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则忒资料室
过去
……还真是一个注定无解的难题。
受那场战争影响,埃则忒近期的氛围沉寂又压抑,本就鲜少有人驻留的资料室此时更是空荡。
唯有间隔性响起的按键声昭示着这里没有封闭。
…………
显示屏的光芒在阿撒尔的脸上明灭不定,像绘画时厚涂阴影般勾勒出他紧蹙的眉头。
咔哒。
细微的推门声响起,阿撒尔蓦地熄灭屏幕猛地转头。
谁!
——啊哈!
……神威。
看清了来人的阿撒尔松下了戒备,随手敲击了一下键盘,显示屏被唤醒,停留在待机界面。
还有卡特雷夫。
阿撒尔,我们,来。
……你们不在宿舍里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来找你啊,宿舍里的其他人都不太愿意出门。
还有,很多人,在,疗养室。
卡特雷夫一句话让三人想起了什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是啊,日冕基因恶化,变成黑子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心情活动的,恐怕就只有突破了种子阶段的我们仨吧。
但我们也……没法进步了。
……你有什么办法吗,阿撒尔。
你来找我就是想问这个?
阿撒尔摇着头叹了口气,用脚勾来两张椅子,示意他们坐下。
研究室都没办法的事情……你指望我做什么?
你们清楚的,黑子无法用任何手段治愈,只能强行剥离日冕基因和帕弥什,或者硬撑下去等死。
要说唯一的可能性,上次那个医生的意思也表达的很明白了。
出现,真正的,黄金太阳。
是,新的数据,才有新的可能。才能给巴利康计划这个僵了的局注入变数。
没有,变化,突破,停滞。
神威沉思着,他在用尽所有已知的信息思考。
如果先增加种子阶段的人数呢?至少先提升成功的概率。
你以为世界政府为什么停止迁移作战,就是因为他们从我们三人身上看到了希望,才让埃则忒余下的成员回到这里,继续转变训练。
后面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谁也搞不明白我们突破的原理,入住疗养室的人越来越多。
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当时的我们是因为吸收了其他成员抽出的能量,才得以突破进入新的阶段。
那为什么他们不将这个手段广泛使用?明明其他成员说不定也可以做到。
神威的发言让阿撒尔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眼待机界面的屏幕,调整了一下坐姿。
……可能是其中需要的能源总量太过庞大了,他们支撑不起。
而且根本原因是,我们做不到转化出黄金太阳需要能量的品质,只能靠堆量去达到质变。他们并不信任我们。
那如果我们给出足够的理由呢?证明我们对他们的价值,值得足量的投资,说不定就可以说服他们。
可以,试试,问,莱夫。
……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虽然我一直提醒你们,不要信任世界政府,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普通的小白鼠,用来攫取权利和财富的工具。
但他们的龌龊不至于表现的这么低级,这种节骨眼上,世界政府不会对我们的军需动手脚,研究用的资源也好,战时补剂也好,都不会克扣。
阿撒尔嘴型变动了几下,却迟迟没有发声,好一会后,才像是组织好了正确的语言。
他们一定还有其他的顾虑。真正的原因,在这里。
阿撒尔输入密码,重新打开了显示屏,界面上显示的是阿撒尔实时链接的终端资料库。
资料库里罗列着一排排文件,每一份文件的边角都可以看到世界政府确认用的印章。
这些是……训练资料?
等等,跟平时看到的不一样,后面这一串数据是什么?
日冕基因和大脑活性的检测,也是我们的……真正缺陷。
什么,意思?
阿撒尔点开了其中一份文件,资料的主人是刚转化为黑子不久的成员,三人都很熟悉他。
太阳是永续的吗?神威。
……并不是。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们的改造来源于对太阳的模拟,燃烧能源,迸发力量,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
可太阳并不是永动机,它的消耗是自己。同理,如果我们维持力量的燃料不止是那些能量,也不只是我们平时服用的补剂呢?
你是说……
神威怔住了,话到这个份上,即使是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这项机会催生出来的必然缺陷,基因上的缺陷。
是的,燃烧会使我们衰弱,神威,我们的身体在透支,我们强大的机能只是表象。
我们被消耗的实际份量远超于生理经历的年数。如果从身体机能来衡量,这份资料的主人早就衰弱了,近似暮年。
咚!
神威猛地站了起来,手握成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所以计划才会停滞,不是他们不想尝试,而是……而是……
巴利康计划的每个人都被烧干了,我们只是恰巧补充了基底的幸运儿。
不行!实验居然藏着这么大的风险,我们得去找世界政府,他们必须为此做出解释。
你怎么找?这份资料的来源并不干净,也无法作为有效的证据,世界政府不会采纳的。
他们只会否认,然后狡辩,最后告诉你这是没有根据的假消息。
那就……那就……对了,我们还可以找莱夫!
