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卡俄斯污染,像潮水一样压在基地的力场外,有时候浓得像凝固的血浆,有时候又稀薄成一层淡红的雾,但它从来没有消退过。
遥远的穹顶,雾域的裂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大。
那天,赫嘉把露西亚叫到医务室。
她在操作台上摆了一排器械。
今天是管路断口,先清创再对齐,然后用修复丝从这个角度缠。
没等露西亚答应,她就迅速地示范了一遍。
学会了吗?
……嗯。
自己做一遍。
露西亚依循着刚才的记忆做了一遍,有些地方缠偏了一点,但大体上做对了。
再下一个,注射修复液。找到接合处向上一个指节的位置,针头斜插,推进速度要稳。
她又示范了一遍。
学会了吗?
嗯。
做一遍。
露西亚拿起针头模具尝试对准,插进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位置对了,你有空自己多练练,下一个——
够了吧,赫嘉。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隔壁床上响起……是再一次经历意识海沸腾的尤里安。
她还是个孩子。
所以?
所以别老为难她。
我在教她活命,你有意见?
……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撑开的眼皮再次闭上。
随便吧,反正也没什么希望了。
他吊儿郎当的口气让赫嘉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说什么?
我说没希望了。
他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片雾有多浓,他们说5米之内都没有什么能见度。
那帮怪物一天天地往屏障里挤,几个人出去一身伤回来,有用吗,那屏障不还是天天往里缩?
我倒是好了,我就在基地里坐着,给他们传传话而已,可连话都传不好!
少显摆,这就你一个人型通讯基站了。
信息负载太多,又沸腾了,你以为自己为什么又上我这来。
有你在我就还有得治。
赫嘉什么话都没搭,尤里安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他,就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讲。
昨天的信号我没传达到位,预警晚了十秒,结果……9号没回来。
前天也是,我的中继范围缩了,覆盖不到西侧了。结果西侧被突破,克里斯和尼莫又伤了,才没好几天。
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床沿上抠着什么。
你说他们改造我的时候为什么给我这个能力呢?我看得到信号,但意识海一沸腾就传不出去……我最近头真的疼得要死。
呵,我就是个废物中继站。
赫嘉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闭嘴躺着。
她转身回到操作台前,继续教露西亚。
她的声音在医务室里继续响着,跟她的医疗仪器一样平静精确,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尤里安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指还在床沿上抠着,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敲什么看不见的按键。
尤里安。
嗯?
你的意识海,每12个小时连续中继就必须休息2个小时以上。
我这没你的药了,你不能再那么下去。
我不中继了,他们爱送死关我什么事。
…………你最好是。
又过了几天。
那天队伍出发得很早,克里斯,尼莫,赫嘉,还有另外两名队员。
赫嘉把每个人的装备都挨个检查完之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门边探出脑袋。
赫嘉走过去,在那个小小的身影面前蹲下来。
教你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
顺序别搞混。
不会的。
一向利落的赫嘉难得地顿了一下,正当她准备起身才感觉衣角被人轻轻地扯住了。
赫嘉阿姨……我还有很多不懂的……
……?
所以你还要回来教我,我会等你们的。
赫嘉伸出那只还裂着伤口的左手,在露西亚的头顶上放了一下。
……自己好好待着,注意安全。
为什么要走,要去哪里去,赫嘉什么都没有解释,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走了。
露西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雾中。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听到脚步声的露西亚立刻从医务室里冲出去。
尼莫扛着克里斯走在最前面,克里斯的右腿从膝盖处断了,整个人挂在尼莫肩上。
后面跟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搀着另一个,两个人都在流循环液。
没有第五个人。
露西亚站在门口,数了两遍。
赫嘉阿姨呢?
队员们一阵静默。
尼莫把克里斯放到床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操作台上。
辅助型和增幅型构造体常备的医疗模块,露西亚认出了它,是赫嘉身上的。
……发生了什么?
