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驶入83号保育区时,午后阳光正值最温柔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镀上了慵懒的金边。副驾驶上,布偶熊歪着脑袋靠在车窗边,沉浸在轻微晃动的梦境中。
一段怪异甚至扭曲的小提琴旋律蛮横地闯入了这个梦境,少女皱眉,睫毛颤了颤,不悦地睁开眼睛。
好难听。
荒腔走板的琴声来自中心广场。破旧的小提琴搭在更为沧桑的老人肩头,演奏者令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起舞的女伴,尽管她的舞步也已苍老。
(听起来像是调音的问题……)
布偶熊托腮静静欣赏了一会,直到运输车缓缓停下,正式抵达目的地。
因为靠近物资中转中心,又有许多手工业者聚集的原因,这个保育区的基础设施与生活水平明显不错。
我们到了吗?
构造体的睡眠不需要一个开车开了一天的人来担心啦~
何况,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发放物资,万一昏倒了赖上我可怎么办?
虽然无意让对方如此劳累,但布偶熊知道以目前自己的意识海情况,最好还是离方向盘远一点。
无声地将不安压进心底,布偶熊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身体略微倾向人类的方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哼,那恭喜你了。我要毫不懂事地奴役你陪我分发物资,任性地要求你全程寸步不离,兢兢业业。
保育区规模不大,全区广播后,常驻人员与居民便在引导下有序地前来领取物资。
将最后一包手工糖果放到布偶熊手中。
我看明明是某人想吃,故意“嫁祸”给我。
嘴上这么说着,布偶熊依然听话地拣出了两颗糖,摆在桌面上,托着腮注视着人类的身影消失在防护门后。
布偶熊将视线放回排队的人群。
这个保育区的物资供应还算充裕,队伍缓慢有序地前进着,偶尔能听到低声而轻快的交谈声,一切都在克制的寂静中有序进行。
你好……我来——
老人走到桌前,静静等待着。布偶熊没有抬头,迅速核对好对应的物资配额。
杰拉尔德,两份常规物资补充,请收好。
半晌,杰拉尔德都没有将物资取走。构造体少女奇怪地抬起头,才发现老人依然在原地安静等待。
正是那个在广场演奏小提琴的老人。
他的衣服磨损得厉害,但刷洗得非常干净,布满沟壑的脸神态平和,头发也梳得整齐。
老人也注意到少女的视线,犹豫着向左右看了看,缓缓上前一步。
是到我了吗?
杰拉尔德,可以取走你的物资了。
杰拉尔德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微微睁大了眼睛,辨认着少女的嘴型。
抱歉,我的听力有些问题,请问是叫我吗?
大概是长久失聪让他失去了对音量的判断,他的声音有一些大,又立即下意识地左右观察了一下。
(难怪琴声变成了那个样子……)
布偶熊垂下眼帘,将一声叹息压进心底,伸手把桌上的物资向前推了推。
杰拉尔德鞠了一躬,却没有立即走开,目光在物资柜上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
老人并没有听清这句话,他的视线落到了那包糖果上,露出欣喜又犹豫的神色。
你想要这个?抱歉,这是仅提供给孩子的配给。
杰拉尔德艰难地辨认着对方的嘴型。
孩子……?不,不不,是妻子。我想为我的妻子准备一份生日礼物,我可以用这些,换一颗糖果吗?
老人从物资中划出一部分口粮,放回桌上。
这些,我想换一颗糖果。
……糖果是给孩子的物资配额。
少女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对,妻子。这是给我妻子的生日礼物,可以吗……?
对方糟糕的听力显然没办法完成这样“复杂”的沟通,布偶熊想起了广场上的舞步,看着桌面上孤零零的两颗糖果,抿了抿嘴。
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布偶熊提高了音量,也放慢了语速。
鹿,她叫小鹿。
少女拿起桌面上两颗糖果中的一颗,放到了杰拉尔德手中——那是她自己的份额。
这是我请你的。
等到人类从后仓回到台前,第一批物资基本已被分配完毕,待两人整理好下一批物资,核对完领取情况,就可以顺利交接给接班的派发人员。
你说什么?杰拉尔德与桃瑞丝?
