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福德掸了掸身上的积雪,背起厚重的背包,又拎起自己的武器。他仰头看了看,漫长的极夜荒芜又安静,如同它清楚这片雪原上没有活物一般放肆。
这鬼天气!老大,你说咱要抓的“兔子”真来这个破地方了?
没有眼力劲的下属不合时宜的抱怨,打断了白福德的思考。看到他铁皮脸上拧起来的凶恶五官,他身旁的小弟,一机械臂拍在了比尔的头上。
兔子?你那老爷机处理器里都装了点什么东西?
啊?不是吗?咱们接到的任务,不就是追一个没有战斗力的空中花园指挥官,还有一个重伤的构造体吗?
蠢货!那是空中花园的王牌,灰鸦小队的指挥官,还有搭载了北极航线最新技术的机体,以及使用它的守林人首领。
呃……不是两个任务目标吗?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
杰克翻了一个白眼,他不再想和这个眼前算力不足的家伙计较。他只是回想起老大面无表情地向他传达作战任务时,他自己的震惊。
大人的第一阶段作战目标已基本达成,已达成逾九成预期战果。但是……
有一部的作战行动出现了重大纰漏。原定会在作战中回收的北极航线的最新机体,被抢走了。我们的目标是追上去,并夺回目标机体。
面无表情的机械体白福德向他小队的成员们同步了任务详情,在内容不多的任务概述中,夹着两张任务目标的肖像。
老……老大……
嗯?
这是……那个人?
是。
向队长再三确认任务目标后,杰克指着自己发出了程序深处的自我疑问。
我?我们去干掉灰鸦指挥官?
(沉默)
根据第一阶段战果,已确认目标人类指挥官已经失去了空中花园的掩护。其身边唯一战力罗塞塔也已损伤严重,我们……
不是没有机会。
若非是白福德的机械体无法加载如人类一般复杂的表情,不然杰克一定可以从他的铁皮脸上见识到他此刻自欺欺人的表情到底有多难看。
看起来是个肥差,老大,我们要发达了!什么时候出发?
那个需要升级算力的家伙好死不死地开口。
……
等其他追踪小组集结完毕。
有超过十支机械体火力小组被投入了针对人类和罗塞塔的追踪行动。依照他们接到的指示,他们会像一张撒开的网,从不同方位进入最后一次捕获到人类通讯讯号的雪原。
只是,覆盖整个极地区域的信号干扰,并没有为它的友军们网开一面。这些用以寻血的“猎犬们”严格地按照预先规划好的行进路线,在洁净的雪原上充当剔除“杂质”的筛网。
白福德目前是最接近目标的一组,算力不够用的比尔竟意外好运地发现了人类和罗塞塔残留的足迹。
老大……要不咱们先去和其他小组汇合,再来……
看着任务目标留下的踪迹,小组里的杰克选择了退却。而作为首领的白福德,也在犹疑。
……
这不怪他们,所有的火力小组在出发前都观摩过突袭研究所时回传的影像资料。罗塞塔一人成军,在敌潮中左突右冲的表现给他们留下了深深的恐惧。
纵然知晓罗塞塔的伤势严重,他们也无法确定到底,以自己几人的战斗力,能不能拿下任务目标。
这意味着我们被“猎物”发现的概率会大大提高,以及……
白福德瞥了旁边的比尔一眼,他正在为他的发现兴奋地跳脚,似乎他已经大功得成,任务的奖赏已经被他攥在手中了一般。
我猜比尔没那么大度会和想着和别的小组共享战果。
共享?凭什么共享!?是我们先发现的!没有人能抢走咱们的战果……没有人!
暴躁的比尔在喊完这句话后,就沿着脚印的方向追了出去。而白福德和杰克并没有拉住他。这意味着,他们刚才还在思考的选项,被这个单线程的家伙,一票否决了。
老大……这……
愣着干什么?跟上去啊。
在一声叹息之后,两人还是追上了比尔的步伐,这三个还在同一个火力小组里的机械体。大概也只有比尔和“火力”的关系最亲密了。
雪原
北极地区
地区不明
自袭击发生以来,他们就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在信息上被完全压制。他们不知敌人是谁,不知行踪如何暴露,更无法理解,究竟是何种手段,竟能让整个极地的通讯彻底沉寂。
眼下两人身后的“尾巴”,就如同敌人从黑暗中探来的触须,虽有风险,但也是反向了解敌人信息的良机。
怎么样?[player name],有多少敌人?
