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布偶熊你倒是快接啊！！
終端的通訊提示音持續響著，對面卻沒有人接通。沉重的忙音有如催命的緊逼步履，惡化著在場所有人焦灼的心。
在後續的執行部隊趕到後，所有感染體和異合生物終於都被擊敗。剩下的計畫也在如期進行，只有……
突擊鷹全員已完成勘察，確認不存在隱藏的感染體或異合生物。
該扔的「垃圾」也都處理了。
現在只剩下……
卡列尼娜焦急地看著她的終端，急切地希望它趕緊發出點什麼動靜。
但回應她的只有沉默與死寂。
另一種提示音混入這忙音中，除卡列尼娜之外是所有人都打開了終端進行查看。卡列尼娜雖然大部分注意力還集中在對布偶熊的通訊中，但也敏銳察覺到了現場氣氛的變化。
她抬頭看向大家，所有人臉上無一不是難以言喻的沉重。
怎麼了？有話快說。
……我們收到了最新的指令。
所有人員分批撤離空中花園，護送剩下普通民眾進入避難艦。完成後，也必須進入指定載具待命，隨時等待命令撤離。
？？！怎麼回事，我們不是還有時間嗎？
這樣的命令無異於告知所有人，空中花園已無可挽救的可能，人類必須放棄伊甸逃離。
不留給卡列尼娜繼續追問的時間，她自己的終端便再次響起。她激動到來不及仔細看，就迅速接通了通訊，但未能如她所願，此時聯絡她的人是阿西莫夫，並非布偶熊。
喂！怎麼樣，找到了嗎？找到的話趕緊接入，趁現在還來得及。
阿西莫夫緊皺眉頭，語氣中已經帶上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一絲焦灼。
沒有。
整個空中花園上下，都不存在足以支撐全空中花園進行姿態調整的巨大算力。
我們無法依靠空中花園現有的算力，恢復操控引擎系統。
空中花園是整個人類歷史上堪稱奇蹟的造物，它甚至可以理解為是一座能夠航行的超級都市。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每一次操控、調動所蘊含的資訊量都是極為龐大的。
更重要的是，在操控的時候，需要根據全艦的狀況去即時調整各種參數。
——等著，我再聯絡布偶熊。
你說過的，對吧。她這次任務找到的量子超級電腦可以作為備用方案。
理論上沒錯，但是……
但是我們至今都聯絡不上她，而且也不清楚布偶熊是否確實找到了量子超級電腦。
尼科拉稍有不耐地打斷了對話。
我們發過去的通訊顯示已讀，但布偶熊沒有立刻回覆。
她一定是已經找到了什麼，正在斟酌，確定結果之後就會聯絡我們。
我們幾乎沒有時間了。
空中花園一旦墜毀，對我們、對地面都將損失慘重。這是攸關人類整體的事，現在的局面不容我們猶豫。
而且我有責任保留有生戰力。
可是——
？！等一下！
卡列尼娜正準備繼續爭論，震動的終端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迅速掃過通訊上的文字，然後激動地向尼科拉轉達。
布偶熊回我了！上面有一串數字，她還叫我們稍等。
我現在轉發過去。
阿西莫夫和尼科拉共同看向卡列尼娜轉發的訊息內容，數字後還跟有「核心」的字樣。
這是空中花園最多還能支撐的理論時間，和我這邊計算出的數據一樣。
布偶熊應該已經找到了量子超級電腦，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還沒給出更詳細的答覆，但我們還有可能在理論時間內完成自救。
我想，不到最後一步，我們不應該就此放棄。
面對阿西莫夫和卡列尼娜的堅持，尼科拉沉思幾秒後，終於給出了答覆。
阿西莫夫，算上撤離所需要耗費的時間數據，在二者基礎上設置倒數計時。
其餘人員聽從命令，轉去執行疏散人員進入避難艦等任務。引擎總控室只留下必要限度的最低數量人員，而且也要時刻做好撤離準備。
如果倒數計時結束布偶熊還沒有回覆，空中花園將接受墜毀的結局，保證所有人員撤離。
這是我最大的讓步。現在，立即行動。
收到！
你們繼續任務，我去找阿西莫夫隨時等通訊回覆。
布偶熊……你究竟在猶豫什麼？
布偶熊……你究竟在猶豫什麼？
她避開布偶熊與之對視的眼神，不知是厭惡還是心虛。
要殺要捕隨你便，輸贏不悔，現在這局面我坦然接受。
但別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著我——更不要提你這身新機體，刺眼得討人嫌。
莫瓦諾討厭布偶熊換上的新機體，儘管她們是因此才得以脫險。
討厭看到布偶熊嶄新的樣子，那些不在她們熟悉回憶裡的陌生模樣——
討厭她和外面那個世界的所有交集，討厭她沒有和自己一起留在過去。
討厭她可以擁抱「真實」，自己卻只能永遠留在「虛假」裡苟延殘喘。
我真的沒時間和你廢話，莫瓦諾。我們的事情之後再說。
布偶熊走上前強行用手將她的臉掰正，與自己對視。
手上的終端發出提示音，她匆匆瞥過一眼，卡列尼娜發來的簡訊上顯示著一個同步變動的倒數計時。
跳動的紅色數字實在刺眼。
告訴我伊利希恩核心的算力有多少，我要實話。
我說了你還會信嗎？還是說你在絕境下還想賭一把？
說謊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你在意伊利希恩的存亡，但它的核心已經和我連結。
你無法阻止我。
我知道……
……和你的猜測一樣，它的算力足夠你解決空中花園的困境。
但核心同樣是築造伊利希恩的「基礎」。抽離基礎去填補其他建築，那便大廈傾塌。
