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赫季實驗中學
2162年
免疫時代
1:10 PM
你、你們不能這樣！是我先來的，我昨天就預約了場地！
誰管你什麼時候預約的？我們是籃球俱樂部的，下週就有比賽，趕緊把場地讓出來！
悶熱的午休時刻，幾個男孩將小張圍到了操場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裡又不止一個球場，你們為什麼非得……
下週比賽就在這裡，我們在熟悉場地，明白嗎？
男生又靠近一步，小張小心地後退，卻被圍欄堵住了退路。
我們在這看了二十分鐘，你連一個球都投不中，就連動物園的猴子都比你手腳靈活！
但我還是要說實話，我還是發現了你的過人之處……
他壞笑，指著小張，看向身後的同伴。
他在沒有天賦上天賦異稟——應該去創辦馬戲團俱樂部！
學生們哄然大笑。
你們不能……
啊！！
人群中，一顆石子飛出，砸向了小張。
小張應激地抬起手臂，啪嗒一聲，小臂霍然破開了一條血痕。
少廢話，娘娘腔，麻溜滾蛋！
起鬨的學生們一擁而上，將小張包圍在中央，把他像皮球一樣推來推去。
知道錯了沒，馬戲團長？趕緊道歉，然後滾！
我……我沒錯！體育不是少數人的特權！
滿嘴官話，活該你找不到朋友。
這傢伙軟趴趴的，一點力氣都沒有，難怪只能當別人的跟屁蟲！
學生們再次鬨笑起來。
馬戲團！馬戲團！馬戲團！
這次讓你長長記性，下次……
啊！！
一記拳頭正中嬉笑的面門。
下次怎麼？繼續啊，怎麼不說了？
忽然，一個金色身影闖入了人群中央，她冷笑著，掰動自己的指節。
你——！
男孩話音未落，雅金卡又朝他的臉上踢出一腳，將他踢翻在地。
力氣夠了嗎？要不要再踢掉你兩顆牙？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看向身後的少女，她正環抱手臂，挑眉瞪著他們。
……大姐頭！
你誰？這人的保姆嗎？
咳、咳……老大，她就是雅金卡……
哦，跳傘俱樂部那個，爹媽都是空軍烈士的？
雅金卡忽然蹙起眉頭，朝前邁出一步，怒視著只有半步之距的男孩。
你敢再提起他們，我保證，會把你的下巴連人一起揍上天。
放開他，然後從哪裡來，滾回哪裡去。
她看向人群中捂著胳臂傷口的小張。
我早就聽說你很能打，但你再怎麼厲害也只有兩個拳頭。
他揮揮手，又有幾名男生圍了過來，幾具高大的影子連在一起，落在雅金卡身上。
長跑競賽的學分本來應該是我們的，都怪你，我們現在不一定能拿到「多米尼克小組」的頭銜了。
所以呢，自己菜還怪別人？
雅金卡不屑地掃視著眼前的人們，鬆開領口，將衣袖緩緩撩起。
人都齊了吧？需不需要給你們點時間，想想等一下被揍成豬頭之後，怎麼回家跟爹媽解釋？
一起上！揍扁她！
住手！！
一個冷厲的聲音響起，雙方的動作都停在了半空。
雅金卡！你又和別人打架了？
……瑪格麗特？你們怎麼……？
籃球俱樂部下週就要參加比賽了吧？要是有人受傷了，你們要怎麼跟教練和學校解釋？
涅緹婭徑直走去，站在了雅金卡的身側，眼神示意她稍稍退後。
……切，你是那個轉學生？
童子軍聚眾鬥毆可是屬於嚴重違紀，情節嚴重的會被取消明天最終考核的資格。
下午就是考核前的動員大會了，你們想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變成全校的笑柄？
涅緹婭的語速很快，她似乎不想留給對方任何爭辯的機會。
現在離開這裡，我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不然的話，你們也別想去參加什麼比賽，也省去了競爭「多米尼克小組」的機會。
順便，李少校保證會把你們每個人都揍一頓。
…………
聽到涅緹婭的警告，男生們面面相覷，一齊看向打頭的高個子。
跳傘的，馬戲團的，這次算你們運氣好！
男孩想要瞪一眼雅金卡，卻被涅緹婭冷峻的神色頂了回來。
……我們走！
他撅著嘴轉身走開，其他人也跟著漸漸離去。
大姐頭，涅緹婭……謝謝你們。
下次他們再惹事，我就揍——
（盯……）
似乎感受到了身後的視線，雅金卡話說到一半，忽然語塞，手指捲起了頭髮。
啊哈哈……我就、我就去找李教官！
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嗎？需不需要陪你去醫務室？
沒事，就手臂上劃了個小傷，醫務室我自己去就行。
我先走了……多謝你們！
眾人目送著小張離開，瑪格麗特還朝他的背影揮了揮手表示告別。
咳，那個。
雖然我一個人也能解決，但這次還是謝……
不必了。
涅緹婭忽然轉過了身。
我們三個是一個小組。我不希望因為某一個人，影響到我們全組的考核成績。
我不希望落後給其他人。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了愣在原地的雅金卡和瑪格麗特。
涅緹婭……
瑪格麗特看了看遠去的涅緹婭，又看了看身側的雅金卡。
午後微熹的陽光下，雅金卡淡黃色的手鍊正閃閃發亮。
雅金卡，你跟涅緹婭還沒和好嘛？你是不是還沒和她道歉？
…………
嘿咻——
