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旗帜只在风中摇曳了半个小时,这辆黄金时代巅峰美学的拉风轿跑就悍然罢工,抛锚在半路上。
站在寂寥的公路边,眼前淡抹微云,群山绵延,耳边间歇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布偶熊正在和这辆半路掉链子的载具进行沟通。
在被她以“别添乱”为理由赶开后,自己已经在这站成了一块忠实的“天才工程师修理处”广告牌。
布偶熊俯身趴在舱前发动机上,这是属于工程部队副队长的主场舞台,公路旁扬起的引擎盖、透过羽毛般云朵的清亮日光,构成了最漂亮的布景与追光。
从后备箱取出一瓶冰镇的樱桃味电解液。
是这个部件出问题了吗……嗯……不是你?现在是什么猜凶环节?
口中念叨着属于自己的奇怪脑洞,构造体手中依然兢兢业业地修理着罢工的载具。
嗯?
听到自己的声音,碎碎念的布偶熊从修理中抽出注意力,撑着引擎盖直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是钩卷云,由高空的冰晶组成,看起来就像长了小尾巴的羽毛。
她的脸颊和鼻尖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不知何处沾染的油污,像一块斑驳的树影,落在布偶熊的眼下。
温暖的空气与冰凉的电解液罐壁碰撞出细密的水雾,将这罐樱桃味的电解液塞到少女手中,借用残留的冰凉雾珠,用指腹将她眼下的“树影”擦去。
……
布偶熊的眼睫不由自主眨动了一下,瞳孔中泛起层层涟漪,荡漾成一片深邃的紫色漩涡。
哒哒哒——
啧啧啧,多久啦?还没修好呐?
真丢脸。
突然出现的鹿鹿熊捧着一罐樱桃味电解液,就在布偶熊的眼前,大咧咧地坐上了面前人类的肩膀。
这只自称是第二人格的玩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意识海外,虽然明白是视觉模块被入侵后的成像,但事关面前人的安危,布偶熊瞬间皱起了眉头。
你想做什么。
修不好了吧?
嗤……你在模仿我吗?觉得这样看起来有气势一点?
吨吨吨吨——
鹿鹿熊痛饮樱桃电解液的动作一僵。
不是让你老老实实呆着,为什么出来?
虽然纸糊的凶恶面孔已经被布偶熊戳穿,鹿鹿熊依然勇敢维持住了严肃的面容。
不是让你感受一下我的内心吗?我出现的时间取决于规则,不是我自己。
吨吨吨吨——好噜,拜拜。
鹿鹿熊坐在人类的肩头,将手中的樱桃电解液一饮而尽,勉强从这场暴风吸入中挤出一句嘲讽,迅速如褪色画纸般消失了。
……
嗯?
后知后觉地摇了摇手中的罐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布偶熊这才意识到那只狡猾的玩偶为什么出现。
……什么啊!
虽然味道被模拟意识享用了,但这副机体的确实打实地一口气喝光了一罐电解液,布偶熊恨恨地咬了咬牙。
不用,我……已经喝饱了。
(规则……是这样吗。)
这时,构造体才注意到人类额角沁出的汗珠,少女抿了抿嘴。
暂时修不好。
一反常态地,布偶熊没有解释更多。
毕竟只是一辆普通的载具,布偶熊应该不至于被单纯的程序问题难倒,做出缺少硬件支持的判断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
布偶熊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莱昂纳多这家伙……总做些不靠谱的事情。
又一记重锤在意识海深处震荡开来,布偶熊皱了皱眉。
看来这次的计划也不能成行了,算了……下次再——
滴——布偶熊的话语被鸣笛声打断,一辆破旧的运输车晃晃悠悠地从远处驶来,停在两人面前。
抛锚了?需要帮忙吗?
