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被时间反噬的世界。
当人类终于窥探到时间的缝隙,突然降临/0号代行者>的污染/卡俄斯污染>便摧毁了一切。
他们的失败镌刻在污染的结晶之内,一层又一层,直至垒成
“还要在这生与死的螺旋中,徘徊多久?”
当塔尖迸射出漫无边际的苍白,完好的、残缺的事物都摧枯拉朽地破灭——
尘埃落定之后,再没有任何声音从这片大地上升起。
唯有废墟深处,一颗细小的心脏仍在固执地跳动。
那是“
光消失了。
异聚塔的核心在他们身后融毁,刺目的白光席卷了整个空间,然后一切都被甩了出来。
所有人被甩出来的方式并不体面——像被一只巨手从空间褶皱里拧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有人在咳。
不知道是谁先咳起来的,但很快变成了一片。构造体不需要呼吸,但刚才的冲击让他们本就遍体鳞伤的机体更加破碎,内部管路损坏,循环液倒灌进不该去的地方。
他们似乎被甩入了某个半塌陷的废墟,断裂的天花板斜斜地撑着,刚好罩住一小块空间。
所有人都倒在这里,十二个人姿态各异,但共享同一种狼狈。
白发的女性顶着剧痛支起自己的身体,踉跄着确认队员的状况。
……都还好吗?
声音接连响起来,每响一个她肩膀就松一分。
一个胡子拉碴的大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循环液。
……我们……赢了吗?
他的声音在废墟中回响着,还没有人应答。
0号代行者的情况怎么样,尤里安?
被称为尤里安的队员视觉模块高速地扫动着,几缕数据流和波形在他的眼前快速流过,他那破损的声带发出疲惫的金属声。
信号……完全消失了,连残余辐射都没有……
他沉重而缓慢地报告着自己的发现,就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个难以置信的结果一般。
…………
赢了……我们终于赢了。
2号笑了,他强撑的身体又因脱力而跌坐在地板上,他仰起头如释重负地叹息。
2197年12月25日,卡俄斯污染降临在了这个世上。
一年之内,人们见证了人类文明最璀璨的
为了寻求拯救之法而踏入
一次又一次向光明伸出双手,一次又一次堕入黑暗。
这12个疲惫的灵魂,早已同他们所要守护的家园一样千疮百孔。
可是今天,他们黯淡的瞳孔终于能够瞥见深渊的曙光……
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他们笑着,仿佛这一路走来的失败都得到了赦免。
4号先遣队员的目光望向角落,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正倚靠着墙壁。
尼莫,核心呢?
被称为尼莫的青年张开右手,他的掌心里躺着一个诡谲的方块,表面仍在倔强地震颤着,试图摆脱某种枷锁。
——那是被封印的异聚塔核心,也是异聚塔被格式化后唯一残留的东西。
在。
嗯……多米尼克老师,请来看一看……
女孩的声音回荡在龟裂的大地上,无人回应。
等等……多米尼克老师……?
所有人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手同时掐住了。
老师……怎么回事?
尼莫!多米尼克呢?!
…………
来不及做出解释,青年就精疲力尽地倒下了。
喂!
5号眼疾手快地托起尼莫的身体,才发现对方的机体上爬满了
让他休息一下,能把我们从那个地方带回来,多亏了他手上的“钥匙”……
莉奥拉……多米尼克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从异聚塔中被甩出后……人就不见了。
2号转过身,粗暴地把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扫了一遍,一个一个数,一个一个认。
十二张脸,没有多米尼克。
……不对。
他开始翻找废墟,掀开碎石板,推开歪倒的梁柱——
他也许被埋在底下了。
他不在这里,克里斯。他一定被抛到雾域里去了,你还记得那鬼地方吧……
冰冷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一头浇灭了克里斯的希望。
…………
他的手停在一块碎石板上。他知道8号说的是对的:他亲眼看到了,在他们试图通过“门扉”的瞬间,多米尼克就已经——
克里斯的手从碎石板上滑下来。
室内安静了很久,那种刚才还在膨胀的喜悦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无声地瘪下去。
……但我们成功了对吧?我们拿到了核心,0号代行者也被回收了。
多米尼克……赌的就是这个。
所以——至少——
他的声音不太稳,但他在努力让它稳下来。
至少世界应该得救了,对吧?