一個失去算力支撐的電子世界，那和按下清除鍵沒有任何區別。
伊利希恩是以虛擬為初心建造的沒錯，但你別忘了，這裡也有數千名在「真實」活著的人。
……你在逼我放棄其中一個。
是「拯救」其中一個。
虛擬和真實本就是對立面，你只能選擇其中一個——然後徹底放棄被扔下的那個。
你要放棄伊利希恩嗎？
莫瓦諾掏出一根電解霧劑，像是此生最後一根一樣深吸一口，事到如今她反而放鬆起來。
我沒有那麼大方，能夠犧牲自己的世界，空中花園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我想你也會選擇自己的世界，所以動手吧，踏過我的屍體。
布偶熊只是暫默幾秒，然後就開始了計算，莫瓦諾能感受到她加強了與伊利希恩核心的連結。
淺略的計算結束，布偶熊心中已經有了大概。隨即，她撥通了卡列尼娜的通訊。
你錯了莫瓦諾，沒有人的生命是不重要的。
她加重語氣，一字一頓。
每 個 人 的 生 命 都 很 重 要。
我不會放棄任何一方。
你……
卡列尼娜，告訴阿西莫夫，將空中花園的所有權限對我開放，我將承擔伊利希恩核心量子超級電腦與空中花園所有數據處理中轉站的責任。
就等你……不對！
你是說你自己作為數據中轉站嗎？！
沒人事先跟我說過最後是這樣的，那裡就沒有什麼遠程數據交互裝置嗎？！
來不及了，現在的我可以做到。
你會死的！
聽到通訊中卡列尼娜的話語，莫瓦諾怔了怔。
卡列尼娜！
…………
得到回應的空中花園立即開始行動，布偶熊得到了空中花園的所有權限。
但時間已經被消耗太久，以防萬一除了留下來作戰的執行部隊和工程部隊，其他人員都已經進入逃生艙，確保能在最後時限內成功逃離墜亡的空中花園。
成敗在此一舉……
阿西莫夫觀察著螢幕上顯示的空中花園各項數據，看著空中花園各個分區模組姿態在程式修正下緩緩調整。
A3引擎模組啟動……C6引擎模組啟動……D8引擎模組啟動……A3引擎模組輸出功率減少30%，對應分區姿態修正……
所有演算都映入眼簾，再流過他的大腦。直到一串紅色的數據出現在螢幕內——運算出錯了？
數據出錯下一刻，程式重新計算出正確數值。但此時阿西莫夫也注意到其他問題。
運算時間……太長了……
不夠，算力不夠，這樣下去根本無法在到達引力捕獲臨界點前讓空中花園停下來。
…………
布偶熊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一事實，但她現在已經沒有更多餘力，只能集中精神分配算力。
可惡……還是發生了嗎。
是你過於自大了。毫無自覺地說出拯救所有人這種話……
我不知道你從核心中得到了什麼讓你如此自信，但用你的命來砸，也砸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未來。
哈……哈……這不……正合你意嗎？
布偶熊的視線已經開始有些模糊。
讓我加入連結，我來幫你分擔算力。
你……沒必要……
別嘴硬了。
布偶熊沒再說什麼，放開了自己的權限。
下一刻，莫瓦諾理解了布偶熊所承擔的壓力。
她看到了無盡的山，無限的河。
數據……數據……數據……全都是待處理的數據。
莫瓦諾機體的全部算力都被調動起來，但還是不夠。
難以忍受的刺痛傳遍全身，意識海偏移指數迅速升高。
你是怎麼……
接下來的話已經說不出口。
哈……哈……
布偶熊眼前的視野開始發黑。
（撐不住了嗎？）
現實彷彿碎裂成千百塊鏡片，顯露出黑暗的底色。
黑暗中傳來溫柔低語。
所以只要閉上眼睛就好……
一切就會結束……
不久前曾聽過的話語再次浮現。
這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我由衷地希望……
日光仍能照耀在你身上……
日光啊……
無限冰冷的黑暗中，少女本能地祈求溫暖的日光。
如同溺亡般墜入深淵，布偶熊伸手想抓住什麼。
然後，她感受到了溫暖的日光。
思維……信標？……誰的……
意識逐漸清醒，布偶熊的理性開始回歸。
算力，我的機體算力不夠……
還需要更多！
那要很多很多人。
人類指揮官向阿西莫夫發出通訊。
這太亂來了！
……好。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到如今只能一條路走到盡頭，必須補上足夠的算力阻止空中花園的墜落。
每一名構造體的終端上都收到了輸入程式。
灰鴉小隊加入連結。
突擊鷹小隊加入連結。
三頭犬加入連結。
寒羊小隊加入連結。
清庭白鷺加入連結。
……
工程部隊全員加入連結。
清理部隊加入連結。
還有新增的算力。除了剛收到通知的各執行部隊指揮官，還有……
尼科拉看著通訊儀器螢幕上跳動的文字。
人類終將會站在統一的戰線上，空中花園會再次阻止這場災難。
「綠洲，渡邊……同意參與協助，已加入連結。」
「阿迪萊，蘇菲亞、常羽、灰蠍……同意參與協助，已加入連結。」
「北極聯合航線，羅塞塔、狄安娜……同意參與協助，已加入連結。」
黑暗中浮現出無數隻手，托舉著布偶熊，托舉著空中花園。
所有的算力輸入時，布偶熊都能夠感知得到。
她還是似乎看到了眾多的身影，但那些身影由她自己變成了一張張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
虛擬的算力透過她的意識海穿越而去，她卻好像已經觸碰到在現實中真實的他們每一個人。
文明的【基石】……是團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