……
她的眼神晃了晃,恢复了清明。
虽然旅途开始得并不顺利,但好在“天降救援”,有这辆归程的运输车充当救援车,两人可以先回保育区再想办法。
阳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再次确认两辆载具之间的拖车杆已被牢牢固定,站起身向沉默了很久的布偶熊走去。
……没事。
下一秒,这只自称没事的小熊郁闷地踢走了脚边一块小石子。
已经腾出位置了,上车吧,可以走了。
两人被安置在天窗下的座位上——说是座位,其实也不过是几个改装固定好的废旧集装箱。车上运输队的成员毫不掩饰地投来了打量的目光。
好了别看了,这是诺曼集团的客人。
布偶熊的眉头立即拧了起来。
再次警惕地扫视载具内部,除了载货仓放不下的零散货物,大部分都是杂乱的私人物品:吃得只剩底的压缩粮、夹在货物单里的老照片、陈旧的工作牌……
诶……对,以前的,早不用了。就是这么巧,你们这辆车是我负责运输存储的,莱昂纳多先生准备的对不对?放在10-43号仓库。
放了很久,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取货了呢?果然……这种高级的玩意,放太久就是容易坏。
……
也是因为诺曼集团信任我,才会偶尔派点活给我。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像样子,我早些年也当过诺曼先生的司机。
又来了,老大,你要把这件事和遇到的每个人都吹嘘一次吗?
就是,干脆录下来吧,做成采访节目,省得每次都要重新说。
不,是那位爱德华·诺曼,爱德华先生……哈哈,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情了。
布偶熊的手指动了动,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擦过了自己的尾指。
这有点夸大其词了吧,头儿。
怎么能说夸大其词呢?视察活动的司机不算司机吗?诺曼集团都没你们这么斤斤计较。
诺曼先生很平易近人的,传授了我很多和孩子相处的技巧……
是是是,还告诉你生个女儿多好,女儿又乖又贴心……我都能背了。
深吸一口气,布偶熊抬手按住了玻璃天窗的开关,还没等玻璃屏障完全打开,便攀了上去,坐到了车顶。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打扰运输车司机的谈兴,他絮絮叨叨地将爱德华·诺曼与他的谈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从同伴们的表情来看,这显然不是他第一回这么干。
运输车司机的回忆里,这位年轻的父亲总是会聊起他的女儿。
比如,大小姐是个毋庸置疑的天才小朋友,似乎很喜欢音乐,爱德华先生觉得她长大后唱歌一定很厉害,说不定会成为诺曼家的第一个音乐家。
比如,她在科研领域的天赋也很惊人,已经开始针对性地学习课程,但作为父亲,爱德华先生还是希望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又比如,这样聪明的大小姐,其实是个很会找机会偷懒的小孩子,可爱德华先生觉得劳逸结合,这么小就会自主安排时间,以后一定不会受欺负。
这些陈旧回忆里,故去父亲视角的小布偶熊,是自己未曾想象过的模样。
头顶的天窗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知道是从哪一句话开始,再没有打开过。
渐渐地,运输车司机不再说话,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抬头看去,布偶熊的一只手正撑在天窗的透明玻璃上,指腹的人工皮肤被轻微压力挤成了一个个倾斜着的可爱椭圆。
不由自主地将举起的手贴上了天窗玻璃,隔着冰冷的屏障,对上了那只小小的手掌。
因为这个动作,布偶熊向下看来——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忧郁或难过,从这个角度看去,甚至有些冷淡。
她将手微微抬高了一点,接着,天窗缓缓收起,阻隔两只手的那层透明玻璃就这样渐渐消失,布偶熊从始至终没有移开手,静静地将手悬在原处。
垂成一段细小而孤韧的花枝,像一个隐晦的邀请。
调整了一下姿势,从打开的天窗跃上车顶,坐到布偶熊的身边。
运输车开得摇摇晃晃,视野的风景便也像老电影一样抖动起来。车顶的风比想象中的小,敞开的天窗又渐渐合拢,整个世界都在懒洋洋地荡漾着。
谁都没有说话,耳边是布偶熊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呼吸变得更轻更慢,像一片渐渐淡去散开的薄云,蔚蓝的天色重新显露出来。
布偶熊曲起一条腿,双手环抱住它,将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因为这个动作,她的脸颊被推出一个小小的“丘陵”,委委屈屈地挤在紫粉色的眼睛下。
她就这样歪着头看了过来。