看到雅金卡垂下頭，瑪格麗特忽然在她的耳旁拍了一下手。
嚇我一跳，幹嘛……
涅緹婭她呀，雖然表面看起來冷冷的，但心底還是很大方善良的哦，只要稍微主動一些，她就一定會敞開心扉。
如果總是糾結過去的事，就會看不到新一天的太陽啦~
雅金卡可是守護藍天的飛行員，必須得更主動一些哦。
知、知道了……
雅金卡捲著頭髮，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那——拉勾？要是之後再有這樣的事，雅金卡都要先一步找到涅緹婭，或者……先一步找到我。
青藍色的天空下，瑪格麗特伸出了小指。
……
嗯，拉勾。
卡赫季
3:00 PM
斜陽照耀著卡赫季研究所的塔頂，將恢弘的巨影投射在團結廣場之上。
高塔的蔭蔽之下，近千名青年學生齊聚一堂。由於研究所平日禁止無關人員出入，所以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一臉亢奮，觀賞著四周壯觀的景色。
噢——好高好大呀，就像是……超級超級巧克力棒！
嘿嘿，靈感來了，今晚就試著做一下~
這是聯盟文化紀念塔，昨天的文化課有講過，瑪格麗特。
……糟糕，課上光顧著想蛋糕要用哪種水果了。
雅金卡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一根鋼筆，代表著全阿迪萊聯盟的科技工作者。為了紀念他們把一片廢墟中的卡赫季打造成世界文明的科技之城。
看到那上面刻的字了嗎，瑪格麗特？
她指向高塔的側面，瑪格麗特將手橫置在額前，仰頭看去。
為……了……
「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噢！想起來了，這是寫在童子軍手冊扉頁上的話。
嗯，這也是卡赫季的城市格言。
雅金卡微笑，看了看四周的人群。
……涅緹婭去哪了？
她被選中去當工作人員啦，可能正在台後幫忙呢。
「被選中」……
雅金卡瞟了眼自己好不容易搶到的三連空座，嘆了口氣。
她還真是會搶風頭。
在現場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學生們紛紛落座。沒過一會，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台後走出，站到了寬展的主席台上。
咳咳……！童子軍們，動員大會即將開始，請所有人保持肅靜。
熟悉的聲音迴盪在廣場上，觀眾席漸漸安靜下來。
現在，請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本次動員大會的主講人，在卡赫季勞動一線奮戰了三十年的光榮工人——格里高利同志上台演講！
掌聲雷動，一名身材瘦高、皮膚黝黑的工人緩緩走上了主席台。
敬愛的童子軍，社會各界的同志們，大家午安。
他的聲音雄渾卻帶著一絲緊張，手指在演講台的橡木板上不斷摩挲。看到他，讓人不禁聯想到生活中隨處可見的平凡大叔。
……其實，今天本來不該是我站在這個講台上，但就在兩天前，我肝上的舊病復發了。
當我睜開眼時，醫生同志沉重地跟我說，我的生命只剩下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我是一名工人，我知道檢驗一項事業是否偉大的標準，並不在於表面的光鮮亮麗，而是看它是否能承受歲月的風吹雨打。
所以，我想在我有限的時間裡，盡可能地為我所熱愛的事業，獻出最後的餘熱。
說到這裡，他自豪地抬起了頭，環視著在座的孩子們，語氣不再猶豫緊張。
三十年前，我的肝臟在戰爭中被彈片擊中，醫生說這條傷口遲早會再次破開，到那時，我一定會因膽汁中毒而死。
但沒人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到，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一個禮拜，甚至十年之後。它就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劍，讓我的每一天都沉浸在夢魘之中。
我不知道這樣的生命有何意義。直到某一天，阿迪萊聯盟啟動了重建卡赫季的計畫，而我則成為了踏上那片廢墟的第一批開拓者。
與我同行的，也大多是戰爭中受災的青年，聯盟給了我們一個正式的編制——卡赫季童子軍。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是一個嚴寒的冬天，我們四百多名童子軍扛著鋼材與木板，穿越風雪，要在河岸大橋上鋪設一條窄軌鐵路。
受到雪災的影響，整個卡赫季都籠罩在零下三十度的寒冬中，為了讓卡赫季人民用上煤炭和木材，我們連覺都不敢睡，生怕有人因我們的懈怠受苦挨凍。
鐵路修成了，我因勞累倒在了雪地裡。而當我睜開眼時，我竟然看到了一顆巨大的火球！它在空中騰騰升起，尾焰劈開了凜冽的風雪，簡直比太陽還要耀眼！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聯盟十號，卡赫季人自己製造的火箭。原來，不可勝數的鋼材和燃料，踏著我鑄造的道路，將承載著黃金時代夢想的奇蹟送上了太空。
