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巨響中,晶質巨枝轟然倒塌,宛若巨人僵死的斷肢,呼嘯墜落,震撼大地,砸起彌天濃煙。
伴隨著最後一份炸藥引燃爆裂,貫穿天地的「金橡樹」瓦解坍落,一道道陽光穿過破碎的穹頂,撲簌落了下來。
接連不斷的震盪衝擊著四肢百骸,連番的戰鬥過後,自己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嘴邊、鼻孔、耳廓都在不斷滲出鮮血。
垂落的陽光幾乎點亮了黑暗的空間,猩紅顆粒像是零落飛舞的柳絮,漫天飄揚。
濃煙緩緩褪去,儘管遍布裂紋,幾近破碎,可「金橡樹」的主幹依舊屹立,持續吞吐著紅霧。
吼——!!
伴隨著淒厲的尖嘯,鋼鐵巨獸從霧中撲出,儘管身體本能閃避,可它的鐵爪依舊劃破胸腔,帶起一陣風浪,把自己拍向了牆壁。
轟——腳下拖曳出一條數公尺的碎痕,身體近乎嵌入石壁,劇痛伴隨著沉悶的骨裂聲,倏地炸裂開來。
——!!
血霧遮蔽視線,感染體咆哮著,在陽光下閃耀寒芒,像是沐浴在血火中的猙獰野獸。
感染體將利爪舉過頭頂,倏地騰空躍起,飛撲而來,拖曳著一道疾速的冷光,從天而降。
扣下扳機,熾烈的彈丸呼嘯而出——
機油從破碎的眼窩中汩汩流出,像血雨般淅落在自己的臉上,熾熱滾燙。
鐵爪刺入頭頂的牆壁,朝下搖晃墜落,劈開了一道數公尺的疤痕,剛好落在自己的肩上,切碎血肉,直抵胛骨。
掌心的鐵甲幾近破裂,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輕微發力,肩上彷彿有鏽刀在剜攪傷口,窟窿中不斷湧出血來。
鮮血噴灑而出,龐大的疼痛幾乎奪去了所有意識,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甚至能聽到筋肉摩擦鐵刃的聲音。
終於,鐵爪砰然跌落的瞬間,自己的雙膝也重重跪在了地上。
嘶——!
煙塵漸漸逸散,無數雙森冷的視線從中浮現,彷彿窺伺著獵物的兀鷲。
血沫堵住了口鼻,像是有千萬根鐵絲絞纏在肌膚上,只要身體輕輕用力,就會把自己的內臟切得血肉模糊。
但眼前形勢所迫……又哪裡有餘力顧得上自身的安危。
滾燙的液體從胃部翻湧而出,帶著鮮血一起咳了出來。
咬緊牙關,握緊雙拳,破碎的骨骼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吼!!
血腥味似乎激起了敵人的躁動,它們按捺不住獵殺的本能,撲騰著前爪,準備發起撲襲。
朽敗廢墟之中,傷痕累累的人類緩緩站起。
剛剛邁出一步,斷裂的肌腱就讓腳下一個趔趄,連帶著整個身子,向著地面倒落。
小心。
就在這時,一股溫暖的力量拉住了自己的身體。
要注意腳下呀,[player name]。
抬起頭,熟悉的女孩正牽著自己的手,面帶微笑。
恍惚間,似乎有更多模糊的身影從霧中緩緩浮現,站在了自己的身邊。
他們有的背著武器,有的戴著安全帽,雖然看不清他們的樣貌,但卻總覺得哪裡似曾相識。
他們是長眠於此的工人和士兵。
嘰——!!
這些幻影越來越多地湧現出來,組成了一道磅礴的霧牆,攔住了感染體蜂擁而上的攻擊。
人們可以在霧中看到他們所渴望的東西,這片土地也是一樣。
少女扶住自己的身體,清涼的微風拂過,銀色的髮絲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卡赫季在呼喚著我們,所以我們來了。
應該說……是你,是涅緹婭,還有那些許許多多的,未曾謀面卻勇敢善良的人們。
她歪過頭,引領著自己的視線,看向英勇阻擊感染體的幻影們。
紅霧可以喚起心中的恐懼,但它同樣也可以點亮光明和希望,就像……現在這樣。
莫名地,眼前的瑪格麗特似乎要比自己印象中要成熟、理性許多。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向了中央的瀕臨瓦解的金色樹幹。
那裡沉睡著我的軀體,「金橡樹」的心臟。
只有毀掉它,取出了「枝芽」,紅霧才會停止擴散下去。
一束光再亮,也很難獨自穿透這麼厚的烏雲。
瑪格麗特握緊了自己的手,恍惚間,掌心的疼痛彷彿也在漸漸褪去。
但你看,他們來了。
她望向那些與感染體廝殺的朦朧人影,聲音很輕,卻像在講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道理。
火光會引來火光,勇氣會喚醒勇氣……我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一代接著一代,前赴後繼。
你一路走到這裡,不也正是因為,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嗎?
