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伊始,
是一片搖曳著水仙花的平原。

涅緹婭仰面在花海中,感受微風拂過臉頰,帶來芳香的吐息。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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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既無煉獄的烈火,也無至福樂土的蜜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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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永恆的灰色平等。

這裡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每當午後無所事事,她就會躲在花叢裡,將自己的思緒浸入寧靜。
好溫柔的風,每當走進這裡,就好像回到了春天。
在晚餐時間之前……唔,再在這裡……睡上一會好了。
她揉了揉眼睛,將身體放鬆,試圖喚起身體裡的睡意。
後頸上傳來花草莖葉刮擦的酥麻觸感,讓她感到一種無憂無慮的愜意。
睡一覺起來……就能吃到媽媽做的菜了……
今晚做的,會不會是之前一直想吃的烤肉派呢……
輕喃之間,她在好像真看到了餅皮金黃的色澤,整個人不禁浸在滿足的想像裡,不自覺地漾起笑意。
涅緹婭——!

被呼喚的人猛地一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白淨敞亮的病房裡,剛剛所見的花海和藍天瞬間蕩然無存。
不行,即使已經進入了催眠狀態,但還是沒有進入到睡眠階段……
跟前幾次比,病情有所好轉嗎?
現在還下不了結論。她的病例很罕見,我們現在沒有別的經驗可以參考。
那麼醫生,我們有什麼可以試試的……
……媽媽?
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怯怯地拋出一個試探性的疑問,在場的兩個成人瞬間停下了交談。
沒事了,涅緹婭,醫生說經過治療之後,你的症狀已經有所好轉,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女人溫柔俯下身,輕輕為自己女兒拭去她額頭上的汗珠。
我們不用著急,下次再過來試試,下一次我們一定能「做夢」。
……好。
女孩駕輕就熟地摘下戴在自己頭上的儀器,翻身下床,站到母親身邊。
媽媽,今天回家之後……能做烤肉派嗎?
檢查做了好久,我有點餓了。
好,都聽涅緹婭的。
女人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拉起女孩的手。
那醫生,我們今天就先回去了。
和以往一樣,我們來過這裡的事……
放心,患有「無夢症」這件事,我會替你們保密的。
年邁的白袍男人沉穩地答道。
請相信醫學和我的職業道德,不會有任何人得知涅緹婭的病情。
如果我要做那種事,也不用等到如今。
謝謝你,醫生,真的。
女人對他深深低頭致意後,和女孩一起離開了這座鄉間的小診所。

九月剛經歷過秋收之後又下了一場雨的泥地遍布泥濘,涅緹婭牽著媽媽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溝壑之間走著。
回程的路上,她給媽媽講起今天去看醫生之前,白天學校裡發生的瑣事。
我們那個校舍太舊了,今天上課的時候,突然又下起了大雨,然後屋頂就一直「啪嗒啪嗒」地漏雨……
雨水一直落在我們頭上和桌上,我們不得不把書本都收起來,看老師的板書來上課……
她說的內容都是一些無關重要的瑣事,但身旁的大人仍然聽得很認真,不斷地點頭作為應答。

等兩人走回到坐落在村莊邊緣,那棟小小農舍的時候,今天的故事也剛好講完了。
我去做晚餐,涅緹婭,你幫忙到後山帶一些木柴回來。
今天剛下過雨,不要撿地上的,繞遠點,去山上砍些樹上的枝。
嗯!
涅緹婭拿起門邊的斧頭,遠遠地點了點頭,作為回應。

九十九……一百根!好,都搞定了!
手持利斧的少女乾脆俐落地把最後一根木枝劈進籃子裡,擦去額頭上一滴正要落入眉心的汗水。

站在山頂上俯視這座小村落的話,一切都會被縮得很小很小,涅緹婭喜歡這副美景,但要不是母親的囑咐,她很少會特意繞原路來這裡。
那邊是麥田,那邊是學校,那邊是診所……
少女坐在木墩上,專注地打量起這個她從小到大在這生活的小村莊。
那邊是出村的路,順著峽谷走就能到下一個鎮子……
……奇怪,那伙人是?

悠閒的聲音突然僵住,她愣愣地望向峽谷內部,一隊騎在馬上,全副武裝,朝著村子飛速疾馳而來的行列。
群馬狂奔,濃煙滾滾,雖然隔得很遠,但她仍能辨認出,他們的裝束既不像以往和村子做交易的商隊,也不似遠方城鎮的治安官。
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話音未完,道路的盡頭,從村落的方向那裡突然傳出一陣激烈的爆破聲。
她定睛細看,只見那座自己半小時之前才從裡面出來的,破敗的診所裡正不斷傳出滾滾的濃煙,顯然是有人強行闖進了村莊。
不好,媽媽——!