保护基地的力场屏障……被打出了个洞。
屏障还没来得及修复,雾里的妖魔鬼怪就一窝蜂冲进来。
我们顶上去,一边得把窜进来的先杀了,还要把洞口守住,等屏障修复。
赫嘉马不停蹄地救人,她自己本来就状态不好,腿还折了……
他的话语声里充满了疲惫,越说越慢。
她把能用的物资都给了我们,不够她就拆自己身上的。
……最后把这个也拆下来了。
他看向操作台上的医疗模块。
她说……留给后面的人用。
大人们沉默了,像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同伴的离去,又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孩子。
露西亚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个又轻又小的模块,上面还沾着一点暗色的循环液。
她认真地把它擦干净,放进那空空的储物格里,处理完之后她拿着仅剩的医疗道具走到克里斯床边。
我来帮你处理伤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把所有的悲伤都藏在心里。
——因为赫嘉就是这样的。赫嘉绝对不会哭,赫嘉绝对不会错,赫嘉会冷静地、迅速地处理好所有的伤口,就像一台机器一样。
所以露西亚不可以哭,露西亚不可以出错。
她按照赫嘉教的顺序,一步一步做……清创,对齐断口,缠修复丝。
修复克里斯的腹部即将收尾时,她在伤口里面看到有几粒肉眼难以察觉的极细小的、暗红色的结晶。
她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等到她想再看一眼的时候,那些结晶好像又消失了。
尼莫的伤比克里斯轻一些,但胸腔的裂痕又裂开了——第四次。
她给他注射修复液的时候,尼莫的手指蜷了一下。
于是露西亚默不作声地递给了他一块布,尼莫默不作声地接过去握在手里。
处理完所有人之后,露西亚站在医务室中央,看着面前这些人。
克里斯躺在床上,右腿关节破损,另外两个人一个肩膀碎了,一个力场屏障裂了三分之一。
他们回来了,但不是全部。
多亏了……尤里安。
他看向天花板,忽然开口道。
雾太浓了,要不是尤里安在中继,我们连方向都找不到。
不过我们回来的路上信号好像断断续续的。尤里安呢?他应该累坏了吧。
当莉奥拉推开了门的时候,尤里安似乎还像以往一样坐在终端前。
在那双眼睛所直视的方向,无数复杂的波形还在屏幕上跳动。
但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动了。
终端上有一段还没写完的话,像是在意识海快要崩溃的时候敲下的。
左上角的文档里面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
直到有一天,尼莫拿着一样东西走到她面前。
一截彩色的绝缘皮,和一块弯成弧形的薄金属板。
……露西亚,后天是你的生日。
我做了个帽子。
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举起来,红色和蓝色的绝缘皮交替缠在金属板上,生日帽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拥有了属于它自己的颜色。
……你管那叫帽子?
生日帽。
像个铁丝圈。
尼莫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缠绝缘皮。
你还会整这玩意儿?
以前父亲……我爸给我过生日的时候做过,在我还没跟他决裂之前。
…………
算了,反正我的礼物也差不过你。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扔到露西亚面前。
一把小太刀,刀身很短,是武器架最底层翻出来的——轻型装备,给体型小的人用的。
但是对露西亚来说是把大太刀,她接上的时候小小的身子整个都往下一沉。
送你了。
谢谢……
生日都没到,你就提前送礼物?
有什么关系。
他说得很随意,但右手揣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
礼物这种东西就是越早送越好,晚了说不定就送不到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间隙,露西亚已经开始去尝试拿那把刀。
在她小时候和露娜看过的动画片里,所有的超人挥动刀刃的时候都轻而易举,就像挥舞一根铅笔一样简单……
喝啊——
重量超出了她的预估,她用两只手才勉强提起来。刀柄对她来说太粗了,她总是握不到正确的位置。
呜哇……
小鬼,刀不是这样握的。
克里斯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蹲下来,把她的手调整了一下位置。
握紧。
露西亚照着做,但还是握得不太对,刀在她手里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慢慢练。
你还没找到握刀的意义,刀就抬不起来。
但小鬼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他站起来,咧着嘴拍了拍膝盖。
后天生日,我们一起给你过。
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莉奥拉,看到两大一小乐呵呵地比划来比划去,疲惫的面容里也掺进了一丝微笑。
嗯,后天大家一起陪露西亚过生日。
三个大人将目光一齐转向露西亚,她双手抱着那把太刀,用力点了点头。
嗯!