她淺笑著,抬起頭,看向了蔚藍而渺遠的蒼穹。
那些相信你、跟隨你的人……他們的光,也正照在這裡呢。
你聽,起風了——
氣流像無形的巨手,托舉著戰機衝入紅霧,嘶嘯俯衝。
掛在儀錶板旁的阻斷器形成了一層透明壁障,恰好覆蓋整架機身,像利刃一般劈開濃霧,為戰機開出一條道路。
阻斷器旁貼著幾張年代久遠的留言貼,寫著「飛吧,你就是祖國的最後一顆子彈」、「加油,幹翻他們」之類的寄語,看起來可能屬於過去的地勤人員。
再快一點……
雅金卡忍住傷口的劇痛,推動控制桿,努力對抗俯衝帶來的重力,朝著正前方的「金橡樹」全速飛去。
——來吧!怪物!
樹幹進入射程的瞬間,雅金卡猛地按下拇指,死死地壓在發射鈕上——
機翼兩側的大口徑機炮同時噴吐火舌,燃燒彈如雨幕般傾瀉而下,瞬間點燃了巨木裸露在外的外殼。
幾乎與此同時,伴隨著尖銳的爆鳴,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從地面升起,精準地刺入了樹根底部某塊破碎的結構。
——!
雅金卡幾乎瞬間領會,那很可能是涅緹婭和灰鴉指揮官發來的信號——她推動拉杆,俯衝下去,朝著信號彈標記的位置發起猛攻。
燃燒彈的軌跡在空中形成了一條閃耀的光鞭,反覆抽打著「金橡樹」的弱點,彈殼如暴雨般從拋殼窗傾瀉而出,伴隨著破碎凋亡的樹幹,灑向大地。
伴隨著外殼陸續破裂,彈著點的金色光芒變得異常明亮,像是沸騰的熔岩,不斷噴濺著燦爛的晶體。
轟——
一片巨大的、金色「樹皮」被猛地掀飛,露出下面更加灼熱、呈現亮橙色的內部結構。
它在崩塌,下一輪就能打穿!
拉杆抬起,而後推下,雅金卡操控著戰機環繞半周,準備發動最後一次俯衝,徹底擊碎信號彈標記出來的區域。
——去死吧!
嗡——
下一秒,橡樹虬結的枝幹忽然崩開,宛若觸鬚一般狂嘯竄出,撕裂空氣,劈向戰機——
——呃!!
規避動作才剛剛開始,機體便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雅金卡的頭部重重撞在艙蓋上,整架飛機像是被一柄巨錘砸中,猛地向左下方傾斜、翻滾。
左發過熱的警示燈驟然亮起,液壓指針猛地跌向紅區,此時此刻,飛機像是匹被斬斷腿腱的奔馬,響應變得遲滯而無力。
天旋地轉間,雅金卡似乎瞟到,有碎片擊穿了機翼的根部,那裡正是供彈槽所在的位置。
給我……起來!!
血液覆過雅金卡的左眼,劇烈的顛簸中,她咬緊牙,全力向後扳動拉杆,勉強維持住了機身的平衡。
忽然,爆鳴再次響起,碩大的根須凌空襲來,撕裂濃煙,撲向戰機。
雅金卡瞳孔驟縮,一股冰冷的寒意陡然攫住心臟——她躲不開了。
咻——
這時,一種截然不同的、沉悶而壓迫的呼嘯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整個戰場的喧囂——
就在即將落下的巨枝與戰機之間,一團巨大熾熱火球,混合著濃煙和毀滅性的衝擊,轟然炸開——
——!!
從天而降的炮彈正中樹幹,金色的枝杈頃刻碎裂迸濺,帶起一片震耳欲聾的激盪,將雅金卡的戰機推向遠方。
這是……?
雅金卡怔愣地回頭望去,那條彈軌越過蒼穹的戰場,越過霧茫茫的廢墟,停留在了生養卡赫季人的河灣上。
在那條湍急寬展的河流之上,「斯巴達克斯」掙脫了枷鎖,正朝這片土地全速行進,進行著最後的鬥爭。
鏽跡斑駁的甲板上,吆喝聲與勞動號子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地迴盪。
一號鍋爐!動力爬到七十了!你們撐得住嗎?
這點熱氣可燙不死我們!只管往前開,下面交給我們!
