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邃礦洞中，鐘乳石上的水滴跌落在石頭上，發出清脆聲響。
弄丟孩子的母親，和找不到指揮官的麗芙一同摸索著向前的道路。
你怎麼知道艾絲琳在……礦洞裡？
墨利諾厄輕輕嘆了口氣。
下午，我照常去醫療室，那條路線和那個時間點是我計算過的，只要在下午2點30分左右，路過艾絲琳家門口，就能看到她獨自在家裡玩耍。
我……我會藉這個機會，和艾絲琳說幾句話。
但今天下午，我路過她家門前的時候，沒有看到艾絲琳……我去她養父母工作的地方尋找，也沒有看到他們。
保育區門前的巡邏士兵告訴我，早上六七點的時候，他們看到艾絲琳和她養父母一同離開保育區，朝著礦洞方向過來。
我很擔心，就一路追了過來……直到剛剛，遇到了你。
合理的路線，順暢的邏輯。至少現在挑不出什麼錯處。
麗芙垂下眼簾，試探著詢問。
那麼這一路來，你有遇到什麼突發事件嗎？
雖然遇到了不少意外……但可以稱得上突發事件的應該就只有坍塌了吧？
我進來的時候，在礦洞裡聽見了爆炸聲，也可能是地動導致的岩層摩擦聲。
我對礦洞不算熟悉，判斷不出來。但結果差不多，有幾處岔道口被掩埋了，只能繞著往裡搜尋。
……能帶我去那邊看看嗎？
當然。
墨利諾厄示意麗芙跟著她，朝其中一個岔道口走去。
艾絲琳……聽得到的話，就回答我……
她仍然沒有放棄輕聲呼喚艾絲琳的名字。
艾絲琳……那個女孩，就是你救下的那個嬰兒嗎？
嗯……是的。
墨利諾厄低低開口，聲音在礦道中輕柔起伏，如泣如訴。
我撿到艾絲琳的時候，她還很小很小，只是一個嬰兒。
資料裡說，人類都應該擁有一個「名稱」。
我原本想將自己的名字送給她，可我搜索了一下這個代號的「寓意」，它好像並不合適贈予一個嬰孩。
我翻遍了資料庫中儲存不多的書籍，找到了這個名字……
Aisling。
舌尖抵住上顎，溫柔地發出這個音調，昏暗礦洞中，墨利諾厄的表情柔和下來。
她是一個願景，一個夢想，也是一個救贖。
墨利諾厄止步在一處明顯坍塌沒有太長時間的岔道之前。
……到了，就是這裡。
她指向另一側已經被掩埋的岔道口。
我原本想從這裡開始探查，可剛剛進入這個平台就發生了小範圍塌陷。我只能繞開這裡……
艾絲琳會在這條岔路後面嗎？
她蹙起眉毛，渴望得到一個確定的回答。
我不確定，但……艾絲琳應該是和指揮官在一起。
假如上一處「幻境」確實是從她推測的那次「地動」開始。
扒開岔道口的碎石和泥土，煙塵四起。麗芙眯起眼睛，在岩壁上摸索著——
……沒錯，是這裡。
她摸到了熟悉的三角形圖案。
指揮官——你在嗎？
靠近縫隙，她低聲呼喚。
礦道頂部墜落的大石塊塞滿了礦道，縫隙之後，只能聽到隱約回聲。
大約是順著礦道往後方走過去了。
印象中，這條礦道後方有一個齧齒鼠小隊布設的安全區，在無法聯絡，又因地動找不到出口的前提，指揮官應該會帶著孩子優先保證安全。
那我們要把這些堵塞礦道的石頭挪開嗎？
墨利諾厄已經著手嘗試搬運石塊。
讓我來……
示意墨利諾厄退後，輪刃悄然亮出，麗芙驟然發力——
呃……
碎屑飛濺，被揚起氣浪衝擊得退後一步，墨利諾厄眯起眼睛向後看去，堵塞岔道的嶙峋怪石碎裂成大小不一的石塊，滾落地面。
好厲害……
這並不算什麼……快走吧，找到指揮官和孩子要緊。
地動給這條礦道造成了很大影響，幾處原本暢通的岔道皆被滾落的巨石堵死。
但好消息是，指揮官和艾絲琳不在那些岔道之後。
在岩壁上摸索到新的劃痕，麗芙暗暗放下心。
艾絲琳……聽到的話回答我……
墨利諾厄仍然在輕聲呼喚著。
艾絲琳……艾絲琳？
她的呼聲突然變得急切，疾走幾步，墨利諾厄從地上撿起了一個什麼……
……鞋子？
雖然視覺模組仍然有些模糊，但不妨礙麗芙從物品的輪廓上辨認出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我做給艾絲琳的鞋子……艾絲琳一定就在前面。