莱夫肯定会相信我们!而且我们有能力举证,那些成为黑子的成员身上肯定能找到证据!
事不宜迟,我们走!!
想明白了的神威丢下这句话,一刻不停地向外跑去。
卡特雷夫紧随其后,但却在接近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回望了一眼阿撒尔。
阿撒尔,在,这里,等很久,对吗。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不是,怪你,阿撒尔。
跟我们,说,早点,说。
不管,什么,我和神威,帮你。
卡特雷夫认真地对阿撒尔点了点头,旋即跑向已经远去了的神威。
……两个傻子。
他们是这样的亲密无间,即使自己的举动再怎么天衣无缝,神威和卡特雷夫也一定能意识到他行动下藏着的别的意味。
但他们不在乎,这种信任反而衬得阿撒尔无比虚伪和低劣。
……我会说清楚的,卡特雷夫。
等到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和神威的。
阿撒尔对着空无一人的资料室作出保证。而后起身关掉所有的东西,推门跟上二人。
埃则忒疗养室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神威夺过护士手里的麻袋,后者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神威,暂时还不能轻易起冲突。
随后赶到的阿撒尔按住了神威的手,安抚他的同时示意护士离开。
三人原本打算去找莱夫说明情况,然而却在指挥室和训练场接连扑空。于是三人改道打算先和还在疗养室修复的成员们同步信息。
然而不曾想到的是,进门看到的却是病床空荡,被褥整洁的疗养室。
如果没有那些正在打扫收纳个人物品的护士,任谁也无法相信,就在上午,这里还住着许多刚转化为黑子的军士。
他们人都去哪了?为什么护士们会在收拾他们的东西?
神威茫然中滋生出了一抹轻微的惶然,他打开手中麻袋,里面装满了眼熟的物件。
因为他们有新的使命。
声音自三人身后传来,他们一直在找的莱夫推门出现。
我这次过来,就是要告知你们这个消息。
根据世界政府颁布的军令,原属“巴利康计划”的部队,立即按20%比例抽组。被抽调者,即刻转为普通战斗编制,由总部统一调配,驰援前线。此令,即刻生效。
你们三人不在抽调序列中,训练照旧。
这是什么时候的军——
神威瞪大了眼睛,就要出口,却被阿撒尔眼疾手快地止住了嘴巴。
卡特雷夫则适时地前迈一步,大半个身子把神威遮住了。
报告。
卡特雷夫,讲。
连队的,其他,士兵?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之前留在疗养室的黑子成员,大部分都已经进行人工剔除日冕基因,不会再有危险。但他们同样无法再使用太阳能源,不能继续留在埃则忒,已经归入了这部分名额。
剩下的也已经被送往世界政府特设的医疗中心,继续尝试扭转黑子成分的可能。等落定结果后,他们的去向也会在埃则忒内部公示。
莱夫面无表情,仿佛早有腹稿般一刻不停地进行了解释。
你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那就继续回去训练。
好。
莱夫点了点头,不再看向三人,转头离去。
唔……唔!
神威肩手并用,挣脱了阿撒尔的钳制。
为什么不让我问清楚?!这明显还不是事情的真相!
不是,平时。
神威读懂了卡特雷夫的潜台词,莱夫的态度异于往常,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方才的动作都只能吃到违纪惩罚,问不出真相。
啊——!
神威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好了。
阿撒尔拉过神威,拍了拍他,目光却看向了莱夫离去的方向,嘴唇嗡动。
……马莉丝,你说的我还会找你的,指的就是这个吗?
阿撒尔,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回去再说。
阿撒尔微微眯起了眼,莱夫的举动无可厚非,接到世界政府的军令如此反应自然没有错。
但对于埃则忒而言,没有错也不意味着正确。莱夫有自己的局限性,这样的人始终无法真正地保护埃则忒,当初的奥汀莉和欧瑞狄斯亦是如此。
我们得靠自己了。
埃则忒医务室后勤仓库
神威,阿撒尔和卡特雷夫站在建筑的阴影处。
你们想好了吗?现在进去的话,就是明着跟军纪对着干了。
十分钟后,我们对自己信号定位设置的屏蔽就会消失。莱夫增设的信号监测会识别到我们离开宿舍,然后开始搜查我们的下落。
根本不需要犹豫......你们看看,宿舍里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每天都有人恶化成黑子,被送去疗养室,接着不到半天就“痊愈”,转出埃则忒。
为了,大家,值得,试。
阿撒尔,你确定这里能找到答案吗?
