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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9 同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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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遠也忘不了,他們離別前的最後一個夜晚。

茲皮希科

手,伸出來。

雅金卡戰兢兢地遞出右手,在她的掌心,靜置著一艘略顯粗糙的飛船模型。

我……我拿倉庫裡找到的東西做的。它……它像不像「奇蹟號」?就是你們下次要……

雅金卡的聲音顫抖著,低著眉,眼睛卻不自覺瞟向父親的表情。

電路板、電線、燈泡……又是這些垃圾!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去翻那些髒東西?

父親皺起眉頭,盯著這團滿是機油味的玩具,眼底盡是厭惡。

你身體裡流著阿迪萊和環大西洋的貴族之血,你的手指是用來彈鋼琴、學習禮儀的,而不是去撿垃圾,擺弄這些廢銅爛鐵!

他忽然攥緊手掌,精巧玲瓏的星艦瞬間粉碎。

爸爸……!

我們明天就要出發了,為期六個月,甚至更久,全世界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我們的家族,而你居然還在家門口……撿垃圾?

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一臉機油,滿身土灰,哪有一個貴族千金該有的樣子?如果有哪個記者拍到了你,我豈不是成了一個流浪漢的父親!

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想你們了。雅金卡急得淚水在眼角打轉,語無倫次起來。

雅金卡,我們在為了全人類最崇高的事業去冒險。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別讓我和你母親分心!

雅金卡委屈地看向玄關,母親正在陰影中抽著煙,眼睛甚至沒有看向這邊。

達奴莎

……記住,你是太空軍的女兒。在外面,所有人都會因為你的身份而尊重你、原諒你的小過錯。

但在家裡,我希望你能配得上這份榮譽,而不是……讓我們失望。

雅金卡搖著頭,她多想喊出來,告訴他們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個告別的擁抱。

可父親已經轉過身,把「奇蹟號」的碎片踩在腳下,拿起了行李箱。

在我們回來之前,把這些「愛好」都收起來。把精力放在你的課業和訓練上,別給我們的名字抹黑。

保姆會照顧好你的,別惹事。

門,喀噠一聲關上了。

天啊,又是你!你怎麼天天跟男生混在一起打架?就不能安分點?

你瞧瞧你自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沒有點女孩子的樣子?

屁!是他們先欺負的別人!

你……你還敢說髒字!給我去外面站著!

行了,忍一忍。她可是茲皮希科的女兒,烈士遺孤,政府給你發的工資也有她的一部分。

天,他們那樣的人,生養的女兒怎麼會這樣……粗魯?

雅金卡猛地抬起頭。

女兒女兒女兒!我不是誰的寵物或是衣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雅金卡!

她叫喊起來,眼神銳利得像是尖刀,死死盯著眼前的大人。

你們跟我很熟嗎?我憑什麼非得成為你們滿意的樣子?!

你們覺得我的父母很完美?很偉大?好,我來告訴你們:茲皮希科每個星期都要喝吐血一次,達奴莎每晚都會泡在她的小男友家裡!

天啊,你在說什麼,快住嘴!

瞧啊,你們從來不在乎對錯,你們只是想聽到自己滿意的東西!好像我閉上了嘴,他們對「雅金卡」的傷害就會煙消雲散!

他們不是什麼高潔無瑕的英雄!他們也是人,是一對劣跡累累的夫婦,是兩個從未稱職過的父母!

雅金卡!你給我出……

行了行了。

軍官搖搖頭,打斷女教師的發言。

雅金卡,我們知道父母離開後,你肯定很難受,但是……

閉嘴!!

她大喊,嚇了在場所有人一跳。

父母!又是父母!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提到他們?!

你們要懲罰我?好,我現在就去再揍那小崽子兩拳,打到他再也不敢欺負別人,打到他再也不敢告狀為止!

她轉身,拉開了房間的大門。

以及,你們聽好了,打從我父母死後……

我從來!從來就沒有感到傷心過!

