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赫季實驗中學
2162年
1:48 PM
……那讓我們來看最後一張,看到它,你想到了什麼?
樹,還是一棵樹。
一棵樹,很好,你能詳細描述一下它嗎?
嗯……有點像聖誕節時擺在商店門口的聖誕樹,下面是樹根,左右是它的枝葉。
不過,這個有些特殊,我好像能感受到它的顏色。
顏色?它是什麼顏色的?
金色,或者是紅色?我感覺它的上面有著一片陰暗的天空,壓在它身上,有種窒息的感覺,它在……流血。
……
醫生默默收起卡片,記下了女孩的回答。
原來如此,你剛才提到了聖誕樹,你還記得上一次見到它,是在哪裡嗎?
我……
她腦中一陣刺痛,蹙起眉頭,手指緊緊攥住裙邊。
……抱歉,記不得了。
沒關係,這才是出院的第一天。涅緹婭,你已經恢復得很好了。
察覺到女孩的不適,醫生也適時地結束了自己的提問。
醫生,剛才的回答……我的病怎麼樣了?
嗯……我發現你在看這些抽象圖片的時候,好幾次都聯想到了「樹」,而且描述裡常常帶著「燃燒」、「流血」這樣讓人感到緊張或難受的感覺。
這通常說明,有一段特別強烈的記憶或者情緒,被你的身體小心地藏起來了。就像心裡有個地方受了傷,大腦為了不讓你太難受,就暫時把它保護了起來。
它叫做
保護……
涅緹婭垂下視線,神色有些落寞。
可只要聽到「那些聲音」,我的心臟就會感到絞痛,每次都很難受,甚至可能會昏過去……
「那些聲音」?
涅緹婭點了點頭。
比如……一聲尖銳的爆炸,市裡火箭工廠的引擎測試聲,還有一些突如其來的噪音。
原來如此。
醫生保持著微笑,翻開另一頁的檔案,用記號筆圈起了描述患者症狀的一欄。
給我的檔案上提到了,這是PTSD給你帶來的併發症。不要太焦慮,只要堅持治療,病情總會一點一點好轉。
從今天開始,每週一下午都要記得來我這裡領藥。
他打開抽屜,取出兩瓶藥物和一串鑰匙,遞給了涅緹婭。
給,每天早上飯後服用一次。這是你宿舍的鑰匙,303號房,學校為你安排了一位開朗的室友。
聽到後半句,涅緹婭皺起了眉。
我可以照顧好自己,你們不必為了我而特意做些什麼。
當然,我可以保證,你未來的校園生活會和其他普通的學生一樣,正常地學習文化課,正常地參加童子軍集訓。
已經足夠了,謝謝。
涅緹婭站起身,下意識鞠了一躬。
這是身體的本能,但她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這些禮儀。
這些天,涅緹婭始終有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彷彿身體不屬於自己,靈魂被拘束在其他人的軀殼之中。
……醫生,我還有一個問題,請你一定要說實話。
醫生重新抬起頭,視線對上了女孩鄭重懇切的雙眼。
他稍許沉默,而後點了點頭。
我是一名正教徒,孩子,在我面前你可以暢所欲言。
我的病能治好嗎?我遺忘的那些記憶……它們還能不能再找回來?