我确定。
阿撒尔用余光又看了眼自己的终端。
那天与莱夫分开后,他又联系上了马莉丝,她只回复给阿撒尔“医务室”三个字,以及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看起来应该是某种程序的解锁密码。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马莉丝就是这样的人,姿态的高低与手中筹码的多寡成正比。她笃定阿撒尔一定逃不脱她的摆布。
我们进去吧。
医务室的后勤仓库三人都因不同的情况出入过多次,再度来访,这里的一切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有了线索指引,带上审视的目光,三人还是很快发现了异样。
灰是刚洒的......入口在这,刚有人用过。
相互对视了一眼,神威拉开了匿于室内角落的地板块。
一条黝黑的隧道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光线明亮,场地宽阔的室内,成群的观察舱有序地排列着。
数个白大褂手执纸板穿行其间,或对着观察舱写写画画,或在舱外的操作台上摆弄着什么。
读数G……
唔!
其中一位正在对着观察舱记录读数的研究员瞳孔蓦地睁大,一只手不知何时从身后伸了出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下一秒,击打感袭来,意识昏沉。
在彻底闭眼前,他看到了不远处的同僚。对方身后同样站立着一人。
糟……
……
神威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对方昏迷前的最后一丝声音扼杀。
他们……不是埃则忒的医务人员。神威检视着对方的工作牌,轻轻放下昏迷的白大褂,与其他二人汇合于一个观察舱前。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人工剔除?所谓的不会再有危险?!对吗?
神威闭上了眼,一句话被他咬碎成数节,一节一节地朝外挤推。
观察舱里的成员,和被宣布调离的黑子成员名单——全都对上了。
他们,该死。
卡特雷夫!冷静!神威,来帮忙!
……神威?
身侧的神威却没有任何举动。
二人察觉到了异样,转过身,顺着神威的目光看去,一个男人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们。
……
莱夫,为什么。
……你们还是找到这里了。
似是被对方的沉默刺激到了某根神经,神威朝前迈步,声音压抑中带上了一抹强烈的苦痛和不解。
莱夫!为什么这么做!!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你们已经看到了,事实就摆在你们眼前。
男人叹了口气,缓缓迈步,走到了他们跟前的操作台,启动,系统开始运转。
去打开吧,你们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里面。
他逐字按下加密文档的密码——阿撒尔瞳孔不易察觉地缩小,那正是马莉丝原本发给他们的那串密码。
神威冲上前,死死盯着文档中的一串串文字。
“巴利康计划存在致命问题,因实验方式导致受试者产生基因缺陷,表现方式为身体机能不可逆地透支。”
“依据往期资料,结合现阶段实验体采样分析后得出结论,以下为巴利康计划所有成员所适用的最新数据。”
“实验者最高生理寿命值仅有35年,变化分界线在17岁~19岁期间。”
“成年后实验者的身体将进入隐性衰老期,在器官与血肉彻底失能前,他们能一直维持巅峰期的机能表现。”
“而一旦器官与血肉开始失能,衰老期即刻开始——”
——这就是,你要瞒着我们的原因吗,莱夫?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还可以想到其他的解决办法!!
……来不及了。
包括你们在内,将近三分之二的训练者都已经出现了机能衰退的现象。
那些比你们年长的成员已经无法抵抗黑子的影响和破坏,就算是没有恶化的人,过了年龄也只能等着衰退死去。
埃则忒目前的“种子”只有你们三个,而就算是你们,也已经即将越过生理机能的黄金期。再拖下去,谁也来不及了。
我们只能将希望赌在你们的身上,倾尽其他一切的代价,在你们的身体衰落之际,去拼出那个可能。
……世界政府早就知道,巴利康计划会造成基因缺陷,对吗?
他们早就知道,这会让我们所有人最多只能活三十五年,没有一点准备,对吗!
……你们体内的基因缺陷,并不完全是巴利康计划导致。就算从你们出生开始进行干预,也已经无力回天。
巴利康计划的雏形早在黄金时代,就已经在埃则忒内部有所尝试。只是在帕弥什爆发后,才与战情结合进行调整。
在你们往上几代的埃则忒成员,就已经存在基因改造的缺陷。这些问题会在遗传中延续,包括你们的父母,乃至你们自己。
莱夫此话一出,最先激动起来的人反而是阿撒尔。
你胡说!!我的父母就从未出现过这些特征!!