她的眼睛也弯成了浅浅的月牙,带着笑的目光随着光扑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世界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安静。
谁也不必再多说些什么,两个影子在颠簸的车途中,渐渐贴近了。
嗯。
……
与离开时相比,这个保育区似乎变得更加繁忙了。不过说是保育区,这里更像一个专业的物流集散中心。
布偶熊站在那辆罢工的敞篷载具面前,喝下一口樱桃味的电解液,再次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纷杂的念头却如同初学者的鼓槌,胡乱地敲击着她的胸腔。
似乎只要心理防线稍微显露脆弱,“病毒”程序的影响就会越发明显。
却又无法结束这场旅程,立刻将它清除格式化。
但它的原理……
不知为何,那些本该清晰的信息被重重迷雾遮罩。
大脑一片空白,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噗的一声,构造体手中的电解液铝罐被轻易捏扁,溢出的液体沾湿了布偶熊的手指。
哒哒哒——
刚才就说过了,修不好的。
扭曲的色彩在视野中逐渐显形,鹿鹿熊吊儿郎当地敲着她令人心烦意乱的小军鼓,出现在引擎盖上方。
没办法对指挥官说出口吗?不是硬件问题,也不是软件问题,而是这里……
鹿鹿熊松开鼓槌,凭空端起一杯樱桃电解液,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被“病毒”影响了。
外表看起来是正常的,并不代表内在实际上是正常的哦。
布偶熊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鹿鹿熊点在脑袋上短短的爪子。
在主人格的危险凝视下,鹿鹿熊默默地把爪子拿了下来,收敛了过于浮夸的动作。
刚才在公路上你就已经发现了吧,思考变得困难了,因此简单的小故障也没办法修理。
布偶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重新将视线投到载具引擎的控制系统。
倒也不意外,毕竟是我自己设计的“病毒”程序,自然没有这么好解决。
但你现在的智商……
布偶熊手中的动作没有停止,却缓缓转头,平静地看向这只“口无遮拦”的玩偶,微微勾起嘴角。
嗯?智商?
一个威胁的眼刀子甩了过来。
……我、我是说以你现在的分析能力,根本就没办法理解自己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吧?
那个侵入程序的原理可不仅仅是模拟复制,它会持续检索我们内心的忧虑与恐惧,因此你会不停地被拉回到这种恐惧中,不由自主地困在这种想象里……
大部分庸才都没法直面自己的恐惧,天才则会谨慎地将这些弱点关好,不会让它轻易干扰自己的生活。
如果这些恐惧被不讲道理地拖出来,曝晒在太阳底下呢?
害怕失去天赋,变成对所有事都无能为力的庸才,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情况变得越来越坏……沦落为“一无是处的布偶熊”,这是你害怕的事情吗?
虽然鹿鹿熊已经用上了恐怖片特供的阴森语气,布偶熊也不过是面色平静地用手指头将它弹到一边。
你该去进修一下表演技巧了……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规则”?
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布偶熊继续在载具的舱前发动机中忙碌起来。
这么说……你并不是我某个时间段的“审美”或是“人格”,而是某种“恐惧”的具象化?
我还以为我六岁之后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你这个语气很过分哦,就算你是我自己我也会生气的!……诶你表情变得更嫌弃了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样子很难让人不嫌弃吧?如果以这样的形象来模拟天赋的话,看来我的天赋也不怎么样。
不是,你现在怎么连自己都骂。
嘀——启动成功。
虽然在与莫名其妙的第二人格进行幼稚争吵,布偶熊手中修理的动作却从未停止过。
嗯?!怎么会?
低沉的机器嗡鸣声中,顶篷板件流畅地伸展、折叠,沿着精确的轨迹,拼接出严丝合缝的优雅背脊,前舱的引擎沉稳低吟着,示意已经完成所有检修。
很简单,不管你是什么,都只是一段模拟意识而已,模拟的意思……就是虚假。
而我的天赋或才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虚假要战胜真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你只是个病毒捏出来的小玩具而已。
接纳这些恐惧,也就比接纳你的存在稍微麻烦一点点吧。
你实在太低估“智慧”的力量了,或者说,太低估我了?