埋身在积雪之下,两人观察着身后的尾巴,极夜和积雪成了两人此刻最好的掩护。空中花园给每位战场指挥官配备的夜视望远镜在此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战力呢?
能让我看一眼吗?
人类把手中的夜视望远镜交到了罗塞塔的手中,罗塞塔从中看到了正在争执的追兵三人组。
标准的三人火力小组,需要警惕的是那个看起来傻傻的大个,他应该是三人中最棘手的。至于其他两个,不足为惧。可以吃掉。
罗塞塔很快摸清了敌人的战力,至少是能看到的战力。但是她还是有些疑虑。
奇怪……
他们在犹豫什么?是在等候援军吗?他们停在了距离洞窟几百米左右的位置就没在前进了。
雪后的森林一片沉寂,偶尔有一些动物从雪地上掠过,它们没有人类那么聪明,不会意识到自己踩下的脚印,会成为猎人们追缉的线索。
爷爷,为什么它不动了,它再犹豫什么?再往前走一点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厚厚的积雪将罗塞塔与普夫的身形完全吞没,只在雪面上留下一对用于观察的孔洞。几缕微不可察的白气从中逸出,而他们的猎物对此浑然不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陷阱上那致命的诱饵。
那是一头奇异健硕的驯鹿。
耐心点,罗塞塔,猎物没我们想象的那么愚笨。
普夫多看了一眼之后,放松地躺了下来。把手中陷阱的牵绳交到了罗塞塔的手中,看起来短时间内他还不需要引动这个陷阱。
它知道这是陷阱,它只是在权衡,要不要冒险尝试把饵料夺走。
下雪了,森林里能果腹的东西越来越少。除了我们,动物也要熬过这个冬天——鹿会冒险出来觅食,狼也会紧随其后出来猎鹿。它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
罗塞塔,你要帮它做出选择。
我?我要怎么帮它做出选择?
藏身在积雪下的老人看向罗塞塔,那冻得通红的鼻头,在他布满深壑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醒目。此刻,他花白须发间的五官,正拼凑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笑容。
罗塞塔看见他将手拢在嘴边,在森林中拟出一声真伪难辨的狼嚎。
好像真的有用。
听到了狼嚎的驯鹿在陷阱前显得愈发的焦躁,几次四顾检查周围的环境,最终它似乎下定了决心——它要冒险来拿走饵料。
好的!好的,往前一点,你想吃它不是吗?再往前走一点。
驯鹿一遍谨慎地试探,一遍已经移动到了陷阱的最边缘处,只要它再往前一步,罗塞塔就可以松开手中的牵绳,他们埋伏许久的陷阱就会帮这对老练的猎人完成这次狩猎。
咻——!
一声熟悉的弓箭尖啸划过森林,却是一支偏离目标的失准之箭。它放过了陷阱前的驯鹿,却将鹿刚刚下定的决心一箭射碎。
不再多看一眼方才心心念念的饵料,反而看向了罗塞塔藏身的雪堆,四目相对之后,受惊的驯鹿没有任何留恋,转身跃入深林,再无踪迹。
诶!
可惜了,我们回去吧,罗塞塔。
可是爷爷……就差一点啊。
不差这一点啊,孩子,你还有明天不是吗?
你还有明天的明天,今天的你并不需要现在就完成这场狩猎。
但是……爷爷,我们也需要……
“过冬”这两个字被罗塞塔卡在了喉咙里,“过冬”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有些久远的生活仪式了。眼下的爷孙两人,没有人真正需要这头鹿。
故去者们只是依着生前的惯性,牵引着生者重演往日最平凡的剧目。对于故去者们而言,这股惯性,却是来源于生者自身不肯放手的记忆。
但是……罗塞塔,你终究会完成属于你自己的狩猎的。
下雪了,你该回去了。
森林里突兀地再次飘起雪花,很快笼罩住了天地,黑夜在白雪落下之后,笼罩了这方天地。
回去?去哪里?