他的妻子,不是叫……鹿……
可能没有问题……我不太确定自己遇到的是愚蠢的
好在并没有出现奇怪的故事,很快,杰拉尔德便被广场上那位跳舞的女伴领回了布偶熊面前。
女人向核对名单的人类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不好意思,他的人工耳蜗坏了很久,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可没占用孩子们的份额,这是我自己的。
不过,为什么要编造妻子的名字……
布偶熊不解地看向站在女伴身后的杰拉尔德,听不到众人对话的老人只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关于这个,他没有编造,我的真名叫桃瑞丝,但他认识我的时候……我还叫“鹿”。
他想给我惊喜,但……我们并不需要糖果,如果可以的话——
抱歉,添麻烦了,不过……我可以用这些物资换一些助焊松香吗?
一种用于电子焊接的材料。
你想用它代替小提琴的松香吗?那把琴的问题在于音准,以他现在的听力情况,也没办法再调音校准。
恕我直言,松香并没有意义。
至少用物资来换……
很浪费。
夫人,不再考虑一下吗?
或许有点浪费,但我们的生活勉强还能过,并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我们用于交换松香的物资你们可以带到更困难的地方去,虽然杯水车薪,也算给这份不合时宜的浪漫一个有意义的归宿。
我并不想强人所难,你们的事情按理说……也应该自己决定。可大部分助焊松香都含有酸性添加剂,会毁掉你的琴弦和弓毛。
这把琴很有意义的吧?要这样毁掉吗?
桃瑞丝并不意外,温和地摇了摇头。
所以这是最后一舞。
今天是我的生日,今夜之后,我们就会和它告别,将这把提琴珍藏进回忆里。
……
为了这种象征远大于现实意义的执念,放弃更有用的东西。这不会太感情用事吗?夫人,我原以为你会比他更理智一些。
浪漫如果不愚蠢可笑,那怎么还叫浪漫呢?
……
布偶熊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显然,你对仪式感的研究远多于对乐器的认知。
电工松香的制作原理并没有考虑过声学特性,即使你孤注一掷地使用它,也不会让音色好听多少。
理性一点,留下这些物资。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他的人工耳蜗,也看看有没有修理的办法。
让那把小提琴发出正确的声音,会是个比助焊松香好得多的主意。
桃瑞丝有些讶异,看了看身边的丈夫后,同意了这个决定。
保育区的条件有限,布偶熊仔细地翻检了一遍桌面的零件,不满地噘起嘴。
内置程序已经调整完了,但……硬件这边,缺了一些零件,没有办法让这个人工耳蜗恢复功能。
这些都不行,我去仓库看看。
说是仓库,不过是一间挤满了置物架的房间,为了节省空间,每一个置物架都做满了层高,几乎顶到天花板。
……
少女踮起脚,伸手够向摆放在高层的零件箱,支撑的力气让置物架摇晃起来。
人类从身后撑住摇晃的置物架,伸手便轻易够到了布偶熊踮着脚才勉强触及的高层。
不知哪一刻手肘的无意碰撞,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丝。
……
诺曼家的庭院有一株四季常青的大树,夏日结束前的树荫下,高大的树木贴着她的背脊,曾给过她片刻逃离那个世界的错觉与安宁。
哒哒哒——
缩回去!
才冒了个头的鹿鹿熊,被主人格不留情面地镇压了回去。
嗯,是这个……谢谢。
少女接过人类手中的零件,久久站在原地。
你不让开,我怎么出去?
随着人类让开空间,那个夏日才从这里褪去,布偶熊将思绪落回眼前人工耳蜗的修理上,仔细辨认起手中的零件。
半晌,少女摇摇头。
这些都不行……确实,这种规模的保育区,能找到合适配件才该奇怪。
内置系统的程序设置很精巧规整,但缺乏硬件支持,注定无法发挥效用。
修不好。
人类叹了口气,生活确实无法如电影一般总是心想事成。
布偶熊跟着人类走出了狭小的仓库,看着对方走到杰拉尔德与桃瑞丝的身边,代替她向他们解释。
光与风都变得温柔。
(
心有灵犀一般,就在迈步的同时,对方向一直踌躇在原地的少女招了招手。
走到几人身边时,杰拉尔德已经重新戴上人工耳蜗。
没关系,你们不用在意。
现在这样的世界,能够遇到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已经很幸运。我只想把这份幸运保护好,在余下不多的日子里,彼此陪伴着走到终点。
其他更多的东西,都是奢求……我已经过了那种诸事求全的年纪。
有没有音乐,都一样可以过生日,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了。不如说……反而要谢谢你们,让我们放弃了一些无谓的执着。
杰拉尔德听不到对话,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为桃瑞丝梳理头发。
让我们来准备音乐吧,我们的运输车有广播系统,我可以从终端导入一些乐曲进去。
至少……能让你们再跳一支舞。
这一次,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结束物资分发后,余下的时间两人都用来为桃瑞丝布置生日场地。
清理完广场上堆放的杂物,将一罐樱桃电解液塞到布偶熊手里。
你呢?你不——
布偶熊仰头看过来时,一下捏住了她的鼻尖。
你不休息吗……讨厌!