哐當一聲,她摔門而去。

從那一夜開始,那讓雅金卡既恐懼又渴盼的家庭,竟然搖身一變,

成為了萬人敬仰的忠烈,成為了人類最閃耀的明星。

正如母親生前所言,每個人都會因為父母的身份而尊敬她,原諒她所犯下的一切錯誤。

即便她<color=#CD2626>無比厭惡</color>家族的<color=#CD2626>血統</color>。

即便她<color=#CD2626>從未索取過</color>這份<color=#CD2626>殊榮</color>。

她只是想做<color=#FFD700>自己</color>。

做<color=#FFD700>雅金卡</color>。

做一個自由自在的,<color=#FFD700>獨立的生命</color>。

既然大人們都在因為她的出身,虛偽地忍讓著,那她便要變本加厲,不斷試探這份忍讓的極限,用以宣示自己個性的存在。

為此,期中考試的那天,她篡改了終端的數據,靠著作弊搜尋答案,考上了全校第一。

可不順人意的是,這一次,並沒有人發現她小動作的痕跡。

……雅金卡,我布置的課外讀物你都看過了?你是全班唯一答上來的。

我原以為你對語文不感興趣……抱歉,之前是老師話說得太重了。

現在有時間嗎?有幾道題你沒答上來,我想給你單獨講解一下。

她從未想像過,自己渴望的尊重和理解,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實現。

儘管這份榮譽並不真正地屬於自己,但這卻是她第一次,從旁人的讚譽聲聽到了對「雅金卡」的褒揚。

雅金卡,這面標兵紅旗送給你。

這上面寫著你的名字,作為全班最優秀的學生,你理應得到這份榮譽。

還有,我發現你的運動神經也很好,上次那個姓張的學生被你收拾得服服貼貼的,幾個體育老師都追不上你。

最近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不論學習上還是生活上……

我聽說你的跳傘俱樂部盛產航空兵,我要加入。

俱樂部?你的年紀太小了,平時有很多訓練,恐怕很難堅持下來,而且……我還從來沒收過女學員。

那再好不過了,因為我會成為第一個。

以及,我要再跟你強調一次:我不是誰的影子,我也不是「誰誰誰的女兒」。

我是雅金卡,我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好。

從此以後,為了捍衛住這份虛偽,卻彌足珍貴的榮譽,雅金卡拚命地努力著,拚命地振動翅膀,證明自己可以飛得比人們期望的更高。

書桌前。

操場上。

她竭盡全力,榨乾自己綿薄的天賦,努力在每件事上都爭得第一名,企圖有朝一日可以證明,她能做得比父母更好。

學習,體育,打架……還有社交。她不僅擅長博取他人的讚譽,更樂於沉醉於他人的讚譽。

新學期的第一天,她在操場的角落聽到了爭吵聲。

我們把你當朋友,你連我們的長相都能認錯!

我不是故意的……

喂!你們在幹嘛?

你還不知道?現在到處都在談論她,這傢伙昨天到處跟人打招呼,結果今天就翻臉不認人。

對不起……我……

裝什麼可憐?昨天收了我那麼多小零食,一定是故意捉弄我們!

再也不會有人跟你交朋友了,我們走!

……

人群一哄而散,只留下了雅金卡,與她面前這名陌生懵懂的少女。

少女微微低著頭,銀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額前,手指下意識地攥緊制服裙襬,捻出細小的褶皺。

雅金卡靠近一步,視線無意間被少女的雙眼吸引——淡紫色,像蒙著晨霧的紫羅蘭,此刻盛著一種茫然、近乎透明的無措。

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當自己過去無數次因「英雄的女兒」的身份而被強加寬容,或是審視時,她總能在鏡子中看到類似的倒影。

……

忽然,一個荒誕卻清晰的想法劃過心頭。

如果這世上,沒有人願意走向這樣一個連面容都記不住的人。

那麼,我是否可以……成為「第一個」?

喂,那個……

作為孤零孑立的靈魂,她如此病態地渴望著他人的依賴,用以填補她在家庭中長期缺位的愛。

她微笑,朝著面前的女孩伸出了手。

我叫雅金卡,你的名字呢?

起初,友誼的建立並不容易。直到瑪格麗特為雅金卡親手戴上了金色的手鍊,瑪格麗特才能真正地在人群中辨認出她的模樣。

雅金卡在人生的跑道上大步飛奔,漸漸地,獎狀和榮譽堆得越來越高,她與瑪格麗特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真摯、微妙。

一個週末的黃昏,訓練加時。等雅金卡匆匆趕到常去的舊倉庫屋頂時,天邊只剩最後一縷金黃。

雅——金——卡!

瑪格麗特抱著膝蓋坐在那裡,身旁放著一個繫了絲帶的小盒子。

你一點也不守時,我可是等了你好久好久!

下次再這樣,我就自己一個人把蛋糕吃掉,哼哼~

……抱歉。

她走到瑪格麗特身邊坐下,肩膀輕輕碰著對方的肩膀。

蛋糕……是什麼味道的?

