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跑道
卡赫季輻射區
現在
數以百計的感染體追逐在身後,尖銳的嘶鳴此起彼伏,震耳欲聾。
倒塌的煙囪將道路切成蜿蜒曲徑,敵潮從四面八方湧來,自己和涅緹婭正在其中鏖戰穿行。
翻身躲開攻擊,開火解決掉眼前的敵人,看向身側同樣陷入包圍的涅緹婭。
拜那場「爆炸」所賜——!
她揮動巨鐮,致命的鋒芒轟然迸裂,在鋼鐵的海浪中劈開一條道路,帶起一大片塵埃。
吼——!
在鏗鏘巨響的掩護下,潛伏在射擊死角的感染體突然殺出,直朝著自己的背後撲來。
誰准許你碰
鐮刃從煙塵中突出,鬼魅般勾住了感染體的身體,將其拖拽到了涅緹婭的腳下。
她落下右腳,將感染體的腦殼踩成了一團鐵糊。
放心前進,小烏鴉,我會替你守好身後的。
你的戰鬥方式也很符合我對「灰鴉」的印象,小烏鴉,表現不錯。
暫時清除了眼前的威脅,涅緹婭拿出了一管藥劑,將其按在了胸口的裝置上,開始注射。
……
她發出幾不可聞的吃痛聲,隨後繼續邁出腳步,追上自己的身影。
如果我的下屬遇到類似的情況,我一般會指導他們:既然跑不掉,那就把它們都幹掉。
不是現在,小烏鴉,你可是很珍貴的任務目標,我不會拿你冒險。
繼續向前跑,看見前面那座工廠了嗎?
順著涅緹婭的視線看去,朦朧的盡頭,一座巨大的組裝廠房拔地而起,就像是一隻蟄伏沉寂的巨獸,從紅霧中緩緩露出身形。
但同樣也省去了我們一隻一隻找上門,把它們幹掉的時間。
那裡是卡赫季火箭工廠,黃金時代的人們靠著它征服了銀河,我們的戰術不妨也可以更有「想像力」一些。
小烏鴉,你有看過煙火表演嗎?
她看向身側的自己,神秘地笑了。
這一次,我們可以試試頭等席。
鐵蹄踐踏著鋼板,像是萬千刀劍扭結剜蹭在一起,鏗鏘迴盪在工廠之中。
無數感染體攀上牆垣,如蟻聚一般,湧向狹長甬道盡頭的光亮。
諸位嘉賓,歡迎。
鞋跟清脆的聲音踩在鐵板上,一具高挑的身影正佇立在光亮之中。
這裡是卡赫季,無限列車的搖籃,也是托舉阿迪萊邁入星際的脊梁之一。
隆隆巨響間,涅緹婭泰然地朗聲宣告。幽暗中的野獸們彷彿受到引誘,紛紛發出怒哮,朝她洶湧撲來。
人們堅信,憑藉手中錘鎬締造的偉業必將永垂不朽……但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竟在一夜之間,擊碎了他們數十年來引以為傲的崇高。
——!!!
黑暗中傳來無數回應,淒厲呼嘯,像是席捲山脈的颶風,越來越猙獰。
有多少靈魂埋葬在這裡,忍受你們玷辱他們的家鄉——
現在,輪到你們來品嘗這些亡靈的怒火了。
手杖落地,數十盞巨型聚光燈倏地亮起,撕裂逼仄的幽暗,照亮了整座工廠。
甬道的東側,赫然排放著數台高大的火箭發動機。
小烏鴉!
她高聲呼喚著,望向了頭頂的操作室。
自己正站在那裡,右手按在落灰的玻璃保險蓋邊緣。
嗡——
按下按鍵的瞬間,一股低沉的蜂鳴率先在腳下升起,像是風暴降臨前的雷動。
而後,幾乎不到一秒,那股聲音瞬間穿破沉寂,化作了撕裂耳膜的轟鳴,震天撼地。
撼動的空間中,暗紅色的火舌凝聚成純白色的電漿洪流,幾口巨型噴嘴就像是烈焰熔鑄的巨斧,劈向咫尺之外的敵人。
——滋!!!!
在億萬噸級的熱浪衝擊下,上千隻感染體在頃刻間白熾化,迸濺出亮白色的光輝,瞬間燃燒融毀。
十數秒後,沉寂多年的液氧煤油幾乎燃燒殆盡,璀璨的晶流終於停歇,在測試甬道上留下了的灰白色的煙幕,以及一地綿延數百米的滾燙殘渣。
自己快速奔下長長的階梯,揮開面前熾烈的濃煙,在其中尋找著涅緹婭的身影。
咳、咳……
她捂住口鼻,支撐著碩長的鐮刀,身影自霧簾邊緣緩緩浮現。
……有些,不太舒服。
涅緹婭趔趄著,右肩靠到了自己的身上,鐮刀從手中滑落,噹啷落地。
她的皮膚很燙。
我可是構造體……已經自檢過了,沒事。
她在耳邊低聲說著,搖了搖頭。
我……沒事……
攙扶著涅緹婭,讓她緩緩坐在桌邊,自己隨後回身,撿起了她掉在地上的武器。
呃……!
