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很不好,极夜漫长的黑暗在她的梦里来而复去。
而夜晚接着夜晚,黑暗接着黑暗。梦是水银的囚室,清醒和理性受困于此。
而在梦与梦的当中,她一直醒着,意识在这里呈现并非线性的连贯,只是漂浮于水银汪洋上的碎屑。世界偶尔是模模糊糊的图像,偶尔又是一些凭借她曾经的感官所无法理解的形态。
她从各个奇怪的角度看着自己,直到众多的语言体系纷纷枯荣开败。她也不可能描述或思考,因为语言根本无法框住超逸而出的存在。
罗塞塔!
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锚点。所有混乱的感官纷纷以此重建,混沌的梦境混合着黑暗迅速坍缩。意识终于刺破了那粘稠浑浊的隔膜,将她拽了回来。
新摩尔曼斯克港
朝霞,或是漫长的落日。
老人收起了手中的纸质书卷,推开了面向港湾的窗子,窗外的潮汐褪去了夜色,晨曦随海风抚来,翻动着书桌上的书卷,刷拉拉地响着。
等到那月亮荡落的银色消逝在海平面,太阳重新度量这全新的一天,大地与城市就会苏醒。遥遥而来的海风,裹挟着不息的晨声吹醒这片古老的土地。
啊——!呼……呼……
她从睡梦中挣扎脱身,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怎么?没睡好吗……也难怪,毕竟你都那么久不在家里休息了。有些陌生了是吧。
不是的……只是……
眼睛看着手在神经元信号的指示下握拳又伸展,她只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逃出梦境。
一列队伍正从窗外经过,他们沉默,肃穆,期间几位年长的老者低声唱念着某种古老语言写就的哀伤的歌谣。
好一点了吗?我们也该出发了。
出发?去哪里?
此刻长队的末尾经过了她的窗口,几位居民一起扛着棺椁,缓缓地行进着。还有哭声,似是害怕打搅了棺中人安详的睡眠,他们连哭声都显得压抑而克制。
去参加葬礼。
故去者们,也需要葬礼吗?一个疑问在她的脑中萌生。
不过相较于此刻,她还是问出那个更适宜的问题。
谁的葬礼?
安博莉亚……
影像中的葬礼总是和雨,黑伞,眼泪捆绑售卖。但是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雨和黑伞,只得于今日停售。
终点的墓园难得迎来了如此多人造访,连积雪都在因访客的到来选择退避。
但是墓园依旧清冷,这里是一个和“热闹”绝缘的地界。
早上好,感谢大家冒着寒风来到这里,悼念我们一位故去的朋友……
洞窟外,风雪的呼啸暂时停歇。此刻,洞窟内的篝火噼啪声是唯一的声响。
这微弱的光和热是这片酷寒雪原上唯一的慰藉。
人类正靠在洞壁上,摆弄着终端,上面连接着从被毁的机械体上拆下的存储核心。
在人类对面,罗塞塔裹着毯子,陷入了不安的梦境。
逝者的亲朋故旧扦插在尚未合棺的坟前,等到众人将他们的哀思和追念随逝者一同覆土之后。他们会重新植回自己的生活,直到思念的种子再次生发,彼时寂寥的墓前,方会再次长出往昔的凭吊者。
作为安博莉亚的亲朋们,我们都知道,这位少女身上曾经受的不幸与磨难……
作为一位长期与生死打交道的牧师,我会说我早对这一天有所心理准备。但我还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如此仓促的来到……
在周遭啜泣声的伴奏下,牧师沉痛又真切地念完了悼词,从中罗塞塔得以勾勒出一位她从未认识过的“安博莉亚”:
她是尼福尔海姆研究所的受害者,自己的父母在死前将她与自己送了出来了。
统合机的实验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永久性的损伤,她的后半生被拘束在了轮椅上。
然而,她没有憎恨,没有不满,没有自怨自艾,她将她余生的每一天当做的自己受赐的馈赠,她活得格外的用力和认真。
她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老师……
小镇的人们需要谋生,而那些本该留守在家里的孩童们,被送到了安博莉亚的家里,她的温柔和耐心照亮了这些孩童本可能如极地般苦寒的人生早春。
她是我们老人们信赖的信使……
偏僻的小镇还使用着久远但可靠的文字通信,书信成了这些老人们和他们在外漂泊的孩子们之间唯一的牵线。
那些或视力退化,或不识文字的老人们会携着远方游子们的家书,造访安博莉亚的家,而她则会代游子们将书信的内容一字一句的读给这些老人。
安博莉亚姐姐是我们最好的玩伴……
她无偿帮我缝补了衣服……
她教了我读书识字……
……
她是一个赤诚无私的好人。
在无数的褒美和怀念中,她的一生和她的躯体一同被盖棺定论了——她是一个好人。
而罗塞塔对此一无所知。
当一个人死后,人们开始对他的遗忘,而遗忘的第一件事情,则是他的缺点。
受缚于梦境的罗塞塔将人类的注意力从终端转移到她身上。
人类从看了一眼睡在火堆另一侧的罗塞塔。
她的眉头紧锁,睡眠中的她依旧紧绷着身体。仿佛在与梦境缠斗。
然而梦境的囚徒仅可以用表现来回答人类的关心。
罗塞塔没有被悲伤所感染,这场葬礼周全又完整得让她感到有一丝陌生失措。
她排在悲伤的人群里,冷静得有些不近人情,眼前队列里的人们在棺中用新鲜的花束交换更多的哀伤和眼泪。
轮到她了。
少女安静地躺在棺椁中,悼念的黄白花束为她缀上了一条素洁的裙子。罗塞塔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在脑海中构想着方才众人所怀念的,她的一生。
她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是无人可以解答她的好奇。
你还有话没说不是吗?