墨利諾厄手中抓著一隻小小的，像是七八歲孩童穿的鞋子。
我能認出來……這就是她的鞋子，她的所有鞋子都是我給她做的。
我無法成為她的母親，但我總想為她做些什麼。
畢竟……是我把她帶來這個世界的。
墨利諾厄微微闔上眼睛，像是沉浸在了什麼極其美好的回憶中。
我「醒來」之後，漫無目的地在礦洞中遊蕩了一段時間。剛決定要離開這裡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在礦洞入口，我撿到了艾絲琳。她那樣小，那樣柔軟，美好的像一個夢境……
她裹著一件很簡陋的外袍，光著腳丫，我找了一些礦洞中的材料，給她做了一雙鞋子。
我抱著她，一路走到了368保育區……
368保育區
368保育區。
遮掩住雙手的機械骨骼，墨利諾厄懷抱著嬰兒走進了這個簡陋的保育區。
晦氣……又是個帶小孩的婆娘。
守在門口的中年男人朝地面啐了一口。
從哪裡來的？
……礦區。
啐，又是個逃難過來的。
男人滿臉不耐煩。
先說好了，這種時候，哪裡都沒吃的，帶小孩的只有一點多給的補給，其他的部分，你自己想辦法。
啊……沒問題。
行了，拿好你的身份牌子，進去吧。
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墨利諾厄懷抱中的小小襁褓，男人皺起眉毛，將身份標識牌丟給墨利諾厄。
養不活的話就說。
……我會盡力的。
作為機械體，她原本不需要食水，也不需要和人類共居，但為了艾絲琳，她願意留在這個地方。
她就這樣留在了368保育區。
後來……領養她的那家人對她並不算太好。孩子的鞋很容易磨破，久而久之，那家人就不願意再給她做鞋子穿。
我就定期穿過礦區，從後面的森林中找些材料，做些鞋子，分給保育區的孩子們……
這雙鞋，也是我特意給她做的。
露出棉屑的鞋幫上，額外多襯著一塊硬皮。
她走路總喜歡歪這邊的腳，每次分給她的鞋子，我都會額外在這邊縫一塊皮革……
你很愛她。
……是啊，如果這種情感在人類的社會關係中，能被定義為「愛」。
那……為什麼要把她送去領養？
墨利諾厄抿住嘴唇，沉默片刻。
因為……我不知道應該如何給她，屬於「人類」的愛。
機械體無法帶給她人類的溫暖，無法斟酌一個嬰孩成長所需要的養分。
我不是保姆型號的機械體，在帕彌什病毒爆發之後從未聯網。我擁有的，只有設定最初的程式，和幾本系統自帶的詞典書籍。
嬰孩的情緒過於單純，在她嚎啕大哭的時候，我束手無措，嘗試吞噬了她「飢餓」的情緒，但之後……
她失去了「乞求食物」的哭聲。
…………
對一個嬰孩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災難。
雨夜，滂沱大雨擊打著保育區簡陋的金屬屋頂，發出陣陣轟鳴。
墨利諾厄踉踉蹌蹌地敲開了那個保育區居民的門。
抱歉……深夜打擾……
……有事就說。
男人緊皺眉頭，看向她身後。
艾絲琳，艾絲琳不知道怎麼了，一直在哭，她很熱，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嘖。
男人抓起雨披，跟著她衝進暴雨中。
我就知道……那孩子是你撿的吧！看你的樣子就不像會養孩子的！一看就是個哪裡逃出來的大小姐……
……對，對不起……
…………
冒著雨水衝進墨利諾厄被分到的住所，男人擦乾淨雙手，探了探艾絲琳的額頭。
……發燒了，只有大人的退燒藥，將就吃吧。
從口袋掏出藥片，掰成幾片，男人捻出其中一片，碾碎，融進水中，小心翼翼地倒進艾絲琳嘴裡。
退燒藥見效很快，艾絲琳很快停止哭泣。
我……我是不是差點害了她……
…………
中年男人重重嘆了口氣。
艾絲琳，艾絲琳……我該怎麼辦……