没有人反驳他,因为所有人都需要这句话。
对,一定是这样……只要卡俄斯污染消除了,只要和那些幸存者们一起……我们的城市一定还可以重建起来。
所有人就都可以回家了。
到时候,我们就从那个鸟不拉屎的基地里再搬回来,生活总是会继续下去的。
……出去看看吧。
他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穿过半截歪斜的天花板,走向室外。
熟悉的猩红光线从建筑的缺口处透进来。
——满目疮痍。
碎裂的路面,断层的建筑骨架……混乱的钢筋伸向天空,像一条条折断的白骨。
没有所谓的城市,没有幸存者,没有一切本该被守护的事物。
……?
令人眼熟的猩红晶块盘踞在城市的遗骸之上,废墟从脚下蔓延,直至视线尽头——
异聚塔依然狰狞地矗立着。
卡俄斯……污染……?
怎么会……明明我们已经夺走了塔的核心……
而在塔的上空,一道狰狞的裂缝撕开了天穹。
那是……门扉打开之后留下的裂缝……
诡谲的白雾正从裂缝中无声地渗出,一只又一只非人的生物随着雾气涌入这片大地。
种种不堪入目的景色,均指向了一个撕裂性的事实:
队伍中响起一两声微弱的干呕和呜咽声,但很快就被这死去的天地裹入腹中,回归虚无。
不对……这样不对……一定还有人活着。
她蹲下来徒手搬开碎石板,扒开瓦砾堆往下面看。
一具尸体,面朝下,已经冷透了。
她站起来,走向下一堆。
又一具,蜷缩着的,像是死前还在试图保护什么,什么也没有保护住。
她站起来,继续……一个,两个,三个,已经不记得第几个了,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还有着呼吸的躯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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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俄斯污染。
男人的半边身体被猩红的晶块侵蚀了,鲜血汩汩地从腹部的伤口中溢出。他痛苦地呼吸着,眼睛里那不属于人类的奇诡纹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怎么会……?
他又翻开了一座沉重的水泥板。
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沉默地翻着废墟。
一堆接一堆,每翻开一堆,底下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死去的,或者感染了卡俄斯污染,早晚要死去的。
莉奥拉……我们得走了。
裂缝那边有东西在靠近,信号越来越密。我们现在状态很差……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尤里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不安的颤抖。
等一下。
莉奥拉——
我们要面对现实,我们输了,一败涂地!门扉打开后,把一切都毁了!
再等一下,一定还留着什么……
她拼了命地翻找着,每拉起一个石块,手臂上的伤口便裂开一分。仿佛只要找到了什么,他们付出的万千努力就没有白白浪费。
谁来……能有谁来,向她证明这一点?她的心早已同世界的废墟一样支离破碎。
她又翻开了一堆——
底下是一个孩子。
……!
灰尘从头到脚覆盖着她小小的身躯,她紧闭着眼睛,嘴唇干裂,皮肤灰白。
胸腔没有起伏。
莉奥拉的手停在半空,这是他们找到的唯一一个孩子。
莉奥拉一块一块地把碎石从孩子身上移开,轻轻地,像是生怕弄疼她。
最后一块碎石被移走之后,孩子完整地露了出来……她静静地躺着,乖巧得一言不发。
莉奥拉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得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的,最后一件被丢弃的东西。
皮肤惨白而冰凉。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们打开了门扉,是他们撕开了裂缝,是他们不顾一切地探索,他们遗失了人类的领袖,他们所做的一切——
对不起……
蹲在旁边的克里斯别过脸去。
……
怀里的东西似乎动了一下,像是一只手指的颤动。
莉奥拉的身体僵住了。
……咳。
她的声音小到差点埋没在风中。
——但莉奥拉听到了,她看到孩子的眼睫颤了一下,带着她的心一同不住地震颤着。
……咳!
莉奥拉的眼泪砸在那张灰白的小脸上,声音在发抖。
……活着,她还活着!