恍惚间,被花束簇拥着的少女从安眠中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没有敌意,没有怨恨,清澈而温柔的眼眸。
而时间,众人和哀伤在这一刻钟被凝滞。
安博莉亚……
除了“对不起”。
我……
啊……我知道,你会想问“这是不是你想要的人生?”而我回答是“是的。”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人生,以及我梦寐以求的死亡。
人们都在因我而哭泣,他们珍视我,思念我,因我而团聚,也因我回忆起往昔。
在一片停滞的寂静中,安博莉亚从长眠的棺木中坐起,伸手拭去身旁被凝滞之人尚未垂落的泪水。
她缓步穿行于此间凝固的时光里,在每个熟悉的身影旁驻足,投去抚慰的目光,留下最后的别语。完成这场无声的巡礼后,她最终又一次静立于棺前。
你知道……这一生,我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在这个安博莉亚的一生中,最开心的事情?是逃出研究所?还是被镇民们所接纳?是孩子们的笑脸?抑或是……
这依旧是一个罗塞塔无法回答的问题,
都不是哦~
安博莉亚似乎猜透了她所有的想法。
是在棺木盖上的时候,里面躺着的是作为“好人”故去的我的一生,而不是“怪物”。
!
罗塞塔看着安博莉亚再次走入那个洒满花束和怀念的棺椁中,她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带有一丝笑意。
入殓时,会有人为你整理遗容,为你穿上最美的衣裳。而在你死后来见你的人,会忘记你所有的不完美……你将真正成为,你曾渴望成为的模样。
这是所有死者们,所蒙受的名为“故去”的馈赠。
等等……安博莉亚,我还有话没说!
除了“对不起”哦。
安博莉亚,你不是怪物,你值得这样的一生。
谢谢……
曾经的那只“怪物”合上了她清澈的眼睛。
短暂的中场休憩并无法断绝众人的哀思,哭声从凝滞的断裂处生出,只属于罗塞塔和安博莉亚的琥珀时间结束了。
罗塞塔的呼吸变得急促,无意识地发出了细微的呜咽。
[player name]立刻警觉起来,人类放下手中的终端,靠近了她。
人类轻声呼唤,但梦的罗网还是太沉重了。
悲伤不应当持续太久,有些眼泪还得留给明天。
葬礼结束了,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上了归程,或许是因将己身的一部分随逝者一同入葬,归程的路走得有些轻快。
罗塞塔回望墓园,安博莉亚新鲜的坟茔已然混入高高低低的墓冢之中,再难分辨。而她却恍惚幻视,那位少女正坐在自己的墓碑之上哼唱着诗瑶,向自己挥手告别。
诶?罗塞塔,你回来了?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头,将她的视线重新锚回前方。可她还不死心,又回头多看了一眼墓园。
光洁的墓碑记录着新鲜的死者,日已向晚,劳碌一天的死者们也该继续他们永眠的劳作了。没有人在向她挥手,也不再会有了。
莉夏!是你?
你刚刚看什么呢?安博莉亚?你认识她。
算……认识吧。
她是个好人是吧……
罗塞塔陷入了一丝犹疑,她该评价的是哪一个安博莉亚呢?这是一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或许吧。
对了,罗塞塔现在哪里啊?
嗯,在空中花园……
哇塞!你现在上空中花园了?就是那个好多人一起住在的那个……天上的卫星?
是殖民舰……
哎呀,这个不重要,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工作一般做什么啊?会很辛苦吗?
往日好友连珠炮一般的问题让罗塞塔猝不及防。而更让她局促的是,她自己似乎也无暇思考这些问题。
还好吧,空中花园的环境很不错,我也有一些对我很好的战友。
工作啊,工作就是和帕弥什还有感染体战斗……
啊?那不是很危险……你不会?
哦哦哦……你还是生者,那太好了!罗塞塔,你还是不要那么早就过来哦。
莉夏……你……为什么?
早就知道眼前故去者少女身份的罗塞塔终是没忍住,破碎的疑问在她措辞之前率先从嘴中溜走。
为什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哪有人会希望自己的朋友会早早的死掉?!