傳聲筒中的聲音被熱浪扭曲,像是擲入熱油中的火星,瞬間點燃更多壓抑的吶喊。
輪機組!報告主軸情況!
能轉!我們在全力降溫,這老夥計喘得厲害,但骨頭沒散架——就跟我們一樣!
突然,靠近船尾的一處蒸汽管道發出撕裂般的尖嘯,一股高壓蒸汽噴湧而出,瞬間籠罩了那片區域。
沒有片刻猶豫,幾個身影吼叫著衝進致命的白霧,他們用浸水的棉被、厚重的帆布,甚至直接用自己的脊背,死死抵住那咆哮的破口。
皮肉接觸高溫金屬的「嗤嗤」聲被淹沒在眾人的怒吼中,空氣中瀰漫起一股焦糊味,但蒸汽的嘶鳴竟真的被這血肉之軀壓制了下去——
主蒸汽閥……動了!它鬆了!
伴隨著金屬斷裂的脆響,巨大的輪盤終於被工人們用血肉之軀扳動——
通路打開了!動力在往主炮走!
主炮組!進入戰鬥位置!目標位置不變,方位2-7-0!
李長官命令像的戰鼓一樣,擂響在每個人心頭。
收到!高爆彈就位!準備送彈!
炮栓室!成功入膛!手動閉鎖完成!
注水機就位!齊射的後坐就交給我們!
巨炮在隆隆鏗鏘中調轉,李長官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聽著腳下這曲由凡人之軀奏響的、喚醒鋼鐵巨獸的咆哮。
嘭——震撼的鋼鐵碰撞聲響起,宣告著主炮已經就位。
最後的時刻,李長官決然地抬起手臂,引領著無數雙憤然的視線,對準天穹下的巨木。
「斯巴達克斯號」——
開火!!!
艦炮轟然炸裂,彷彿整座天空都在震顫,發出悽愴的悲鳴。
地動山搖間,燃燒的巨枝如雪崩般傾倒萎縮,牽帶著無數勾連粘合的樹殼,轟然剝落,疾速下墜。
喝啊——!!
旋翼掀開迷霧,熾烈爆彈呼嘯而至,接連不斷轟炸著標記出來的位置。
殘破的機身吱啷作響,雅金卡吶喊著,壓死按鈕,從空中俯衝而下。
一層層樹殼在彈雨打擊下潰爛崩落,無數道光輝正從裂紋中迸射而出,光焰萬丈。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喀——
下一秒,槍彈聲驟然停歇,火光熄滅了。
雅金卡愣住了,她下意識地檢查儀錶板,彈藥計數器停在了「29」上,像被焊死了一樣,不論怎麼扣下扳機,都紋絲不動。
忽然,她猛地看向窗外,確認了自己的猜測——是之前的攻擊損毀了她的機翼,致使供彈槽卡彈了。
*!
引擎絕望地嘶吼著,冷風從裂隙嘶鳴灌入,雅金卡大聲喊道,右拳砸在全線飆紅的儀錶板上。
流逝的動力已經無法支持下一輪抬升,整架飛機就像折翼的飛鳥,近乎失控地朝著地面俯衝著。
忽然間,視線的一瞥,雅金卡看到了拳頭下面壓著的便貼——
……
我怎麼……總是這麼倒楣啊。
她撩了一下頭髮,苦澀地笑著。
重力撕扯著全身的神經,她的視線穿過層層雲霧,望向了這片自己從未離開的土地。
惝恍中,雅金卡彷彿回到了那個群星閃耀的夜晚,她被伙伴們呼喚著,推開家門,仰起頭,看向了遼遠的天邊。
在她的親眼注視之下,無數渺小如螢火一般的星光,拖曳著耀眼的尾焰,飛蛾撲火,決然奔向那墜落的群星。
直到這個瞬間,她才恍然想起,在某個遙遠的夏夜,自己似乎也曾觸碰過這片浩渺的星河——
爸爸!再高點!
哎呀——爸爸已經踮起腳啦,還是搆不到嗎?
唔……星星太遠啦,抓不到!
看來爸爸的個子也不夠呀,那還是等小雅金卡長大,再親自去摘星星吧?
星星!我也要跟爸爸媽媽一樣,成為飛行員,然後抓一大筐的的星星,放在家裡,戴在媽媽頭上,分給其他的小朋友們~
唔,不過,等我長大了,星星會不會早就跑掉了呀?