意識到這群人來意不善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恐怖襲上心頭,涅緹婭立刻扔下沉重的提籃,飛速往家的方向跑去。
她還是晚了一步,當她從山頂趕回村莊裡的時候,路上已經全是散落一地的磚塊瓦礫,還有被隨意丟棄在地上的食物。
你的診所裡面為什麼會有治療「無夢症」相關的紀錄,這就是你和惡魔勾連的證明!
快講,藏在村子裡的惡魔,到底是誰?!
我沒有!醫學早就證明了,哪怕是普通的人類,也有可能患上這種症狀……
診所的書籍和器材都被粗暴地全部翻了出來,其中一個「捕魔隊」成員舉著手上的「罪證」,將那個年邁的醫生按在地上審問。
大人,我們村莊從來沒有發生過惡魔傷人的事件,懇請您細查……
他還想奮力抗辯,但高高在上的「裁決者」已無更多耐心。
人贓並獲還在包庇惡魔,既然毫無改悔之意,那就死吧!


呃啊——!
嗚!
躲在牆角的涅緹婭發出一聲不能自抑的低呼,那個剛剛還在為自己進行治療的醫生,轉瞬之間就砍死在路邊,然後被那群人毫不在意地扔到了井裡。
(醫生伯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群人到底是誰?)
涅緹婭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讓慘叫從喉嚨翻滾出來,她怕極了,生怕自己也會成為下一具被扔進井裡的屍體。
都給我睜大眼睛找,那些惡魔狡獪刁猾,村子裡說不定還有被他們蠱惑的狂信者,萬不可心慈手軟,被他們一再矇騙!
是!
紀律嚴明的成員們允下要求,隨即四散到村落的各處,各自繼續搜查去了。
(不,不能繼續躲在這裡,必須想辦法繞過這些人,趕回家去……)
她攥緊手中的斧柄,身體緊緊貼在建築的陰影裡,依靠著自己對村落地形的了解,匆忙跑回位於村落邊緣的家。

或是命運女神暗中垂憐,在穿越村落的路上,嬌小的涅緹婭始終沒有被那些「捕魔隊」成員察覺。

她跑過濺滿赤色的麥田,越過已經被劫掠一空的診所,終於抵達了半小時前曾和母親於此分別的農舍前院。

她屏著氣息,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這是她從有記憶開始一直在此生活的家,但此時此刻卻只能讓她感到畏懼。
媽媽……?


