震天巨響中,「金橡樹」雪崩般轟塌消散著,人類指揮官站在不遠處,環顧著漫天飄散的火光,本能地察覺到了什麼異樣。
就在崩垂的巨木之間,一抹青色的光輝倏地閃過,瞬息即逝。
一道閃亮的光軌遽然飛出,帶著爆鳴的嘯叫聲撲面而來。
人類側身翻滾,當即舉起武器,朝著風暴的方向拔槍射擊。
嗤,總是你壞我的好事,[player name]!
沉重的機甲鏗鏘墜地,揚起一片碎屑與灰塵,升格者沒有理會人類,而是朝著涅緹婭的方向抬起了手臂。
光焰驟起,鐵甲的裂隙間泛出猩紅色的輝光——
烈焰奔湧而出,約翰·杜踏著帕彌什的尾焰,猛地撞入煙塵之中。
——「枝芽」?!
重拳轟然落地,這時他才發現,三個女孩都不見了蹤影,那裡已經空空如也。
還能站住嗎?
嗯,我沒事。
二人及時閃躲到了一旁,將瑪格麗特的身體緩緩平躺在地上。
一連串的爆裂聲中,密集的彈雨呼嘯而出,盡數傾瀉在升格者的裝甲上,深深嵌入其中,撕開無數致命的裂紋。
人類忍住身子的劇痛,大步衝出,攔在了升格者與涅緹婭之間。
……!
涅緹婭恍然看向瑪格麗特,她的手中,仍然緊緊抓著那顆金黃的樹苗。
但與此同時,「枝芽」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它生長在我的身體裡,以我的意識海為食,破壞記憶模組……所以我才會認不清涅緹婭和雅金卡。
她記得瑪格麗特對她說過,「枝芽」會以構造體的意識海為食,但如果它離開意識海呢?
它正在枯萎……
就是這個東西害了瑪格麗特,砸了它!
雅金卡怒火中燒,她撿起「枝芽」,將它高高舉起——
但如果,我能把這份力量傳遞給其他人呢?如果這顆能夠對抗帕彌什的小小樹苗,可以幫助到那些比我強大的人們……
「枝芽」在空中閃爍著金光,恍惚間,涅緹婭似乎從中窺見了許多的可能性——它曾無數次救下自己,來源未知,是人類對抗帕彌什的關鍵武器。
它向世界索求的唯一代價,只是一副注定毀滅的軀殼。
但如果……這裡本來就有一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呢?
她喃喃。
它是個適應性極強的元件,只要與構造體的機體連接,就能迅速寄生在意識海上,維持活性。
如果它可以成長為一棵參天大樹,保護到那些陰影中的頑強生命,保護到你……
忽然,她攥住了雅金卡的手臂。
……涅緹婭?
這是瑪格麗特從過去傳遞來的星火……
這個世界仍然需要它放出光芒,去庇蔭那些翻滾在陰影中,籍籍無名的生命。
她微笑著,緩緩挪動「枝芽」,把它像尖刀一般對準自己的胸膛。
你瘋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升格者惶急放棄所有防禦,不顧一切地越過人類的防禦,徑直撲向遠方的涅緹婭。
把「枝芽」交給我——!
如果注定要有人犧牲,承載這枚照徹黑暗的火種……
——那便由我,來承擔這份重量!
她的雙手用力砸下,把「枝芽」猛地刺入胸腔。
時間停留了片刻,下一秒,喧囂龐雜的資訊如湍流般轟鳴迴旋,沖開她意識海淤積的幽影,漸漸填補起過往的虛無。
莫大的痛苦與充實同時絞鉗著她的意識,在無數次的破碎與重生中,她幾乎被扯碎、迷失,可思緒另一端的思維信標卻異常堅定,將她一次次地拉了回來。
她仰起臉,看向漫天飄零的火雨,胸腔的劇痛不斷衝撞,撕裂著身體,可手邊的那股溫暖卻越來越熾烈,始終陪伴著自己。
涅緹婭!
涅緹婭知道,在痛苦的另一端,還有人在等待著她。
原來,你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瑪格麗特。
涅緹婭恍然甦醒,緊握手中的巨鐮,大喝一聲,卷攜著萬鈞殺意,劈向迎面而來的升格者。
——呃!
鋒稜捲起一道寒芒,鏗鏘飛嘯,頃刻斬碎升格者架起的雙臂,將他的身體轟出,徑直釘入身後的石壁,劈出了一條數公尺的裂痕。
咳……給我……攔住!
升格者呼號著,碎裂一地的鐵屑閃爍起電光,騰空而起,聚合拼接,組成了漫天飛刃,迎面刺向追擊而來的涅緹婭。
這些都交給我們!
人類與雅金卡同時開火,彈雨從兩側破空而出,組成一條交織的火舌,彈開了涅緹婭面前的鐵刃。
將一路的崩鳴甩在身後,涅緹婭高高躍起,揮舞鐮刃,攪動起彌天星火,朝著升格者墜劈下落。
——!
震天巨響隆隆墜下,伴隨著崩落燃燒的細屑,刀光貫頂。
轟——
嗤……哈哈……
身形潰裂的瞬間,他仰起臉,詭異地發出一聲哂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