顫抖的呻吟在身後響起,一連串清脆的琅琅聲緊隨其後。
涅緹婭癱倒在長桌上,攜帶的針劑散落一地。
她的雙腿蜷縮著,修長的手指幾乎失去血色,隨著呼吸的起伏微微顫抖。
視線稍稍靠近,迅速檢視她輕顫疲憊的身軀,並沒有發現明顯的外傷。
倏地,無邊的嗡鳴像怒浪一樣包裹住自己。
呃……啊……
自己剛剛連結上涅緹婭的意識海,便察覺到了這裡的「特殊之處」。
沒有任何帕彌什侵蝕的現象,換句話說,思維信標在這裡沒有用武之地。
萬籟俱寂,淒冷而寂寥,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風平浪靜的中心,懸置著一顆巨大的漩渦,它的邊界扭曲而膨脹,吞噬著所有試圖接近的思緒與意圖。
在漩渦的邊緣,自己窺探到了那些屬於涅緹婭的「回憶」……
小烏鴉……
虛弱的呢喃把自己拉回當下。
她神色渙散,睫毛像垂死的蝴蝶,視線無力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藥。
她指了指腳邊的針劑。
…………
她疲憊地攤開雙臂,低頭看向胸前藍色的裝置,又抬眉看了看自己。
取下針頭的塑膠管,輕輕坐到了涅緹婭的身邊。
剔透的液體在玻璃管在眼前閃爍光澤——給構造體注射藥物,這在自己的軍旅生涯中可不多見。
涅緹婭似乎讀出了自己的躊躇,她微微啟唇,眸中氤氳閃爍,像是在給予一絲確認的許可。
……這裡。
涅緹婭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她微微拉動自己,整個身子都微微傾斜,趴伏在她的身前。
冰冷的溫度引導著手臂,緩緩刺入細膩的肌膚之間。
拿穩……
她又伸出另一隻手,按在自己的手指上,輕輕發力,推動活塞,將藥劑緩緩注入體內。
啊……!
她咬著牙,但淒切的吃痛聲仍舊從唇齒的縫隙間漏出。
涅緹婭的指尖戳破了自己的戰術手套,深深刺入肌膚。
二人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大約數秒的時間。
呼……
她忽然鬆開雙臂,把自己像皮球一樣落下,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謝謝你,小烏鴉。
她擦了擦額角的冷凝液,看向同樣鬆了一口氣的自己。
然後你發現,那裡亂七八糟的,就連你的思維信標也無能為力,對嗎?
……理事會的天才們常說,本世紀人類最偉大的發明就是構造體技術,它征服了血肉上的苦痛,讓我們不再畏懼時間與衰老。
但這個世界上就是有著這麼一批人,於他們而言,皮肉上綻開的創傷,遠不及心靈所帶來的萬分之一。
不論這項「最偉大的發明」再怎麼絢麗奪目,都照不亮他們的心中的漩渦。
我便是其中的一位,一個刀槍不入的構造體,也是一位病入膏肓的
她緩緩爬起身,雲淡風輕地說著。
有時候是一場猛烈的爆炸,也有時是一場平平無奇的爭吵……生活中的每種瑣事都可能會誘發我的病。為了不影響到我的事業,我需要鎮定劑來壓制它。
二十多年了,始終如此。
她重新撿起腳邊的武器,小心翼翼地舒展著身體,語氣平靜,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事重複發生在自己身上。
聯想到相似苦痛曾在過去千次、萬次地反覆摧殘涅緹婭的身心,心中也不禁為她的堅強感到敬佩。
滴滴——通訊的提示音在腰間響起。
然而,終端上「失去訊號」的標識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也許是剛才火箭的衝擊對紅霧造成了影響。
涅緹婭也湊了過來,和自己一起閱讀著來自軍部的訊息。
不行。他們不知道輻射區裡面的情況,沒人知道放任那棵金色的大樹繼續生長,會不會釀成什麼更大的事故。
普利亞森林公園——小烏鴉,你應該比我印象深刻。
某些讓人驚悸的回憶湧上心頭。
看向身側涅緹婭,對上了她略顯疲態的視線。
啪,忽然被涅緹婭彈了一下腦門,發言打斷。
首先,小烏鴉,我現在的狀態很好。
不論是現在還是以後,你都不需要因為我的病症而感到擔憂,我能照顧好自己,不要因為這種事情分心。
卡赫季是黃金時代意識海研究的前沿陣地,回收這裡的散軼的資料,這是阿西莫夫派發給我的任務——就像你還留在這裡,我們都有著自己肩負的使命。
除此之外,我還有著更為私人的目標。我要搞清楚阿迪萊大爆炸的真實原因,查出究竟是什麼毀滅了我的家鄉。
她盯著自己,眼眸中閃爍著不容爭辯的堅持。
我等了太久,不論於公於私,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進去冒險。
她靠近了這邊一些,伸出手,輕輕撫拭著自己臉頰上的積塵。
作為安全總監,在「安全性」的問題上,或許我的判斷會更有話語權哦,小烏鴉?