被捏住鼻子后,少女用闷声闷气的鼻音控诉了人类的恶劣,恼怒地拍掉了恶作剧的手。
哒哒哒——
对方又一次只留下匆匆的背影,布偶熊托腮看着那身影消失在人海中,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与鹿鹿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布偶熊无语地摇了摇少了一半的电解液,狠狠揪了揪再度出现的玩偶耳朵。
有点甜,有点苦涩……这是什么味道呢~
布偶熊斜瞥了一眼话里有话的玩偶版自己。
我或许是该反思一下,老这么阴阳怪气确实很讨厌。
你这种连自己都骂的同归于尽式攻击,也真的很讨厌。
讨厌又怎么样?一边讨厌一边要做的事情,不是每天都会遇到吗?
谁又惹到你啦?
布偶熊朝广场上布置场地的桃瑞丝夫妇努了努嘴。
你看,明明这个世界已经一团乱麻了,这些人还是无法放下那些空泛的浪漫。
糖果、松香、琴声、舞蹈,哪一样可以帮助他们更好地生存下去呢?
看起来都不能。不过……他们很开心不是吗?无论何时都只追求生存的话,好像也有点可怜。
布偶熊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种时代,只有荷尔蒙上头的人,才会觉得心灵的寄托比现实的千疮百孔更重要吧。
用一些荒谬可笑的主意,来追逐爱情的戏剧性、悲剧性,真是既浪费……又无聊。
但好奇怪啊……我总是想成全这种无聊。
……因为浪费,也很需要勇气啊。
随着手中的电解液告空,鹿鹿熊消失在夕阳余晖散去之前。
另一个自己消失的那一刻,桃瑞丝在构造体少女的身边坐了下来。
打扰了,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嗯?你自便。
谢谢,然后……抱歉。
抱歉?
他的人工耳蜗是我设计制作的,在交给你之前,我已经知道……至少在这里,是无法修好的。
你……?我以为……你是一个舞者。
那只是爱好。我是一个物理学者,曾经。
难怪你会想到用助焊松香做替代品的糟糕主意,你不会恰好……还是应用物理方向,甚至是工程师吧?
桃瑞丝笑了笑,并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应该去更需要你的地方。
在帕弥什爆发的那一刻,我当时的研究方向,已经失去了意义。当然,我可以去其他需要我的地方,去做一切力所能及的协助。
可我的天赋并不出众,对于科研这座高山,只是微茫的砂砾。
也许我可以选择用这微茫的砂砾去填补永恒的黑洞,但……有一个人的世界里,缺少一颗星星。
对我的爱人来说,我是唯一的星星。
我愿意抛弃这些利弊权衡、理想大义,去做一颗浪漫的星星。
……很浪费。
这是你第二次说我浪费了。
抱歉。
不过,你看起来确实很擅长浪费。
你是个工程师,本该——
(本该在更重要的地方发光发热……)
你觉得我浪费了什么?我的人生吗?可生活在其中的人是我,不是吗?
只要我觉得有意义,就不算浪费。
你觉得这样算有意义吗?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人生的意义?反正对我来说,不必在乎太多,生活本身就是意义。
如果对于科研来说,你也是一颗无法缺失的星星呢……你还要过这种生活吗?
……我没有支持这种假设的实验数据,不如问问那颗星星自己吧,她想要哪一种生活呢?