只是不明显和没有到时候罢了。之前的改造没有帕弥什影响,缺陷也没有达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这也是我们入驻埃则忒之前,埃则忒的成年战力选择优先参与巴利康计划试错的原因。
就算不参与改造,他们的身体机能也即将进入衰弱期。所以他们选择把更强烈的希望,留给你们这些更为年轻的生命。
你……
阿撒尔还要说些什么,被一旁神威按了下去。
然后呢,研究组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
他沉默地打开了另一份文档。
“根据目前进度建议,直接抽取黑子成员体内太阳能源,优先供应转变成功概率最高的训练者完成突破。”
“抽取后黑子成员生理机能无法恢复正常免疫力,将迅速枯竭直至死亡。”
“建议抽取手术后立即冷冻至观察舱,保存遗体作为试验样本,供后续研究服务。”
……
这就是你们的结论吗?这就是你们挑选的方式吗?为什么不再去做其他尝试?为什么就这样放弃?!
我们……努力过了……
我知道你们满腔怨气,我能理解……
你理解什么?理解我们生来就是怪物,理解因为基因改造的缺陷,埃则忒的所有人甚至不具备正常的生长周期。
理解我和神威,只用了六年就完成十九岁的生长吗?理解我们这辈子都注定是无法成功的怪物!
阿撒尔情绪失控下的质问让在场的其他人愣怔住了。
!!!
莱夫,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知道,这对你们的打击很大。如果一时间不能消化,就不用勉强。
我已经快找到解决的办法了。相信我,我会——
莱夫叹了口气,想要转身离开,然而下一秒,剧痛陡然袭来,他直直倒在地板上,痛苦挣扎。
莱夫?!
等等……这是日冕恶化的反应?为什么莱夫的身上有这个?
顾不上质问,三人赶忙将莱夫拖起,离开这个地方。
之后他们所有人都在医疗室待了很久。医生立即为莱夫进行了处理,而有些事也已经瞒不下去了,他们选择将一切都告诉了三个少年。
和当年一样,莱夫不想有什么危险就推你们这些孩子出去。为了尝试新的可能以及应对世界政府的催促,他带了一批士兵开始注射日冕基因,也进行了训练尝试。
但他们这些老东西根本不在进行改造的最佳年龄,当时我就说过,这种行为不过是自讨苦吃。
……我想,你们理应知情。
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了。还有什么想法,你们等莱夫醒了之后,亲自对他说吧。
三个少年拿着医生给的一叠文件,站在莱夫的病房外沉默着。
……这些请愿书,都和离开的黑子成员名单对上了。
神威选择率先打破沉默。
莱夫从来没有逼过他们,只是将实情告知。
是他们为了埃则忒的未来,自愿放弃了将近枯竭的生命和能源。
而莱夫……他也已经尽力了。
之前的所有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神威甚至开始责备起自己这段时间对莱夫的赌气。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更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既然大家为我们付出和牺牲了这么多,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
……所以呢,你想怎么做。
阿撒尔有气无力地吐出了几个字,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向神威。卡特雷夫注意到他的异常,想要上去搀扶他。但阿撒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卡特雷夫不用太管他。
基因缺陷——已经成为事实,就算我们再不愿意接受,也不能改变既定的现状。
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了,必须选一个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既然普通训练者体内的能源不够,那就用我们三个种子人选的能源来凑。
在我们三个中,选出一个最有希望达到突破的,将其他两个人体内的能源抽取汇总到他的身上。
至少,这是目前来说最合适的方法。
这样的方法其实莱夫也未尝会想不到,但无论是他,还是那些已经自愿奉献自己的黑子成员,都不愿意牺牲除了自己以外,在埃则忒的任何一个家人。
更何况他们将三个少年视为最有力的希望,不会主动提出让他们冒险。
这种事只能他们自己来决定,他们是最有资格进行决策的人选。
如果这样也不能成功呢?
——那就等那个时候,我们再一起寻找其他可行的办法。
只要不放弃,希望的火种是不会熄灭的。
笑话……根本就是笑话,神威,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
阿撒尔有些失控地笑着,他走向神威,并攥紧了他的衣领。
你自己算算,迄今为止我们已经试过了多少种办法?有哪一次是真正成功了的?
你甚至可以把这笔账算得更久远一点。
小时候我们担心自己长得不够快,不够强壮。妈妈和爸爸告诉我们,不必担心,他们会带着我们一直向前走,这是那时的我们为自己找到的方法。
可等长大后,那种叫帕弥什的魔鬼出现了,我们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他们告诉我们会有希望的,所以我们相信着他们,等着他们。
——可他们还是死了,死在帕弥什的手上。他们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个希望。
后来我们又将期待寄托在什么上面过——世界政府?埃则忒的其他人?莱夫?还是我们自己?