墨利諾厄絕望地看著簡陋搖籃中的嬰兒。
…………
猶豫半晌，在墨利諾厄的抽噎聲中，中年男人緩慢開口。
保育區後面……有對夫妻。
三天前，他們的孩子死於上一次異合生物襲擊，才剛8歲，兩個人在屋子裡哭了一整天才出來。
要是你願意……可以把這孩子給他們養，畢竟他們也算是有養孩子的經驗……
遠處雷聲震耳欲聾。
你要是想好了，隨時找我。
畢竟……也是一條命。
後來，我就把她寄養給了保育區的那對夫妻。
我沒有把「艾絲琳」這個名字告訴他們。我儲存中的心理學資料告訴我，假如他們能給她一個名字，他們之間的感情能夠更加濃厚。
但結果……顯然也不是這樣。
人類的心理，果然不能只是簡單地用心理學書籍來界定。
墨利諾厄推開攔住她們道路的石塊，搖了搖頭。
我把艾絲琳交給他們的時候，就察覺到他們的情緒……
不是完全的「開心」，還夾雜著一些很奇怪的……別的什麼東西。
我原本以為，是因為他們的孩子才剛剛去世，導致他們情緒失調，但現在看來……
也許他們只是單純因為能夠多一份額外補給而興奮。
麗芙蹙起眉頭，在心中默默整理著墨利諾厄剛剛的闡述。
假如她意識海中殘存的記憶沒有出錯……
至少有兩處，這個墨利諾厄和保育區中的「墨利諾厄」闡述的內容對不上號。
保育區中的墨利諾厄說，艾絲琳是她幾年前重返礦洞尋找物資時發現的，但這次，變成了「在逃離礦洞時發現的」。
保育區中的墨利諾厄說，領養艾絲琳那對夫妻的前一個孩子，是「失足墜落礦洞」，而這次，變成了「死於異合生物襲擊」。
孩子的死因尚且可以解釋為記憶出現偏差，但艾絲琳的年齡……
意識海中一片紛雜，隱痛震顫著，阻止著她繼續思考。
按下這份疑惑，麗芙輕聲詢問。
假如你找回艾絲琳，你還會去給她找一對新的領養人嗎？
在她擊碎的那處幻境中，墨利諾厄一心想要她和指揮官來撫養艾絲琳……
哈……當然不會。
墨利諾厄輕聲笑了笑。
我不想信任人類，也不會信任人類了，我要把艾絲琳帶在身邊。
墨利諾厄給出了和上一個幻境中完全不同的回答。
假如人類不想養育她，那我就來養。
我會把一切的，能給到她的，全都給到她，只要她想要，只要我能取到。
我不會……不會讓艾絲琳再受到任何傷害。
墨利諾厄語氣堅定。
那麼……
被黑暗籠罩的礦洞中，麗芙沉靜地，注視著站在她對面的墨利諾厄。
艾絲琳……今年多大了？
彷若接收到什麼訊息，蜘蛛將它的步足搭在了它鉤織的網格上。
像是接收到呼喚一般，一些異合生物悄然自礦洞深處爬出。
……怎麼會突然這樣問？艾絲琳今年只有7歲，剛不到8歲……
墨利諾厄困惑地看著麗芙。
但你剛剛說……艾絲琳，是在你「醒來」的時候撿到的。
蛛網交織，震顫著傳遞著某種不可知的信號。
你「醒來」到現在……應該不止8年吧。
啊，可能是我的記憶晶片出了些問題，最近總是會……
……指揮官？！
暫時按下對墨利諾厄的質疑，麗芙舉高終端，接通了通訊。
指揮官！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異合生物？
終端投影中，指揮官似乎正帶著那個孩子奔跑。
能同步位置嗎……？
對面的指揮官暫停了腳步，
指揮官……你……還好嗎？
通訊斷斷續續地，始終聽不清楚對方究竟在說什麼。
……指揮官……不要擔心……
我會找到你……
我們很快就能會合——
通訊戛然而止。
怎麼樣？艾絲琳和……和你的指揮官在一起嗎？
麗芙眉頭緊鎖，反覆調整著終端，嘗試定位指揮官的具體位置。
潦草地圖上，那個代表指揮官終端的綠色光點只閃爍了一瞬，又即刻消失。
但這已經足夠讓麗芙確認她前進的方向沒有問題。
收起終端，她快步向前，墨利諾厄也急切地跟隨在麗芙的身後——
沒有人再提起「艾絲琳」究竟幾歲的這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