……
没有意义,也不需要选择。我……大概并不是那个人的星星。
这么说,那个人是存在的吗?那个让你困扰自己是否是星星的人。
桃瑞丝的视线准确地落在了远处的人类指挥官身上,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可有时候……追问本身就是答案。
你是工程师,想必对普朗克并不陌生。
原子论与熵的矛盾既是经典物理学的危机,也是现代物理学诞生的催化剂,而推开大门的普朗克,却曾是经典物理学的忠实信徒。
他一生最伟大的工作,最终将毕生信仰的经典理论框架踢下神坛,以至于要用整个后半生的挣扎去维护前半生的科学信仰。
那么小心翼翼的徒劳,并没有阻挡量子力学的时代来临。
我们都知道……在怀疑、抵抗诞生的那一刻开始,量子理论的大门已经打开,谁也无法阻挡这种伟力。
当内心的秩序被某种存在挑战时……存在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布偶熊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短促的上扬弧度,这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苦笑。
夫人,很感谢你的分享,不过……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嗯?之所以想对你说这些,是因为……在你第一次说浪费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的话……应该会告诉她,要遵从自己的心。
抱歉,是我多嘴了吗?
没有,和你聊天……很愉快。
虽然这样说着,布偶熊却没有再继续接上桃瑞丝的话。
我的人生曾有一个非此即彼的困境,让我不得不做出选择……很艰难,希望……不要有人必须再受这个折磨。
生命垂危、需要照顾的爱人,与看起来已经无望的科研理想。
对年轻时的桃瑞丝来说,是比想象中更艰难的抉择。
我也这么希望,希望我们都不必经历这种抉择了。
诺曼家族的教养让布偶熊滴水不漏地回应了桃瑞丝的话,也竖起一道高墙。
她故作轻松地站起来,礼貌地向桃瑞丝点点头。
一个人工耳蜗,修不好有点太丢脸了,我会再试试的,桃瑞丝夫人。
谢谢你陪我聊天,作为感谢,让我再想想办法,成就你的最后一舞吧。
意识海深处的重锤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明显的眩晕让布偶熊的眼睛片刻失神。
再次恢复清明时,少女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忘记了刚才的晕眩。
心底已经有了决定,布偶熊起身走向运输车。
途经那个将自己心神搅得一片混乱的人时,还是忍不住驻足,将对方光明正大地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怎么……你就在站那里,还不许人看一下吗?
谜底若就在那里,总让人忍不住想要看一下。
暮色为此刻破旧的广场拉起天鹅绒般的幕布,车灯在精心调整方向后,成为点亮舞台的追光,将空气中飘茫的微尘都照成细碎的星,桃瑞丝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光与微尘中。
……嗯,选这个吧。
布偶熊打开载具的音响,悠扬的大提琴声在夜色中流淌,荡漾的音符中,桃瑞丝舒展手臂,向爱人伸出手。
《爱的礼赞》。
这首诞生于黄金时代早期的经典乐曲没有流失在岁月中,一直传颂到今日。
月色下,车灯将爱侣的对影拉得很长,年华不再的夫妇依偎着缓缓摇曳、旋转,回旋的每一步都是经年累月的契合与真情。
……
默契对视后,两人悄悄走到车尾,躲在后载厢的阴影中,席地而坐。
噗呲——
将打开的冰镇樱桃电解液贴到布偶熊的脸上,少女自然地伸手接过。
压低声音,用自己的铝罐轻轻碰了碰布偶熊那罐电解液,罐体碰撞出玲珑的脆响。布偶熊双手捧住铝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自己的专属饮料。
咽下电解液时,少女的脸颊会微微鼓出一个微笑的弧度,这个发现让人类有一些新奇。
差不多了,时间到。
布偶熊突然从车尾探出头,看向前方的“舞台”,躲开了人类的“偷袭”。
车载音响发出嘈杂的噪声,几个象征性地挣扎卡顿后,彻底失去了声音。
布偶熊并未慌张,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很快,细腻缠绵的小提琴声响起,轻柔的泛音是空气中的一缕空灵,清越的高音与月色织就了一段轻盈流畅的丝绸。
跟随布偶熊的动作,惊讶地探出头去,发现是杰拉尔德又一次拉起了那把破旧的小提琴。
好耳朵就是管用,调过音后动听多了。
嗯哼~
少女将双手交叉重叠,懒洋洋地撑了一个懒腰,很满意自己的设计。
意外之后惊喜登场,啧……这才叫浪漫。
……你都说了,我是个厉害的工程师,当然必须要修好这个人工耳蜗了,不然岂不是很丢脸?没有零件拆一个就好啦,难不倒我。
她没有回答。伴随着小提琴的旋律,少女轻轻哼唱了起来,似乎已经沉浸在音乐中。
很适合做间奏的旋律……不知道杰拉尔德介不介意我把这段加到歌曲里。
对呀,它是我目前最重要的作品。
那晚的琴声一直持续到深夜,在音乐停下之前,人类就因为白日的疲惫而昏睡了过去。
布偶熊连续喝了好几罐电解液,直到脸颊上泛起绯红,她小心地将手指悬在人类的面容上方,隔空描摹了一遍熟悉的眉眼。
……
哒哒哒——
吨吨吨——
对于鹿鹿熊的出现,布偶熊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这不是电解液吗?怎么喝电解液你都能喝出高浓度特调的感觉?