这一天,克里斯絮絮叨叨地和露西亚说了很多话,从“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一直聊到中年男人最喜欢吹的“当年我和多米尼克……”。
直到看到小露西亚眼里崇拜的星星,以及尼莫和莉奥拉无语的目光,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走进自己的隔间,他罕见地关上门靠在墙上。
暗红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腕爬到了前臂。
锐利的痛感……伴随着一种微妙的酸麻的感觉。他连连喘息着,最后嘶哑地笑出了声。
还挺酷的,不是吗?
露西亚生日那天的早上,克里斯出发了。说是今天的清理范围不大,很快就回来。
小鬼,等我。
露西亚还抱着小太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雾中……她就这么一直站着,莉奥拉叫了好几声她才听到。
因为克里斯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以前从不回头。
力场屏障外,克里斯独自走在废墟中。
“清理范围不大”是假话,这个男人故意走远了,走到了平时不会去的区域。
他不打算回去了。
第一批三个怪物,他熟练地抬起左手砰砰两枪。
第二批五个,其中一个是变异体,身上覆着猩红的结晶甲壳。
吼——!!!
来吧!
他迎面冲上去,匕首从甲壳缝隙切入——右手在突如其来的剧痛下痉挛,刀偏了。
变异体的爪子撕下他一块胸甲,他咬着牙用左手补刀。
最后一个……!
怪物倒下的时候,他靠在墙上喘息着,循环液从胸甲的缺口往外渗。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肘关节。
还能……继续……
——!!!
第三批七个,两个变异体。
……啧!!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他的左腿关节碎了。
他跪在地上,第六只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伤到躲不开了,袭来的爪子在他左肩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咳!
他吐出一口鲜红的循环液,倒在碎石上。
等他再抬起头时,第七只怪物踩着碎石走向他,咔嚓咔嚓……宛如死亡的钟摆。
忽然它的轮廓变了。
在他模糊的视线里,那个扭曲的身影变成了另一个东西——杀死他妻子和女儿的那个怪物。
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可憎的生物,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但在无数个令他辗转反侧的噩梦里,他给它安上了一个形状。
现在那个形状站在他面前。
呵……
他握紧匕首,撑着破损的关节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影子冲了过去。
在他的匕首捅进去的一瞬间,一只利爪也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面色狰狞,怒吼着将匕首往深处捅去,直到目睹着对面的瞳孔黯淡下去。
他抬起头艰难地吐出一口血沫,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以前的天空还没有那么难看的……
……要……回家……
那天是六月,天很蓝。他站在家门口,背着沉重的布包。
克里斯,等等。
一个身着围裙的女人从身后追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温暖而甜蜜的气息,那是家中烤箱新鲜出炉的味道。
肉桂卷还是热的,加了你最喜欢的双倍糖霜。你带上一点,在路上吃,不够我还给你寄,还有蘑菇汤,一起装在保温壶里……
他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好让身后的女人无法够到背包的拉链。
不行,背包里都是战术装备,都塞满了,没地方放。
她也没有埋怨什么的,只是踌躇着将热气腾腾的食物放下,然后站到他身前,帮他摆弄那乱糟糟的衣摆。
他避开妻子温柔的视线,把脸撇向一边,看向远方,那个他要去的地方。
……这么多年,眼看着你终于要退役了,以后也可以在家陪陪孩子,现在又要走了。
妻子眼眶红红的,但脸上仍挂着温柔的微笑。
我听说那里好远,离家500英里呢。
先遣队需要我。
他笃定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他们需要构造体,需要有能力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就该成为英雄,而不是窝在一个小家里面过一辈子。
他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俨然一副大英雄的样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啪嗒啪嗒地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爸爸,我的生日就快要到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爸爸之所以要走,就是因为要给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孩子过好生日。
满口冠冕堂皇的大话。
他想要蹲下身来像以前一样拿胡茬刮刮女儿的脸,她却一把躲开,生气地躲在了妻子身后。
于是他咧嘴笑了起来。
放心吧,什么卡俄斯污染,就只是一点小动乱。
你不是最喜欢那把小太刀了吗?等爸爸回来了,就把它送给你,你就用它来保护妈妈,保护我们的家。
他胡乱地揉了一把孩子的脑袋。
我出发了。
妻子温柔的笑脸,孩童依恋的目光,厨房里的炊烟,烤箱里的甜香……
门关上了,连带着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珍贵回忆一起封上了锁。
后来卡俄斯污染来了,那扇门再也打不开了。
他从来没有赶上孩子的生日。
……回家。
碎石堆的正上方,是不再蔚蓝的灰白天空。
他无法伸手抓住什么,只能倒下……脸颊沾着砂砾,如同婴孩般在地面匍匐。
他的意识在模糊,但有一个画面一直很清晰——
露西亚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站在基地的门口等他回来。
说了……会回去的。
他的声音干涩在喉咙里,属于人类的特征正一点一点地流失。
这次……不能再不回去了。
……有东西。
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拖着自己走。
门被推开了,克里斯重重地跪在门口。
他机体的装甲大面积脱落,左臂从肩关节处歪着。循环液从全身往外渗,力场屏障碎了,破片还挂在机体表面。
露……西亚……
克里斯叔叔——!