她鼓起勇氣呼喚母親,但馬上被一雙熟悉的手推進了衣櫃裡。
——涅緹婭!捕魔隊來了,躲到櫃裡面!
答應媽媽,不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出來,聽明白了嗎?
母親慌張的話還沒說完,兩個男人一腳踹開大門,大搖大擺走進了涅緹婭的家。
村子裡很多人指證,你們兩母女經常進出那個惡魔狂信者醫生開設的診所。
女人,你的女兒在哪裡!
涅緹婭躲在木門後,隔著衣櫃的門縫,看到獨眼男人看向餐桌上的烤肉派,眉頭一皺。
哈,我們為了抵禦惡魔一直在前線作戰,而你們卻躲在這裡,一邊享受著我們的保護,一邊享用惡魔賜予你們的美食……
真是醜陋,至高天大人說得對,你們這些狂信者簡直就像是附骨之疽!
我們不是狂信者,大人,至高天在上,我和我的女兒此生從未和惡魔勾連……
母親試圖用身體擋住衣櫃的門縫,但馬上被那個獨眼的男人抓著頭髮摔到地上。
真像那個醫生老頭,死到臨頭還在抗辯,你們這些狂信者都一個樣。
缺了一隻牙的男人從身上抽出匕首,抵到跪在地上不停顫抖的女人胸前。
你當我們是傻子嗎,沒有惡魔的幫助,你們平日能吃得那麼好?還是說,你是不知饑飽的豬狗,一天要吃八百頓?
大人,事情真的不是如此,只是今晚比較特殊……
不必抗辯了,至高天大人早就教導過我們,不可對異端仁慈。
倘若我今日心軟,留你們一命,你們他日必定會逃往別的村莊,協助惡魔誘惑更多無知善良的人。
為首的人用眼神示意身旁缺牙的男人拿來武器,已經作出了決斷。
為了保護人類,為了大義,我必須將你斬草除根——
聽到這句話,涅緹婭心頭一冷。
(不,我不能讓他們傷害媽媽,我不能繼續躲在這裡了——!)
(但我應該怎麼辦……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他們……)
此時,她才猛然發現自己手上一直握著那把砍柴的斧頭。
(……)
但機會只有一次,她必須趁著兩個男人沒有注意到的時候,出其不意地發起攻擊,否則她一個人絕對不是兩個成年男性的對手。
嗤,你們去四下找找,看看她女兒藏到哪裡去了!
從未傷害過任何人的涅緹婭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斧頭,一腳踹開了半掩著的木門——
你們這些混蛋,放開她——
但她的斧尖揮空了。
另一道突如其來的,不容掙扎的力量驟然扯住她的後頸,把涅緹婭整個身子拽到地上,然後狠狠在她往她腹部踢了一腳。
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旋即倒在了桌下,手中的斧頭也咣一聲掉在了手邊。
賓果,老大你說對了,這個地方還藏著個小妞。
躲在門後,始終沒有出過一句聲的第三者從隱蔽處走出,然後拽住涅緹婭的髮根把她的頭提起來,把清秀的臉龐強行展示給桌邊的兩位男人看。
這就是那個醫生一直隱瞞的「無夢症病人」吧,小小姑娘,看著長得挺乾淨的,沒想到居然是個天生的惡魔種。
兩個人都抓到了,帶她們回去,接受聖堂審判!
不要——!求您,我女兒真的不是惡魔——!
先生,您可以去問,我們從未傷害過村子裡的任何人,大家一直以來有目共睹……
缺眼的男人沒耐心聽完她的哀求,不耐煩地踢了女人一腳。
閉嘴,再多說一句,我現在就讓你去親自去見至高天。
先生,我求求您大發慈悲,她還只是個孩子——
央求的話語驟然中止,一柄銳利的寒芒刺入了女人的後背。
嘻嘻嘻,對付惡魔種,果然就是得這樣才行……
說話漏風的男人神經質地笑著,然後將匕首一把從溫暖的軀體裡抽出來,不停滴落的液體沾了他滿手赤紅。
這個女人從剛剛開始一直吵個不停,我腦袋都快炸了。
你他*瘋了?上面讓我們抓活的!
暴怒的「老大」直接衝著他的臉給了一拳,鮮血順著男人缺牙的齒縫之間流了出來。
哎喲我錯了,別打了,老大!下次不敢了!
算了,帶她回去,別再出什麼意外了。
是。
剛殺了一個人的男人們依然像無事發生一樣,隨意地交談著,簡短地交代後續的安排。
跪伏在地上的涅緹婭雙眼渙散,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母親身下漫開一片血紅,喃喃地開口。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打著「正義」和「保護」的旗號……實際上做的卻是如此卑劣的事?
媽媽她,從來就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麼僅僅只是憑藉揣測,你們就殺了她……
男人們靜默了幾秒,互相交換了眼神後,才確認這個跪在地上的少女是在跟他們問話。
聽好了,小姑娘?我根本不在乎你們事實上是不是惡魔或者是狂信者,這無所謂,我需要的是「不能有任何嫌疑人逃脫」的這個結果。
曾經我因為心慈手軟,被惡魔蠱惑,放了一個狂信者一馬,結果他逃去了別的村莊,把整個村子都殺光了。
為首的男人或是浸在任務完成的滿足中,或是覺得這個女孩根本對自己造不成什麼威脅,竟隨意地蹲了下來,和她講起了話。
我後悔啊,只後悔自己沒有斬草除根!留下更多機會,讓你們繼續去傷害更多人。
從此之後,我就發誓,為了保護這個世界,我必須把所有和惡魔勾連之人,徹底斬滅!
你問這個問題幹嘛,嘻嘻,反正你也快要死了——
但這次,他招牌式的漏風譏諷還沒能說完,就停住了。
因為隨著一道紅光閃過,自己「老大」的頭顱被完整地切割了下來,咕嚕一聲翻滾到地上。
電光石火之間,沒有時間可供他和那個抓著涅緹婭頭髮的男人反應,這個看著柔柔弱弱的農家女孩,居然在幾秒之內搶回了斧頭,乾淨俐落地砍下了一個成年男人的頭。
他*的,別動——!
率先反應過來的男人試圖拔出左輪手槍,但已經太遲了,他那隻抓著涅緹婭頭髮的手臂已經又被乾脆地砍斷了下去。
——!
啪。
幾斤重的手臂連帶著被一起切斷的秀髮墜落到地上,就像一根木柴一樣輕盈。
咕啊——
然後胸口被補上了致命的一擊,他在臨死前都甚至來不及吐露出一句求饒。
——噫!
目睹著這一切,始終都在譏笑著的男人終於笑不出來了,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旋即跪倒在地上,一反常態地露出了阿諛諂媚的神色。
等等,小姑娘,你聽我說,我跟他想的不一樣!
對,我是被迫的!我剛剛不是故意要殺害你的母親,我家裡也有個女兒,他們威脅我,要是我辦事不乾淨,就要拿我女兒開刀……
……不能留給你們更多機會,去傷害更多的人……是嗎?
而舉著斧頭的女孩眼神根本沒有看向男人這邊,她只是失神地看著地面,然後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很好的一課,我學到了,現在,也把這個還給你們。
——噫啊啊啊啊啊!!!
直到那個男人徹底不能發出慘叫之前,涅緹婭都無數次,一斧一斧地,將重刃剁在他身上。
她已經不記得這段時間有多長了,可能只是短短一分鐘,也可能維持了足足半小時。