黑夜是森林温柔的逐客令。
不……啊不是,只是……
人类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罗塞塔这种间歇的失神。但其脸上的神情出卖了人类的担心。
是的……
这次不是了,我们这次是在狩猎。
罗塞塔看向停在距离他们几百米开外的三个“猎物”,指了指他们。
是的,就是在狩猎。
要有耐心,并且,我们要帮我们的猎物做出选择。
人类和构造体的足迹一直延伸进洞穴中,只有一条向着洞窟的,这说明两人目前应该还没有离开洞窟。
白福德三人就潜伏在洞窟外不远处,杰克延足迹发现的循环液成了最关键的线索——越多越密的痕迹指向了一个结果:唯一有战斗力的罗塞塔,她的伤势正在不断恶化。
这个判断,一时间在白福德处理器中萌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或许比尔是对的,他们可以独占任务的奖赏。
比尔,这次我和老大豁出去了陪你来干这一票……你可千万别上头啊!先观察一下,万一不好动手,咱们还是撤离比较好。
咱知道……
闭嘴!
在队长的低喝下,比尔知趣地关上了他如同满音量全域广播般聒噪的扬声器。
还是以往的阵型,杰克走第一位,做好侦查,比尔,火控打开走第二位,我来断后。
哎……我说老大,这次能不能我来断后啊?
为了预防你独自逃跑,不行。
意图被看穿的杰克不情不愿地作为队伍第一位走进了洞窟,比尔硕大的身形像是一块巨石封死了他的退路。而白福德,作为这个小组唯一有支援能力的机械体,在确认洞窟附近没有异常之后,也进入了洞窟。
洞窟并不大,只经过一个转弯后,便进入了石室。杰克看到了对他们勇敢的“馈赠”。灰鸦指挥官就这么站在三人的面前。
欸?怎么就你一个?
傻子!愣着干什么!有埋伏!
但杰克的言语尚在洞窟里回荡,面前的人类已经向他们打开了手中的“武器”。超高流明的战术手电。
毫无防备的剧烈的光照,如同三人的脸前炸开一颗闪光弹。可惜,这毕竟只是手电,并非真的闪光震爆弹。
但是也足够了。
我们要帮猎物做出选择。敌人还在原地犹豫,很可能是不清楚我们还剩多少战斗力。
只要不断地示敌以弱,给猎物营造出我们此刻非常虚弱的样子。贪婪,会迫使他们做出不理性的选择。
此之前我们需要伪造一些我的循环液。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了,把他们吸引进洞窟。
然后,我需要用到指挥官你的战术手电。
是的,我们目前身上各类战术物资紧缺,只能将就一下了。
但只要有一个瞬间的话,就足够了!
对于[player name]来说,会不会太危险了。
嗯,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战术手电陡然炸亮,强光如一道白瀑吞噬了整个洞窟,三人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空白。
嘶啦——!
呃啊……
斧枪划开机械体的声音,夹杂着比尔的惨叫回荡在洞窟内。强光熄灭,杰克和白福德险而又险地避开罗塞塔的追击,却看到比尔的身体已经分作两段。
手电熄灭, 在无光的洞窟中,只有斧枪的火光划开黑暗,罗塞塔从洞窟入口袭来,截断了剩余两人的退路。
洞穴化作了黄金时代前的昏暗舞厅。
枪火与能量辉光充当了癫狂的镁光灯,在黑暗中明灭闪烁;而枪械的轰鸣与兵刃的交击,则伪装成过时的重金属摇滚,在洞穴里轰鸣着,凌虐着人类的鼓膜。
好在这个剧烈的战斗曲目并不长,很快,洞窟就重拾了它原有的寂静。
都解决了,“狩猎”圆满完成。
人类再次打开手电,试图在战斗后对自己的战友表示关切,却又把一枚猝不及防的闪光弹送到了罗塞塔的眼前。
太……太亮了,[player name],把它关掉吧。
没事,只是有几发子弹的擦伤,小问题。
洞窟里重新亮起了微暖的火光,人类举着刚点燃的火把凑到了罗塞塔的身前。果然,之前早已负创的机体上,又添了几处新的伤口。
只是一些小伤,不要紧的。
人类帮助刚刚结束战斗的罗塞塔检查了一下伤势。
刚才战斗有些激烈,我没太顾得上你,[player name]你没受伤吧。
那就好……可惜了 ,没留下来活口问话。
罗塞塔扫了一眼被她消灭的三个机械体的残骸,漏出了一丝遗憾的神色。
我们的信息又要断掉了。
而对面的人类则是漏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
人类摊开了手掌,三人组中白福德的存储核心此刻正躺在人类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