不會哦,雅金卡。爸爸媽媽可是親眼見過的,不論風吹日曬,不論寒來暑往……
只要你抬起頭,星星就在那裡,爸爸媽媽也就在那裡。
好耶!那我要快快長大,這樣就能……
就能和你們一起……摘星星了。
雅金卡喃喃自語,在苦痛的成長之中,她幾乎忘記了,原來自己也曾對著這片天空,許下過這樣的承諾。
她總是這樣,總是抗拒著內心最渴盼的欲求,過去是一個溫暖的擁抱,現在是那個又愛又恨的「家」。
傷口,是不會騙人的……
在經歷了如此漫長的苦行過後,她終於在鏡前褪下了所有的偽裝,抬起頭,直視心中那條淋漓的血痕。
你們真的是天底下最爛的父母。
但我愛看你們摘星星的樣子。
涅緹婭,你過去總是喜歡一個人逞英雄……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珠鏈。
這一次,也該輪到我了。
她用盡最後的氣力,努力控制搖晃的機身,將機頭對準了幾近損毀的樹幹。
好好看著吧,你們能夠做成的事情,我也一樣能做到!
我還可以——做得比你們更好!
拉杆猛地前推,戰機徑直穿過煙霧,鑽入了垂落崩塌的火海之間。
豎起耳朵給我聽好了——帕彌什!怪物!
雅金卡幾乎要將拉杆推斷,她睜大雙眼,死死盯住信號彈的尾焰,厲聲吶喊。
這就是你們蹂躪踐踏的星球!這就是你們想盡辦法趕盡殺絕,卻怎麼也死不掉的人們!
這就是——
我們最後的子彈!!
轟————
冷風在耳邊喑啞,濃煙與腥血幾乎覆蓋了視線,眼前一片昏黑迷濛。
重力消失了,就在這脫離控制的、彷彿永恆又無比短暫的一瞬,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
雅金卡仰著頭墜落下去,面前的天空幽邃而黑暗,像是夜晚寂寥的星空。
這裡……就是終點了。
最後的時刻,一股無邊的眷戀湧上心頭,許許多多的面孔從她眼前一閃而過……
但它並沒有帶來太多憂愁,或是哀傷,相反,她的心中漾起了一片暖融融的漣漪。
……再見。
她幸福而自豪地笑著,緩緩合上了眼。
砰——
——!
驀地,一記沉悶的擊打落在背上,但卻輕得很多,與預想中那種撕心裂肺相去甚遠。
一股剛強的力量開始從四面八方匯聚,頂在她的後背,漸漸托舉著她本該支離破碎的形體。
這是……
她向下看去。
無數雙透明、散發著微光的手,層層疊疊,組成了一條螺旋的長階,阻隔著她墜落的方向。
它們有的粗壯有力、布滿傷疤,有的覆滿泥灰、纖細而堅定。它們來自無數男女、工人、農夫、士兵……
它們來自無數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來自所有為了拯救而犧牲的戰士。
最後的時刻,紅霧漸漸退散,無數金色的手臂從中匯聚,它們彷彿獲得了生命一般,
不斷擎起雅金卡墜落的身體,硬生生地把死亡拒之門外。
沉眠於此的高潔魂靈,跨越無數時空,最後一次舉起雙手,托起了孩子們的天空。
即使破碎消散,可他們仍舊義無反顧地屹立於此,
用留存於世的最後眷念組成血肉,犧牲自我,從死神的掌中奪回生命的星光。
哪怕歷史千百萬次地重演,他們也仍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朝著這個時代的磨難,千百萬次地逆行——
因為他們曾親眼見證過,那個璀璨如歌的黃金時代。
他們願意堅信,即使今日千瘡百孔,可只要生命一息尚存,
他們就一定可以戰勝時間,重建那個理想而奇蹟的世界。
正因為熱愛生命、理解生命的偉大,
他們才願意為了更多人的希望與福祉,割捨自己所熱愛的生命與幸福——
而他們,歷史中千百萬個、不可勝數的「他們」,正是這樣一群純粹而平凡的、熱愛著生命的普通人。
古老蒼涼的星河之下,即使夜晚再苦痛漫長,也仍有火光決意撞向黑暗,將奇蹟點亮。
<size=40>現在,星火已經傳遞下去。</size>
<size=40>接下來,該由孩子們去點燃新的烈焰了。</size>
——雅金卡!
一聲熟悉的呼喚在耳邊響起,雅金卡猛地回過神,下意識朝著聲音的方向伸出手臂。
——有人抓住了她墜落的身體。
雅金卡仰起臉,坑洞的邊緣,灰鴉指揮官正牢牢地攥握著她的手臂。
[player name]……你怎麼在這?
……有人?
在人類的身側,那份熟悉的笑顏一閃而過,隱入氤氳的霧中,緩緩消散。
[player name],雅金卡。
繼續向前吧,這裡交給我們就好。
涅緹婭……她需要你們的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