她喘著氣,把汗濕的額發別到耳後。

嗯~想要嚐嚐嘛~?

……嗯。

瑪格麗特輕輕拆開絲帶,像是撿起珍寶一般,把香氣撲鼻的蛋糕捧在掌心。

蛋糕的外層金黃剔透,就像雅金卡的髮色一樣。

張嘴~啊——

瑪格麗特燦爛地笑著,夕陽恰好擦過她的指尖,在那柄小小的銀色勺子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閃耀發亮。

啊——

不經意間,她竟然已經耽溺其中,漸漸在意起了瑪格麗特的一切,成為了那個真正索取「依賴」的人。

她原本以為,這份唯一而特殊的索取將一直持續下去,漸漸填補起她內心最貧瘠的溝壑。

直到某一天,一名轉學生闖入了她的世界。

誰允許你們亂動別人的東西了?

我把教科書翻了一遍,就都記下來了。

儘管,她也曾經帶來過許多……

但最後,她卻親手將自己的指縫硬生生地掰開,在一片戰火中奪走了瑪格麗特

她奪走了自己所信仰,所摯愛的一切,讓自己與無數人失去了道別的機會。

數十年來,她在無數個日夜裡輾轉難寐,一遍一遍地撕扯她的形體,抹除有關她的全部記憶。

但為什麼,當自己再次與她相見時……

我卻對她……恨不起來?

她積蓄所有的情感,在真正對上那雙眼睛時,忽然變成了一捧怎麼也使不上力的散沙,從緊繃的指縫和時間裡,無聲無息地漏光了。

嘩啦啦——

紅霧無端翻湧著思緒,浩瀚幽沉的深空悄然籠罩在身邊。

所以,不論過去了多久,你都永遠在牽念這片土地上的事……

無邊黑暗中,一個模糊而粗糙的身影緩緩浮現,坐在了她的身側。

大姐頭,你有意識到嗎?你其實從來就沒有走出過那一天。

小張?你不是……

別怕,大姐頭,你身體硬朗得很,還沒到走馬燈的時候呢。

我是小張,同樣也是你。我是那些你沒能救下的人,是你內心創傷的集合。

咚……咚……

恍惚間,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叩擊著這個黑暗的世界。

你從來就沒有放下過,對嗎?

怎麼可能?跟老頭子走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放下了這裡的一切。

人的傷口是不會說謊的。

男孩溫柔地笑著。

我加入了遺忘者,遊蕩在世界各地,消滅感染體,也對抗過空中花園。

二十年來,我捲入過許多更加慘烈的紛爭,目睹過無數更加悲痛的離別。我是一名遊騎兵,我注定要奔赴不計其數的戰場。

你憑什麼覺得,卡赫季會成為束縛我一輩子的牢籠?

你話只說了一半,你要奔赴無數的戰場,之後呢,去做什麼?

去救助那些需要我的人。

所以,你只是在不斷重複著那天你沒能完成的事。

他的聲音平靜,卻鋒利得直擊心靈。

你已經重複了無數個年月,可你滿意了嗎?這份欲望有得到哪怕一丁點的滿足嗎?

…………

她又無意識地捲起了髮絲。

所以啊,你看,傷口是不會說謊的。

咚……咚……黑暗中的悶響越來越嘹亮了起來。

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些什麼?

人類最脆弱,同時最堅強的,永遠是那顆熱烈脈動的心,用它審視自我,任何傷疤都將無所遁形。

已經帶你領略過答案了,它要你親口說出來。

我……

鈍響如心跳般悸動,震顫著幽暗無光的世界。

我想要回到那一天,我想要救下瑪格麗特。

遠處傳來清脆的破碎聲,一束微弱的光照射進來。

我想讓她看見,我可以跑得更快,變得更強……我想要對她說,我已經長大了,成為了可以更好保護你的人。

她撕開血痂,直視淋漓的沉疴。

我想要回到那一天,攔住發了瘋的涅緹婭,狠狠地抽她兩個巴掌,然後大聲告訴她——

我們不是家人嗎?怎麼你什麼事都要一個人攬在身上?別太自大了!我比你強得多!所以……

也試著讓我和你一起分擔那些難過的事啊!

我真的!真的很討厭你!討厭你搶走了瑪格麗特,討厭你明明什麼都在乎卻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明明什麼事都不想輸給你,可我卻又生怕你落下什麼,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我如此思念著你,如此思念這個給了我溫暖和包容的家!