既然涅緹婭已經下定了決心,那自己要做的便是與她合作繼續前進,直至揭開輻射區擴散的真相。
不必,我們陪感染體浪費的時間有些多了。
你也說了,帕彌什的事情絕容不得拖延,沒人知道輻射區和那棵樹還會搞出怎樣的驚喜。
涅緹婭藉著杖柄起身站立,朝座中的自己遞來了手掌。
為人類防患於未然,是你我二人職責的共同之處。
我們現在就出發。
卡赫季輻射區外圍
與此同時
——啊!!!
利刃錚鳴,切裂空氣,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迴盪在密林深處。
別、別怕,站到我身後……!
延綿的霧靄中,兩隻感染體踱步迫近,鐵質顱首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輝,像極了隱伏在暗夜中的幽鬼。
要冷靜,要冷靜……
人類拔出腰間的軍刀,看了看身後漸行漸遠的難民,又瞟了一眼樹下被感染體砍斷報廢的配槍。
嘰!!
紅光驟閃,一條冷芒撕開薄霧,疾速刺向人類。
要冷靜——啊啊啊我跟你們拚了!!
退後!
凜然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銀芒閃爍,一條鐵鏈欻地從樹梢垂下,捆住了感染體行進的頭顱。
——!!!
矯捷的身影牽著鐵鏈從另一端落下,重力瞬間將感染體吊懸騰空,喀的一聲扭斷脖頸。
別傻愣著,退遠點!
是、是!
吼!!
感染體嘶鳴著,飛速撲來。
喲,急啦。
別擔心,你們這些雜碎人人有份——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塵埃一粒一粒地釘在空中,她面對近在咫尺的兇刃,架起武器,幾乎是一個瞬間,就將敵人的頭顱擒到了準星之上。
張嘴——挨子彈了!
扳機按下,槍彈淬燃爆鳴,呼嘯而出,貫穿感染體的眉心。
僵硬的鐵屍撲來,女兵稍稍側身,與其擦肩而過。
硝煙彌散,她俐落起身,拂了一下額頭,將散落的髮絲重新推到一邊。
帶著難民趕快撤走,這裡不安全。
眼罩……你、你是……!
女兵剛要轉身離開,身後的士兵就叫住了她。
怎麼,這年頭,瞎了隻眼睛很奇怪嗎?
大姐……頭……?
士兵瞪大了眼,手中的軍刀掉落在地。
雅金卡大姐頭!!
……!
仔細看見對方的樣貌,雅金卡的臉上也露出了驚訝。
……小張?
哈哈哈,是我,大姐頭!
小張拉開衣袖,展示著一處屬於童年的陳舊傷疤。
呃,你怎麼老得這麼快。
……好傷人,大姐頭的刀子嘴倒是一點沒變。
小張無奈地垂下了頭。
不過,大姐頭怎麼回卡赫季了,你不是……
說來話長了。
她看了看四下彌散的霧氣,此刻不是敘舊的好時機。
為什麼紅霧會突然擴散,副城現在是什麼情況?
我也不清楚……昨天夜裡,紅霧突然就從河那邊擴散過來,到處都是感染體,我們與空中花園也失去了聯絡。
感染體躲在霧裡,攻勢兇得狠。有些政府的部隊編制被打散了,和難民一起散在周圍,我是來接應他們的。
也就是說,卡赫季現在是座籠罩在帕彌什中的孤城。
雅金卡皺了皺眉頭。
算上災民和潰兵,副城現在大概有幾千口人,我們的力量只夠勉強維持防禦,沒辦法帶著人們衝出包圍。
不過好消息是,河這邊的紅霧濃度很低,目前還不致命。
鬼知道之後會怎樣,卡赫季太危險了,你……還要回去嗎?
聽到這個問題,小張稍稍愣了一下,有些無奈地微笑。
大姐頭,我是卡赫季人嘛。
副城有大口徑狙擊彈和血清嗎?敵人比預想的還要多,我需要補充些物資。
有倒是有……
我跟你一起回去。
小張話音未落,雅金卡就已經邁出了腳步。
……大姐頭,你是有什麼任務在身上嗎?你到底要做什麼?
雅金卡舉起了那封署名「涅緹婭」的信件。
我得知了一個有關「阿迪萊大爆炸」真相的消息,而且我聽說……
鬱結多年的情緒緩緩啟封,她低下眉頭,稍作沉默,小心翼翼地唸出了那個名字——
……瑪格麗特,她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