她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支离破碎的伤口上黏合。
太好了……太好了……
她的身体因难以自制的喜悦而颤抖着,仿佛得到救赎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她自己。
克里斯转过头来,他看到了莉奥拉怀里那个孩子微微翕动的嘴唇……他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两秒,然后捂住了脸庞。
8号从后方赶了上来,她的腿在异聚塔里受了伤,一直拖在队伍后面,此刻她一瘸一拐地穿过碎石堆,速度却快得不像是一个伤员。
放下来,让我看。
莉奥拉把孩子轻轻放在地面上。
8号半跪下去,右手按上颈动脉。她掀开孩子的眼睑,探皮肤弹性,掐指甲盖计时,一系列检查快速而精准。
怎么样,赫嘉?
严重脱水,失温,体表几乎测不到生命体征……看起来和死了一模一样。
她从腰间取出最后一管补液剂,抬起孩子的头,一滴一滴地送进去。
呜……
孩童的手臂缓缓地抬起,在这灰质的天空下虚弱地乱晃,像是在寻觅着什么东西。
露……露……
露娜!
慢慢来,慢慢来,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孩子的手臂撑了两下,但很快就脱力地软倒下去。她皱了一下眉,似乎是在厌弃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莉奥拉赶紧托住她的肩膀,一旁的几个先遣队员赶紧一起凑了上来,就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你们是谁……?露娜呢?
露娜?
……妹妹。
她的声音忽然急了一点。
她之前在我旁边的……
房子塌的时候我牵着她,后来……后来……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努力回忆一段被碎石砸碎的记忆。
然后她猛地停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
她记不起来了,什么时候松开的手,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什么时候妹妹不在了。
……我要去找她。
她再一次强撑着坐起,却忽然像掉电的玩偶一般,径直地坠向了莉奥拉怀里,刚刚强撑着的一股倔强就在这一瞬间泄了劲。
呜……
(尤里安,帮她找一下,然后告诉我。)
………………
(活着的,没感染的,她就是最后一个了。)
(我知道了…………)
小朋友……听姐姐说,你的妹妹可能还活着……
她撒了一个不太高明的谎言,但是孩童死灰般的眼光瞬间复燃了。
她在哪?
我们现在很难找到她,可以确定的是她不在这片区域里了。
她稍稍侧出一点身子,让露西亚看到她身后满目疮痍的废墟。
……怎么会,怎么变成这样了。
异聚塔的附近很危险,我们……抱歉。
他望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沉重的歉意,以及困惑,困惑一个孩子为什么会来到如此危险的地方。
家里没有东西吃了……附近的地方也没有。
只有这里……有吃的。我刚刚分给了露娜半块饼干,她就不见了。
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露娜去哪了?
我们很抱歉……
莉奥拉低着头,稍稍握紧了拳。
这个世界……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我们正在想办法治好它。
等它好起来,等你也一起好起来,你一定会找到你的妹妹的。
但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愿意暂时和我们一起吗?
你们是谁……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
莉奥拉沉思了很久,在脑海里搜索着合适的名词。
她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在这一瞬间竟然难以回答——他们到底算是什么?
“先遣队”……对一个孩子而言似乎太过生涩。“救援者”……可他们真的拯救了什么吗?“科研人员”……听起来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废墟上的职业……
战士……我们是战士。
孩童虚弱地望了望身旁狼藉的废墟,又扫了一眼12个伤痕累累的大人……她像是明白了什么,默许地将手搭在莉奥拉的小臂上。
嗯……谢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和你们一起。
这个孩子很轻,像是没有重量一般,莉奥拉在赫嘉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托起。
对了……我们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先遣队在无尽的夜幕下奔赴基地。他们走过倒塌的桥梁、碎裂的街道、被卡俄斯晶块侵蚀殆尽的城市残骸——
所有他们曾拼命守护的事物都沉默地陈列在道路两旁,像一场漫长的葬列。
灰白色的天穹始终没有亮起来的意思,仿佛这片天空已经忘了该怎么迎接黎明。
他们偶尔低下头,看一眼莉奥拉怀中沉睡的小小身影。
这个残酷的世界为他们留下的,没有胜利,没有答案……
只有一个还在呼吸的、最渺小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