她聲嘶力竭,對著寂然無光的人生放聲吶喊。

活著是多麼痛苦的事啊!我一次次地跌倒,一次次地爬起,渾身是血,遍體鱗傷,只是為了能假裝回到那一天,那個瞬間,再多回眸看你們一眼!

我迷茫過,我困頓過,可我還是熬過來了!我已經如願成為了一名值得信賴的大人,但無論我怎麼努力,怎麼燃燒自己,我都再也見不到你們的笑臉!

我根本不想要什麼光鮮亮麗的人生……我只想要回到過去!想要跟你們一起笑,一起哭,想要跟你們一起茫然無知地奔向明天!

奔向——更美好的——明天!!

瑪格麗特,涅緹婭……你們……到底在哪啊!

我們,就在這裡呀——

一股溫暖的力量跨越時空,拽住了雅金卡的手臂。

——?!

眼前的幻境轟然破裂,雅金卡猛地驚醒,回到了烈焰升騰的「墳場」。

隆隆巨響的方向,紅霧瀰漫之間,「金橡樹」已經綻破了雄偉聳立的紀念碑,生長成了一棵直逼蒼穹的參天巨木。

轟隆隆——爆彈的鳴響震顫天際,巨木的枝芽呼嘯搖晃著。雅金卡這時才意識到,原來是河對岸的戰鬥聲喚回了自己。

涅緹婭……灰鴉指揮官……他們還在努力。

雅金卡艱難地站起身,咬牙忍住鑽骨的劇痛,邁出腳步,一步一步地朝著某個熟悉的方向挪動身體。

她把手伸向腰間的包裹,從最深處,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串珍貴的寶物。

這一次……我一定會救下你們。

她將那份寶物輕輕地戴在手腕,拉開機庫的大門,讓那些在沉寂在時光中的英雄們重建天日。

現在,他們要出發了。

去奪還他們的家人,去奪還他們慘烈的勝利。

等李長官回過神時,眼前的人群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濃霧悄然褪去,顏色斑駁變幻,漸漸組成了寬展潮濕的街道,在正上方,一條條紅色橫幅勾連著樓宇,在鼓譟的樂聲中隨風飄蕩。

他想起來了,這是許久以前,「勝利日」的當天。

那一天,天上正灰濛濛地下著小雨。

還是少校的他幾乎是跑下了車,制服上的血汙尚未洗淨,但勳章卻擦得鋥亮,發出噠噠的聲響。

他跑在熟悉的大道上,推開翹首以盼的人群,徑直奔向母親的住所。

作為兵團指揮部唯一的倖存者、成功阻止輻射區擴散的功勳人物,李少校被世界聯合政府授予了「人民英雄」的崇高榮譽。

如今,他幾乎是拖著一副被戰火碾碎又重新粘合起來的軀體,此時唯一的念頭,就是跟闊別多年的母親道一聲平安。

縱橫交錯的單位大樓下,一如既往地聚集著許多渴望打聽前線故事的孩童,他們圍在斑駁的宣傳畫下,滿懷期待地想像著那遙遠又有趣的戰爭。

呼……呼……

李少校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疲憊、創傷,加上歸家的強烈情緒讓他有些目眩。

終於,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微胖的背影,正在不遠處的水池邊洗著什麼。

那一瞬間,所有在戰場上壓抑的無助、委屈和苦痛湧上喉頭,他像一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瞳孔湛亮濕潤,朝著那個似乎可以拯救自己的身影吶喊——

媽——!

遊子的呼喚在筒子樓間迴盪著,驚起一片白鴿,甚至有些破了音。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緊接著,少校見到了他終身難忘的一幕——

水池旁的、樹蔭下的、窗戶邊的,幾乎幾十雙眼睛,帶著某種殷切的祈求和期盼,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看向這邊。

…………

李少校僵在原地。

那名有些微胖的身影同樣轉過了身,是一位愁容滿面的陌生阿姨。她看著面前的男孩,幾乎是一個瞬間,眼中閃爍起的希望一閃而過,黯淡熄滅。

她搖著頭,嘆了口氣,重新低下頭,用力揉搓那份與她自己尺寸不符的短衫。

王姨,我媽呢……?

他攔住了一個熟人,她兒子是3營的一個排長,在卡赫季著炸藥包衝向了感染體。

……

她搖了搖頭。

小鷗阿姨,我媽呢?