莉奥拉一把将想要向前冲的孩子拉住。
她看到了克里斯的手臂,暗红色的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肩膀。
卡俄斯污染。
克里斯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没有向前。
别……过来。
他跪在门口,呼吸急促而破碎。
生日……快乐……露西亚。
这次……赶上了。
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理智,用不似人类的声音嘶吼着。
尼莫,帮帮我……最后一次了!!
——!
让我作为人类……死去——
尼莫咬着牙,痛苦地从腰间抽出刀刃,下一个瞬间——
克里斯宽厚的身躯倏忽朝他冲来。
咔嚓——无比熟悉的感触,刀刃深深扎入克里斯的心口。
尼莫低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正在失去人类的表情。
他曾见过这个画面,那是他从小长大的院子,一个普通的黄昏。
当时,父亲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最后一丝颜色正在消失。
那一天,他不得不——
不……
他为什么总是不得不回到这条相同的路上?
尼莫的手臂开始颤抖,他的刀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咕……啊啊!!
克里斯的身体又弹了一下,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半边脸。
但在纹路覆盖眼球的最后一瞬,克里斯忽然不动了。
他的目光越过尼莫,落在了远处。
……克里斯叔叔!
露西亚手里握着那把小太刀。
她吃力地握着,用克里斯教她的握法,刀身在微微发抖,但她挡在了莉奥拉前面。
一个七岁的孩子,握着一把比她小臂还长的刀,挡在所有人前面。
克里斯看着她,那张正在失去人形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短暂的表情。
克里斯的嘴唇,向上微微颤动。
终于……
在视网膜中央的地方,盘踞着一个杀死他妻女的怪物。
他曾在千万个噩梦里看到妻女被那怪物杀死,而他总是慢上一步……
——今天,有人替他举起了那把迟来的刀。
你找到你要守护的东西了……孩子。
他欣慰地微笑着,看着那个怪物的身形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散去。
他的脚步似乎又开始迈了起来,五百英里,四百英里……他走啊走啊,朝着旅途的起点走去。
那一切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烤箱上还冒着甜蜜的热汽,温暖的壁炉,妻子温柔的絮叨,孩童吵吵闹闹的叽喳。
……我回来了。
他保持怀抱的姿势倒了下去。
尼莫的瞳孔颤抖着,父亲的脸,一个又一个精神病人的脸和克里斯的脸在他的视线里交叠、分离。
他仿佛又看见那时垂落的夕阳,天空再一次坠入无边的夜幕——而他无能为力,他的命运从来都是如此。
过了很久,一只很小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尼莫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在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悲伤,她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头上那顶歪歪扭扭的【王冠】已经掉了。
她轻轻地蹲下来,帮克里斯合上了他那双痛苦的眼睛。
头上的帽子已经不在了,她弯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戴上。
随后踮起脚尖,轻轻擦了擦莉奥拉脸上的泪。
……莉奥拉姐姐,不要——
她想说不要哭。
但她张着嘴,那个字没有出来,一个世界的悲伤就这样坠向孩童的胸口。
克里斯的死亡不会带给任何人抚慰——那个幸福的泡影,只存在于他自己的眼中,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当那盏残烛骤然熄灭的时刻,留给生者的只有湿冷而漫长的永夜。
窗外,雾霭又浓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