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次,都不曾放弃地去坚持过!去寻找过!
可结果呢!!你告诉我现在我们获得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每一次都在拼命和努力,神威。
可我们每一次都在失去。
我已经厌倦反复面对同一种结局了。
从奥汀莉和欧瑞狄斯离开他们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这样的轮回中不得解脱。每一条行走的道路,尽头都一定是绝望的悬崖,他们已经坠落了太多次,这副身心又还能有几次,承受住这样的代价。
……我明白,阿撒尔。
但我们不能停下。
我们身后还有埃则忒,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他们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那些家人,也一定是同样的心情。他们并不惧怕失败和死亡,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身后还站着许多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你也不会忍心,对我们的家人不管不顾,不是吗?
——我不会惧怕失去,阿撒尔。就算即将失去的是我本身,也无所谓。
在失去之前,我还能为这个家多撑几天,那我就会坚持下去,走完那几天。
失去我,身后也还有别人。走到最后,埃则忒就一定还有留存的希望能被守护下去。
我们的家一直都是因此才得以延续的,难道不是吗?
……莱夫,醒了。
卡特雷夫出声打断他们的争执。
你们还有什么决定,就自己找莱夫说吧,我都没有意见。
……我累了,先回去。
神威明白这是阿撒尔放弃与他争辩的信号。但也察觉到了阿撒尔身上的疲惫,不会强行要他继续分个结果出来。
阿撒尔累了,就让他先跑在前面吧。有什么事,神威会先替他去做,去寻找他们的希望。
你果然还是来了。
埃则忒还有希望,我们不能就此放弃。
埃则忒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固执的坚持毫无意义。
这条路很艰难,或许依旧无法成功。神威,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早就说过,理想主义的天真很痛的,你们迟早会承受不住它带来的伤口。恭喜你,今后不必再受困于此。
我知道,未来一定还有数不尽的困难在等着我们。但我们也同样经历过它们,才能成就如今的我们。
我绝不会被现实打倒,我会去改变它,让它成为我们家园幸福的土壤。
现实?这种只能带来绝望和痛苦的东西,早就该消失了。
既然残酷如它,在重复的结局中,现实选择了抛弃我们。那我们,又何必奢望它给予我们施舍。
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的愿望是,只要能保护埃则忒的大家有人活下去,只要人类还有幸存者能活下去。
只要这样,我们的家园就一直存在与延续。我相信,人类终将生生不息,直至重建我们的家园。
生命太过脆弱,太容易被这个丑恶的世界所动荡。
我已经找到了更为牢固的联系媒介,通过它,所有的家人都将再不分离。
因为我爱这个世界。
因为我恨这个世界。
因为,我将永远地爱着埃则忒这个家。
是埃则忒的所有人,教会了我爱。
就算他们中,有人已经离去,有人还承受着残忍的痛苦。我们曾不断地失去,但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诉说着“爱”这个东西。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的逝去,付出,以及带来的伤痛。但我想留下和延续的,是他们也倾尽全力想要给我的,那种名为“爱”的东西。
是他们教会了我爱,所以我也想让这种温暖的东西,传递到整个世界。
这是我想要记住,以及他们所希望我会记住的,最重要的东西。
只要爱不曾断绝,家就不会消失。
自出生起,我的世界就只有埃则忒。
妈妈和爸爸,神威,卡特雷夫,还有埃则忒的其他人,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这个世界对我们做了什么?夺走我们重要的家人,降给我们持续不断的伤痛,让那个名为“命运”的东西死死困住了我们。
在每一次,我们以为能留住我们的家的时候,这个世界又残忍地将它变成了废墟。
既然世界是无理的暴君,那就让它毁灭好了。
世界不会再是“家”的意义,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家密不可分。
为埃则忒带来希望。
为埃则忒带来死亡。
希望的代价或许是我自己,但我会坚持下去——剩余的所有人,也都会坚持下去。
就算有狂风一次次吹灭我们的火苗,我也会继续点燃它,直至登上高顶,成为不灭的太阳。
既然我们注定失去,那为何不索性拥抱失去。死亡将是比任何事物都更为永恒的联系。
点不燃火种,那就直接安睡在黑暗里吧,不必再做无畏的挣扎,黑夜会成为我们不变的温床。
至此,我们的家,埃则忒的所有人,都将永不分离。
我会带他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