她女兒是自己的書記官,跟著參謀阿遼沙走向了燃燒的卡赫季。

……

她沉默,擺了擺手。

媽————!

少校心急火燎,再次大喊。

不過這一次,再沒有眼神回應他了。

雷雲在天邊翻滾,發出幾聲沉悶的長嘯。許久的沉默過後,一名慈祥的老人停在了少校身側。

……上個禮拜,有幾個感染體打到了城郊。

小萍和老馬……當時就在那裡。

少校瞳孔驟縮,手裡的公事包掉落在地。

……您說什麼?

請節哀……

轟隆隆——

少校感覺自己的腦子嘭地炸開,眼前所有顏色都變得模糊失焦。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悲傷,而是一股莫大的委屈和不公,許多疑惑如蟻聚般匯集,遮斷了他的所有理智和思緒。

他跪在地上,想要歇斯底里,可胃裡的穢物卻搶先翻湧上來,堵住了他的喉管。

小萍一直沒告訴你,老馬是她最後一名在世的戰友。

生你的那天,他們的小隊被叛軍伏擊,幾乎全軍覆沒,只有裝死的老馬活了下來。

自此以後,他們都一直對那些戰友們懷有愧意,不論什麼時候,總覺得有一雙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就是那些十七八九,能說能笑,一起流過血,一起淋過雨,那些永遠留在那個年紀的戰友們。

如今,風把他們吹到了一起,都化作了這大地裡的塵埃,再也不分彼此了……

時至今日,李長官也忘了自己那天到底有沒有流下眼淚。

但,他永遠記得那一雙雙熄滅希望的眼神,永遠記得母親死亡贈予他的教誨——

活著本就是一種沉重的罪孽,它要你償還所有死者的祈願,並將歷史的所有苦痛帶去明天。

他的餘生將永遠背負著其他戰友的犧牲,使他永遠走不出大爆炸的那一天。

轟——

驀地,沉悶的雷聲化作隆隆巨響,驚徹天際,將他喚回了擁堵的行列之間。

——!

李長官猛地一顫,彷彿從水下被拉出水面,驟然聽到了真實世界的聲音——風聲、遠處模糊的爆炸、身邊人的呼吸……

他回過神來,發現遠方的「金橡樹」已經撐破了城市的束縛,直逼天穹,碩大的枝杈伴隨著巨響震顫著,霧色朦朧之間,形狀彷彿當年爆炸的濃煙。

剛才的是……紅霧?

李長官下意識地循聲望去,看到了無數雙同樣茫然抬起的視線。

我……我見到了我父親。

他坐在爐子前頭,讓我別低著頭,繼續向前走……

你們……也看到了那些?

對,我看到了我媽……她在霧裡朝我笑。

她說讓我別難過……她會變成我身邊的很多東西,一直陪著我……

然後她變得很亮,很亮……最後,我又看到了那場爆炸,什麼都不剩了……

…………

悲愴的情緒交織盪漾,每個人都在幻象中窺見了自己的創傷。

儘管每一條傷疤各不相同,可它們卻又全都出自同樣的一天,同樣的瞬間。

「墳場」失去聯絡,我們得執行備案了,只有奪回載具,才有活下來的機會。

我們真能跑出這片霧嗎?你們看看天上,它漂得太快了……!

說喪氣話有什麼用!不試試的話,我們全都得死在這!

那跑出去之後呢……我們卡赫季人……還能去哪?

長官……請下達命令。

混亂之中,一名副官看向了李長官。

……

他的喉結動了動,但最終沒有說什麼,只是將目光投向霧氣深處那越來越猙獰的巨樹輪廓。

4號反應堆跟零點能引擎一樣,從它底部湧出的霧態帕彌什不會停止,如果不關掉它,病毒會持續蔓延擴散……不出兩個月,空中花園會看到整個地球都他*罩著一層紅血。

紅霧仍舊在蔓延,如果再不加以控制,遑論卡赫季人的生死,就連其他保育區、整個地球的存亡都會是一個未知數。

涅緹婭……還有灰鴉指揮官。

他低聲喃喃。

只憑他們兩個人,真的能夠折斷這棵巨木嗎?