涅緹婭的語速很快,她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或是某種聊勝於無的安慰。
從技術的角度來說,早在黃金時代以前,就有著無數失憶症與PTSD的患者獲得痊癒,你大可以放心。
但……不論在任何時代,精神障礙都是醫學界最神秘的難題之一。你聽說過構造體技術吧?它幾乎已經消除血肉上的苦痛,但卻對治癒心理創傷無能為力。
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創傷,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苦楚。在這個領域,每個人的傷疤都是不同的,能否走出陰影,最終還是取決於你自己。
涅緹婭低著頭,手按在胸前,感受著那時常帶來劇痛的躍動。
我討厭陌生和心絞痛的感覺,我必須克服它。
面前響起清脆的窸窣聲,醫生拉開了百葉窗。
午後的陽光照了進來,映在涅緹婭的臉上,暖洋洋的。
給我施洗的神甫喜歡這樣一句話:「只有缺損的靈魂,才能領悟到救贖的意義」,我想這對你同樣適用,涅緹婭。
你的敵人是你的創傷,是你自己,你並不一定需要「克服」它——放下對結果的執念,專注於這條救贖的旅程,你或許可以找到其他更寧靜的活法。
窗前的醫生讓出了一步,揮了揮手,示意涅緹婭走上前來。
……
遼闊的天地之間,數不盡的工廠簇擁著高聳的過濾塔,向著金黃的地平線蔓延。
成百上千噸的鋼鐵乘著列車,在噴薄的轟鳴中駛入工廠。
不久之後,它們將在數萬名工人的錘鍊下成為一座座火箭引擎,點燃全人類的希冀,衝向太空。
鐘聲響起,午休結束了,高射炮下嬉戲的學生們一哄而散,他們烏泱泱地跑過軍人的巡邏隊列,從四面八方湧進了教學樓。
這裡是阿迪萊聯盟的技術與文化之都,從黃金時代繼承而來的理想,足夠包容每個人的瑕疵。
涅緹婭攥緊了手中的鑰匙,或許此時的她仍不相信,像她這樣孑然一身的普通人,也可以投身到眼前這些恢弘壯闊的事業之中。
涅緹婭,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了。
歡迎來到卡赫季。
卡赫季實驗中學
1:48 PM
比起窩在宿舍裡,卡赫季的學生們似乎更喜歡在公共活動區裡放鬆身心。
與涅緹婭印象中的「宿舍」完全不同,這裡的每層樓都配備了完善的運動場地。
一層有籃球室和跑步機,二層有排球網和羽毛球場地……除此之外,每層樓還都設置了資料齊備的圖書角,以供學生們自習。
巨型的紅色橫幅懸掛在穹頂,昭示著世界對於孩子們的期待:
……好吵。
在到醫務室報到之前,涅緹婭就提前把行李放到了一樓盡頭的公共活動大廳。
但當她再次回到這裡,卻發現自己的行李箱被打開了,正仰天躺在地上,各類物品散落在地。
啊?什麼破東西,死了一次就得從頭再來?
雅金卡大姐頭,說好的一人一條命,該輪到我玩了。
滾,這把不算。
誰允許你們亂動別人的東西了?
?
眼罩少女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抬頭看見了一雙怒氣沖沖的眼眸。
這是我的東西,還給我。
涅緹婭指著女孩手中的舊式遊戲機,機器外殼上面用塗漆小字寫著「摩利甘」,看起來已經很有年頭。
什麼意思?小張,這東西不是你的?
她一把揪住身旁男孩的耳朵,用力擰了過來。
哎喲,老大!疼,別!
這行李放在公共區,不就是大伙的嗎,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你,還有你,道歉。
涅緹婭凌厲地盯著二人。
蛤?
雅金卡皺起眉毛,悻悻起身,站到了涅緹婭的面前。
你這傢伙,我們是集體大家庭,公共區域的一切區域都是共享的,這點規矩都不懂嗎?
就是就是!你也可以拿我們的玩具和蛋糕啊!
我不是本地人,不要拿你們的規矩約束我。
涅緹婭一把抓住了雅金卡的手腕,想要從對方手中奪回自己的遊戲機,可對方卻死不鬆手。
切,外面來的?難怪不認識我呢。
喂!你敢跟大姐頭動手!
小張竄了過來,想要扯住涅緹婭的手臂。
但還沒等他說完,涅緹婭忽然後撤一步,先擰住了他的手腕。
哎喲痛痛痛——!
這時候,室外似乎響起了什麼聲音,但卻被小張的鬼哭狼嚎蓋住。樓上的學生們都好奇地探出了頭,看向這邊。
把「摩利甘」還給我,然後——
轟——
毫無預兆地,窗外的窸窣聲忽然匯聚成震天巨響。
——呃!