模拟特调在人体分解的化学反应,做出逻辑演算并呈现,对我来说不难。
哦……人类会在欢愉和痛苦时追求酩酊大醉的感觉,我们现在是哪一种?
都是,也都不是。
毕竟是想要又不能要的东西,总要找个理由掩饰失态吧。
啧,我们明明是一流的科学家,短短几天就变成了三流的诗人。
真可怕啊,荷尔蒙,多巴胺,催产素。
……你真是有病,算了……敬诗人。
现实与虚拟的铝罐撞在一起。
今天只骂一句?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在桃瑞丝夫人的世界,难听的琴声,残缺的听觉,都可以存在,人生的责任,宏大的理想,想抛弃就抛弃。
她的爱不需要那些华美的裱饰,一切不完美都可以被浪漫包容。那道无形天堑,轻轻一跨就过去了……真简单。
那我们被什么困住了?
因为……作为“布偶熊”的我们不可以跨越。不可以不够聪明,不可以不够理智,更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现在的世界,更需要我是一个有用的布偶熊,而不是可以被爱的布偶熊。
在那个人面前,我更适合做那个棋逢对手、厉害又有用的伙伴。
不可以不做吗?
被困在笼子里的熊,挣脱了牢笼就可以逃出来。但挂在诺曼家的那只熊首,在最英勇那刻就被斩下头颅,作为荣耀与象征高高悬挂。
屋子里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墙色脱落,炉火熄灭,繁荣与荣耀都落幕,谁都走了……它依然被钉死在墙上。每次想到它,我都在想……
想什么?
我从没探究过,就像此刻看着桃瑞丝与杰拉尔德的白发……我也不想探究,心里涌动的这份空虚是什么。
鹿鹿熊却皱起眉头,仔细思索起来。渐渐地,那张茫然的脸漾出一种了悟的涟漪。在这涟漪中,布偶熊也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那个空空如也的东西……是我被偷走的人生啊。
这句呢喃如此之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没关系,我也很喜欢我的“工具性”,或者说……我很乐意能为这个世界做得更多。而不是陷入狂热,堕入盲目,变回一个可以被爱的普通人。
即使我离开诺曼集团,即使已经封存那些过往,却免不了要与诺曼烙印在我脑海中的观念抗衡一生。
那只熊首的眼睛,一直挂在那里看着我哦。“有用”比“可爱”更安全,“有价值”比“被爱”更重要……这是我永远的魔咒。
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浪费……是一种勇气。
……
我可能没办法永远被爱,但大概能做到永远“有用”。
你看,到底,我还是按诺曼家的方式活着,真讨厌。
“有用”这个位置,虽然差一点点,距离远一点点,可是……很安全,很长久。
这就是两全其美的最佳方案了。
这就是你拆掉车上那个零件的原因吗?只要结束旅途,我们就可以及时停在“有用”的位置吗?
布偶熊睁开眼睛,那是一汪紫色的泉水,也许因为盛满了困惑,正变得如深渊般不可直视。
布偶熊,你对我们好坏啊。
运输车再一次装满货物,准备前往下一个据点。
桃瑞丝将两人一直送到保育区边界,在布偶熊耳边留下一句轻语。
求道者自囚,解惑者自苦。
如同来自母亲的温柔叮嘱,桃瑞丝用手指碰了碰布偶熊的额头。
“鹿”或是“桃瑞丝”,不管哪个名字哪个身份,都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定义。
过去的经历不足以定义我,我的选择才是我。
不要太为难自己,好吗?
高积云如天空的牧群,悠闲地散步在无垠的湛蓝天幕上,阳光经过云层的筛选,变得温柔而朦胧。
这样宁静的天气,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