以理性的克制接纳了自己的不完美后,那阻挡她看清“真理”的迷雾便自然散去,修理工作也重新变回了最简单的“积木游戏”。
抱歉了第二人格,想要吓到我的话,需要更努力一些。只要我永远保持理智,我就永远知道该如何拯救自己。
布偶熊欺身向前,从鹿鹿熊的手中夺过那杯樱桃味的电解液,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舒服地打了个响指。
现在,你可以消失了。
响指声中,鹿鹿熊的身影如颜料淡化在水中散去,恢复正常的现实视野中,少女熟悉的那个人类正提着一箱樱桃电解液向她走来。
在人类的目光中,凯旋的少女放下了强撑的淡然,终于真正松了口气。
这么贴心?可惜我没有准备奖品。不过我把载具修好了,那就奖励你为本次旅行唯一指定王牌驾驶员,我们直达康斯塔雷耶。
玩笑的啦,怎么会真的让你疲劳驾驶——
今年第9号台风将于三日内登陆本区东南方沿海地区,登陆时强度为强台风级或超强台风级,请各运输小队及时查阅最新任务信息,确认运输路线是否调整。
保育区内的系统广播盖住了布偶熊的声音。听完恶劣天气的预警后,布偶熊眨了眨眼。
不用担心,我们的计划路程不在台风的影响范围内。
还来不及答复布偶熊,全区播报又一次突然响起。
因运输车故障,78号任务请求协助,请各空闲运力人员注意关注。
两位……两位……
远远地,那辆救援他们的运输车司机跑了过来。
幸好,幸好你们还没离开。有个保育区出现了急性传染病,需要药物支援……我们被征调了,但目前抽调不出运输车,你们的载具修好了吗?
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布偶熊的面色变得严肃。
你们的运输车呢?
我们的车是最老的那批型号,比78号原定的运输车速度还慢,如果没被征调,都该检修了。
从车速来看,时间上根本赶不及……现在这里所有的载具,恐怕只有莱昂纳多先生这辆能及时完成任务。
布偶熊没有过多犹豫,很快转过头,目光对上了人类的温和坚定视线。
指挥官,我们——
去把药物拉过来吧,车我已经修好了,你们随时征用。
好,好!我这就通知他们。
走到布偶熊身边,安慰性地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唉,不知道又是谁的坏运气传过来了,不愧是全员抽签,只抽十个,还能被抽中的灰鸦指挥官。
你的糗事可不多见,值得专门抽调一个记忆模块来储存~
不过能帮到他们,也算好运的一种了。
反正,下次你也还是会和我一起去的。
穿梭的人群与嘈杂的喧闹都在她仰头看向自己的这刻定格静帧,虽然旅途大概已无法成行,但此刻的默契、理解与认同,是任何风景都换不来的礼物。
药物已经清点完毕,随时可以装车。
队长,你的私人物品我也带来了,他们说检修时车里不能堆放杂物……诶——
为了避免踩到这张照片,布偶熊后退了一步,背脊撞进了自己怀中。伸手扶稳布偶熊肩膀的那一刻,自己也看清了那张照片。
那是张老旧的照片,却被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脏污与泛黄褪色——西装革履的男人与年轻的司机并肩站在一栋白色建筑物前,向时光之外的故人露出微笑。
……
爱德华·诺曼,克里斯蒂娜·诺曼的父亲。
布偶熊捡起了那张照片,递给前人。
运输车司机并未察觉到不对,自然地从布偶熊手中接过了照片。
是爱德华先生的照片,视察活动最后一天照的,这是我们最后的行程,一个物理学家的纪念馆。
普朗克。
嗯?小姑娘,你怎么知道?
10-43号仓库墙面的人物涂鸦从记忆数据中翻涌上来。
10-43号仓库,十的负四十三次方秒,普朗克时间,人类认知中最早的可定义时间……这个故事,你也告诉过莱昂纳多吧。
普朗克时间标志着宇宙演化的起点,在普朗克时间尺度下,人类熟悉的时空概念失去经典定义,它是物理学认知的绝对边界。
边界之内,世界可被理解;边界之外,不可知,不可定义,不可触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