涅緹婭忽然跪倒在地。
她感到心頭一緊,好像有一股無形的電流擊穿了她的身體,劇痛頃刻炸裂開來。
尖銳的蜂鳴撕扯著神經,涅緹婭跪倒在地上,四肢不由自主地蜷縮,冷汗流過慘白的臉頰,呼吸也因疼痛變得急促。
笨蛋!你做了什麼?!
我、我什麼都沒做啊!火箭聲一響,她就倒下了……
別傻愣著!快去叫醫生!!
恍惚中,涅緹婭感覺時間被拉得很長很長,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渺遠而不真實。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彷彿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
█▄▆█。
燃燒的天空下,女人擁抱著涅緹婭,在她的耳畔低語。
她說了什麼?這裡又是哪裡?
向……跑。
……回頭。
涅緹婭無比確信,那是對自己十分重要的話語。
可回憶就像是籠罩著一層朦朧的濾鏡,她越是想要接近,其中的一切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漸行漸遠。
巨大的無力感推擁著涅緹婭,她迫切地想要索求有關自己過去的真相,掙扎著,朝女人的方向了伸出手。
女人消失了,有另一股溫暖的力量抓住了她。
涅緹婭……你醒啦?
睜開眼,一位陌生的女孩正朝她微笑,握著她汗涔涔的右手。
涅緹婭仰面躺在她的雙膝上,眼前的環境仍舊是宿舍樓的公共活動大廳,雅金卡正緊張地蹲在一旁。
你是……?
我叫瑪格麗特,還有哪裡不舒服嘛?
她伸出手,理了理涅緹婭額邊的髮絲。
涅緹婭試探性地活動手臂,窒息的抽離感消失了。奇怪的是,之前每次都要折磨她十數分鐘的病症,這次不到幾十秒就完全結束了。
我沒事了,謝謝你……
能站起來嗎?握住我的手,慢慢來,小心點喔。
嗯……
涅緹婭緩緩起身,瑪格麗特幫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
給,剛才你的學生證和鑰匙掉在了地上。
嘿嘿,我也是303的,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室友啦!
原來,她就是校醫口中的那位「開朗的室友」。
涅緹婭還在思考怎麼會有這樣巧合的事,瑪格麗特就已經轉過頭,看向了一旁的雅金卡。
雅——金——卡,你又欺負其他同學了?
我……是她先動的手。
面對瑪格麗特的追問,雅金卡臉頰微紅,視線游移著,停到了自己的皮鞋上。
你拿了人家的東西?把手伸出來。
雅金卡乖乖照辦,像一隻犯了錯的小動物。
給,涅緹婭,要是雅金卡再來找你的麻煩,記得來找我喔。
涅緹婭點了點頭。
我才沒有找她的麻煩,是她——
雅金卡話音未落,瑪格麗特就轉過身,背手看向了她。
好啦好啦。最近食堂阿姨教我做了一種新蛋糕,想嚐嚐嘛?
……想。
那我們走吧~
瑪格麗特牽住雅金卡的手,拉著她快步離開。
看著瑪格麗特遠去的背影,涅緹婭低下頭,看著手中303號房的鑰匙。
那個——!
短暫的猶豫過後,她邁出了腳步。
嗯?
她有些意外地回過頭。
瑪格麗特,謝謝你。
剛才已經謝過啦,跟我不要這麼客氣~
我們之後……可以成為朋友嗎?
欸?
聽到這個問題,瑪格麗特顯得有些驚訝。
但很快,她就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當然啦!我們是室友嘛!
啊,說到這個——
瑪格麗特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自己的口袋中拿出了某樣東西。
一串綴有淡紫色明珠的手鍊。
給,這個送給涅緹婭~
瑪格麗特走了過來,把手鍊戴在了涅緹婭的手腕上。
喔——雅金卡~你看你看,是不是很適合涅緹婭!
女孩笑著,牽起涅緹婭的手,舉到了半空中。
啊?呃、嗯……
似乎不太想對上涅緹婭的目光,她只是瞥了一眼,敷衍地回應道。
雅金卡側過臉,手指圈繞著頭髮,腕上的手鍊閃爍著淡黃色的光澤。
嗯!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啦!
以後,請多多關照~涅緹婭!
嗯,請多多關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