…………

身後的遠方,地平線一片血色,彷彿整個天空都在震顫燃燒——此情此景,他彷彿真的回到了那個血腥的清晨。

他看向周圍的人們——每一個在黑暗的年月裡,努力奔跑至今的人們。

短短一瞬,透過他們的視線,他彷彿看到了戰友們的容顏。

他們正注視著他的選擇。

同志們。

這一次,他終於唸出了那個曾會讓自己感到羞恥的詞語。

此時此刻,灰鴉指揮官和涅緹婭正在河對岸,為了拯救這個世界,為了拯救我們而拚死鬥爭著。

他們需要幫助,所以……

人群漸漸停住手邊的動作,沉默地凝望著他。

那一天,面對同樣沉默的人們,自己說了什麼?

他早就忘記了。

但他永遠記得,卡赫季人民所做出的選擇。

我回去。

李長官撤去風衣,戴上了自己的軍帽。

在河岸港口,停泊著那艘曾帶我們逃出生天的「斯巴達克斯號」。

我會回到副城,駕著它,協助灰鴉指揮官毀掉「金橡樹」。

我將盡己所能,戰鬥到最後一刻,為你們的撤退創造最後的希望。

這一次,他毫不遲疑,決然地轉過了身。

在與你們父輩相處的年月裡,我理解到了這樣一個道理——

歷史刻下的每一行字,都照映著我們,照應著千百萬普通人拚命活過的一生。

能決定它份量的,不是華麗的辭藻,也不是筆墨的深潛。

——而是這在這條奮力掙扎的路上,我究竟能為了正確的事業,割捨怎樣的幸福。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片土地上最後的空氣納入肺中。

告訴人們吧:我曾活過極好的一生!這就是我輝煌如歌的生命,我將像英雄一樣償還我的罪孽,把希望和星火帶去明天!

我走之後,卡赫季……你們的未來,就要靠你們自己決定了。

同志們……保重!

說完,他邁出腳步,就要衝向那被火光映照的死亡之路。

——李長官!

他恍然頓住,望向身後。

你不會覺得,卡赫季是你一個人的城市吧?

人們微笑著,舉起手,一如他們的父輩那樣。

我們從小讀著父母的故事長大,現在同樣的事情落在身上,你卻要我們視而不見?

他看到,年輕的少年背起了齊身高的武器。

你一個人連煤都鏟不動,我們去幫你把「斯巴達克斯」開起來!

他看到,工人們正朝他咧嘴微笑,舉起了那布滿厚繭的手掌。

長官,我們是最後的卡赫季衛戍兵團,我們曾在聯合政府的旗幟下,向每一位地球之子宣誓效忠。

他看到,獨臂的士兵用僅存的手穩穩地握緊了手槍,用牙齒扯緊固定帶,朝他點了點頭。

他看到,臉上還帶著煤灰的年輕礦工、繫著舊圍裙的食堂阿姨、甚至那個總在紀念碑前發呆、據說父親犧牲在爆炸中的沉默少年……

此時此刻,他們都站在了自己的身後。

你們……

沒有吶喊,沒有誓言,只有一片無聲的微笑,和一道道平靜卻燃燒著某種永恆火焰的目光。

他緩緩轉身,致敬軍禮。

長官……

少年朝他走來,停在身前,拍了拍他筆挺亮麗的制服。

現在的你,比任何時候都適合這身制服。

又有幾個身影走上前,然後,他們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李長官的身邊,與他並肩。

就在這一剎那,李長官恍惚了。透過眼前這些鮮活、堅定的面孔,他彷彿又看到了另一些熟悉的身影——

格里高利扶正了他的安全帽,朝他露出鼓勵的笑容。

扎娜營長抹去臉上的血與灰,敬著禮,眼神依舊銳利。

阿遼沙參謀長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徑直衝向烈焰之中。

他看到,無數穿著舊式工作服和墨綠軍裝的身影,在逆流而上的洪流中,回頭朝他微笑……

李長官看著那些永遠熱烈、年輕的生命,熱淚盈眶,同樣回以微笑。

來吧,同志們……

他扶正軍帽,轉身面向燃燒的家園。

就讓我們為了勝利吶喊,告訴這個世界,我們曾經活過——

在他身後,不再是孤獨的影子,而是一支由工人、士兵、學生組成的戰線。

它匯集起了卡赫季所有的星火,組成了不願放棄希望的,由生命組成的逆行洪流。

為了卡赫季!為了所有活著和犧牲的人!

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歷經數十年的磨難,奇蹟而偉大的人民,仍舊做出了同樣的抉擇。

縱使他們的聲音微不足道,縱使他們的名字無人在意。

他們也義無反顧,決然地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