在那一瞬間，我終於理解了生命的全部意義，那就是——活著與勞動。正是它們，將你與我、人與人之間聯繫在一起，為了同一個崇高、偉大的理想而鬥爭。
在集體奮進的工作中，再鄙陋的成就也是高尚的，再渺小的個人也是崇高的。
十年前，同樣是卡赫季的青年和工人，他們頂著外界的嘲笑與質疑，成功攻克了意識海的能量轉化難題，建成了卡赫季4號反應堆。
他揮動手臂，看向身後的巨塔。
如今，它仍舊在這座建築的地下轟鳴，供養著卡赫季三萬五千名市民衣食住行——同志們，這是一項多麼偉大的事業啊。
我們就曾這樣活在黃金般的理想之中……直到一年前，帕彌什病毒降臨在了這個世界上。
它摧毀了我們的現代生活，給全世界帶來了史無前例的戰爭與死亡。人類——我們的文明，正站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分界線上。
同志們，我們面臨的敵人很強，但絕不像某些虛無主義者描述的那樣不可戰勝。這幾個月來，不管在是大西洋還是九龍，我們都成功遏止住了帕彌什的攻勢。
失去了現代科技又怎樣？我們既然製造出來了它們，也同樣可以把它們關掉！只要團結與奉獻的精神仍在，黃金時代就沒有結束，我們一定能夠攻克時艱！
能夠決定一個人的價值的，從不在於你能做到什麼，而是為了你所認為正確的事業，你能願意捨棄些什麼。
童子軍的青年同志們，我的父輩、你們的父輩曾經浴血奮戰，為的就是創造出我們如此美好的今天。
今天，同樣的使命落在了你們的身上，我們絕不會讓帕彌什再繼續前進一步，我們會繼續燦爛地活著，熱烈地勞動——為了守護我們所熱愛的一切！
為了——更美好的明天！
格里高利振臂高呼，廣場上倏地歡呼雷動。
熱情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學生們紛紛站起，向台上熱淚盈眶的老工人獻上敬意。
不論他們是否能理解格里高利的發言，但至少在當下，學生們的確從一名老者的話語中，切實感受到了時代的劇變和某種使命感。
他們不再是一個個孤立的存在，而是靠著「活著與勞動」聯結起來的共同體。似乎每一個人，每一種渺小的努力，都能影響到歷史的進程。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對這份熱誠買帳。
……切，又是這種官話。
精神勝利法打得過帕彌什嗎？我還以為能看到巴甫洛夫團長，我想聽他講講怎麼打真仗……
喂！你這小子！怎麼說話呢！
……嘖，你怎麼坐在我後面？
我說天天宣傳這些官話既沒用又無聊，人不是為了受苦才活著的，你有高見？
這是我們的歷史！每個卡赫季人都要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投身戰鬥！
一個人有了信念和紀律，才敢拿起槍、打勝仗！如果軍隊都是你這樣的人，那能打過帕彌什才有鬼了！
懶得跟你吵……喂，你，你覺得呢？
男生看向了一旁的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別理他。
咦？我嘛？
瑪格麗特將食指按在臉頰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覺得，能和大家一起參加這次活動，很開心！
……？
那位大叔經歷了很波折的一生，他在最後想告訴大家的，一定是他認為的，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如果因為這種事情吵架，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呢？
瑪格麗特微笑看向遠方的講台，在漸歇的掌聲中，恢弘弦樂響起，動員大會的文藝表演正式開始。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看向舞台，上面的紅旗正迎風招展，飄揚著屬於他們這個時代的座右銘——
後山
卡赫季實驗中學
6:34 PM
動員大會結束後，涅緹婭並沒有回到宿舍，而是背著訓練用的槍械，來到了學校的後山。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格里高利的自白很具有感染力，但還稱不上什麼感人肺腑的金玉良言。
但對涅緹婭不是這樣。
她從格里高利的言語中感受到了一股噴薄的生命力——這是一個「病人」透過勞動博取生存空間的鮮活案例。
這意味著，像他們這樣邊緣且迷惘的群體，也可以透過努力與其他人聯結在一起，在這個世界取得一席之地。
……
涅緹婭登上了土丘上的訓練場，取下長槍，隨意挑選了一個射擊窗口。
在那裡，她發現了一張木製的留言牌，上面寫著一個扎眼的名字。
手別抖，靶子不會可憐你。 ——靶場最高分得主，雅金卡留
呼——
涅緹婭端著槍，盯著牌子看了很久，而後閉眼，開始了深呼吸。
她努力將靶子想像成雅金卡的模樣，然後——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