活泼的少女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回答的并非罗塞塔想知晓的答案。转过身来对着罗塞塔做了一个歪嘴吐舌头的表情。
你是问我为什么会“嘎——”就死掉是吗?
就罗塞塔你被抓走……改造后不久吧,以前罗塞塔家附近的林地被改建成了食品加工厂。
莉夏环顾了一下大致指向了一个方向,那里被群山所遮挡,罗塞塔自己都不太记得,那里是不是曾经她和爷爷居住过的方位。
自从那边有了工厂之后,每到夏天暖和起来的时候,那边就会飘出来加工食品的香气。
嗅……想起来就好香。
那时候我们几个小孩总是想着看有没有机会遛进工厂里饱餐一顿。好不容易听到了大人们说工厂可能要被废弃了。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
两人沿着早晨来时的道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垂朽的太阳依旧矍铄,它并未催促两位少女早早归家。
那然后呢……
工厂被废弃是北极航线提前发布了感染体入侵警报啦,我们小孩子又不知道,好不容易偷溜进去正在大吃特吃的时候。感染体们就冲进来咯……
好在死前我们还是吃到了好多以前没吃到的好东西……真想让罗塞塔也尝尝啊。
只是和我们一起吃的话还是算啦……毕竟你现在可是要替我们继续活下去呢。
少女平静地交代着自己的死讯,语气轻松得如同在午后闲谈,向故友说起一个刚读完的话本故事。
莉夏……
哎呀……你不要露出来这么难看的表情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啦。
不提这些了,对了,你们当初带回来那头角鲸,它真的很聪明啊!
对啊,德雷克他能听懂咱们的语言。
哦~原来它叫德雷克啊,是罗塞塔你取的名字吗……
原以为走不完的归程,竟在几句闲谈间便到了分岔路口。倦怠的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在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两位少女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刻。
罗塞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你……
为什么没来参加我的葬礼?
年久失修的路灯此刻不合时宜地明灭闪动,在晦明闪烁之间,分叉口的路灯下只余下了罗塞塔一人。
我可以做什么来弥补吗?
你为什么没来参加我的葬礼?
啊哈!我神抽了,罗塞塔你输定了!
罗塞塔……我很后悔没跟你讲……
不可靠的路灯彻底熄灭,夜空的浓墨侵染了地面。场景渐渐失去色彩,如同葬礼的发生到结尾。
分岔路口被揉成一团,失色的世界逐渐呈现出液态的质感,地表背叛了你,你在陷落,在下沉。那些被褪去的颜色残忍地宣判着:你被故去者的国度驱逐了。
你抓住手边尚具形体的路灯,试图与它为敌。然而你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者,你毫无胜算,你从来没有赢过,这是一颗由故去者们奠基并构造的星球。现在,它们要赶你回去做梦了。
罗塞塔,做个好梦!
来不及回应浑浊的音节和措辞,水银的囚笼再次追上了你,你颠倒着一头扎进名为窒息的失措,在那不可靠的意识海里诞生的破碎又无序的梦境是你的流放地。
梦是独属于生者的审讯室。
它迫使你直面所有记住的和被遗忘的。再用一切含混不清的记忆和印象拷问你此生的构成。
它逼迫你愧疚,强制你改悔,它掌控着本就不属于你自己的肢体在自我戕害。
莉夏,对不起……
都怪
阿西莫夫建议
对不起……[player name]。
“意识海偏离警告!意识海偏离警告!”
梦忽视了你意识海的偏离、沸腾、震荡……它捂住了你的口鼻,蒙住你了眼睛,遮蔽了你的大脑。
审讯室的大门豁然洞开,在你认罪画押之前,你的保释人到了。
罗塞塔!
一种奇异的感受:“你”的认知、记忆、意识、价值判断全部被滞留在了名为罗塞塔的机体内。唯独“你”的感受和这个词语的所指,转移到了此刻洞窟中唯一的人类。
昏黑的洞窟内,受潮的柴火奋力地燃烧着,潮冷的空气和眼前晦暗恍惚的环境试图再次混淆她脆弱的认知。
直到一双手扶起了她。这双手的主人不会出现在故去者的国度中。
[player name],我,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你都知道了……
或许是吧……你居然都听到了,真是难为情。
人类递过来一壶在篝火上烧热的水,热腾腾的水汽烘在了她的脸上。
我没有……只是……做梦罢了……
那我听到的那些话?
谢谢你……
是啊……
两人一时无言,在篝火的噼啪声中,罗塞塔再次把目光投向了人类。
你没有休息一会吗?
人类亮出了自己的终端,上面正插着先前被两人设伏击毁的机械体的存储核心。
有什么收获吗?
嗯……先说坏消息吧。
这样……
罗塞塔扶着洞窟的墙壁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她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面我们还会修改行进路线的不是吗?你肯定会告诉我的。
两人收拾好行李,准备再次踏上逃亡的旅途。这将会是一条更为曲折,困顿的旅程。
雪原
地区不明
出发的第三天
他们再次走进了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