總之,當她精疲力盡地放下已經卷刃的斧頭之時,天色已經徹底入夜了。
涅緹婭長呼出一口氣,在確認過三具屍體都確實沒有了呼吸之後,靜靜地走向了母親倒下的角落,跪了下來。
媽媽,是我……做得不夠好。
如果我再勇敢一點的話,明明,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她終於從齒縫間漏出啜泣,大滴大滴的淚珠不停地落在地面的血跡上。
少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地抓緊母親尚未失去餘溫的手指,想要感受這即將永遠逝去的暖意。
從此之後……我應該怎麼辦?
……涅,涅緹婭……
懷中傳來的聲音很低,但涅緹婭絕不會聽錯來自誰。
媽媽!?
她驚喜地抱起母親,但,這具軀體還能睜眼,卻已經毫無疑問地失去了生機。
涅,涅緹婭,我想要告訴你,不要聽他們的話,你絕不是什麼惡魔……
沾滿血液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龐,隨即無力地滑下,在她臉上畫下一道彷彿淚跡的血痕。
媽媽一直都知道的,雖然你一直裝得不在乎,但是其實很羨慕別人能擁有夢境……
但「不能做夢」這件事,絕不是你的錯,你是個善良的孩子……
你有著一顆樸實善良的心,這就是我們與惡魔最大的區別……
媽媽……
臨終之時,母親託付給自己的遺言讓她心頭上泛起一股溫暖的酸楚。
那媽媽,我到底應該怎麼做,應該怎麼去證明自己的心……
你做你自己就好。
她努力在臉上綻放出最後一道微笑。
還記得在你小時候,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傳說嗎……
「所有善良的靈魂,最後都會回到水仙原野,和所愛之人們相聚」。
別離並不可怕,涅緹婭,我會在那裡一直等你……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答應我,要幸福地活下去。
媽……媽?
她不敢置信,一次又一次地搖晃著母親的身體,但那雙合上的眼眸再也沒有睜開。
媽媽……!媽媽!!!



罪者,涅緹婭,因連殺捕魔隊數人,被判落入地獄,遭受永生苦刑,不得再度轉生為人!
隨著一道聲如洪鐘的錘響,涅緹婭的靈魂墜入無邊的深邃黑暗,陷落於百千層的浩茫監牢。
她的靈魂喪失了為人的資格,戴上審判庭名為惡魔的枷鎖。

涅緹婭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倏地睜開眼,只看到漫無止境的赤色鋪滿穹頂。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浮雲,沒有鮮花和綠茵。
喂,起來起來,別躺在裡面,妨礙大家做事!

她被一個陌生的惡魔一把拽出水面,還沒搞清楚方向,就懵然地推到了岸上。
涅緹婭,連殺數人,被判為惡魔……喲,挺行的啊,你這小妞看著柔柔弱弱,沒想到挺有種的!
惡魔閱讀著「擺渡人」分發到手上的判決書,將她的人生輕然易舉地就總結成了一句話。
那個,請問,我要到哪去……
你不需要到哪去,你來到了地獄,接下來,幹什麼都是你的自由了。
站在河邊的惡魔撥弄著手中的槳,漫不經心地繼續從阿格龍河的流水中撈出一個個「胎兒」。
只有一件事例外,別想著回到地上去。
來到這裡,你這輩子就別再想著看到太陽了,無論你之前有著什麼信仰,跟至高天和教堂都說再見吧。

涅緹婭懵懂地在地獄裡徘徊了一段時間,但無論去往哪裡,她都被其他惡魔當成異類排斥。
因為在地獄,和惡魔的交際方式是坦誠相告自己生前的罪孽和久久糾纏自己的夢魘,而這兩者涅緹婭都沒有。
哈哈哈,你是說,因為你生前就一直做不了夢,但是因為怕被人類當成是惡魔抓走,所以每天起床的時候都會向身邊的人編造一個夢境?
太好笑了,我的死亡大君!可能你就是個天生的「惡魔種」,哪怕是到了地上,捕夢網都不會對你有反應。
熱鬧的酒吧裡,喧囂的酒客們又一次因為涅緹婭的自白而哄堂大笑,狹窄的屋棚內迴盪著歡樂的回聲。
她為此感到窘迫,心中第無數次後悔,就當是為了工作,下次要不就隨口編纂一個聽起來足夠獵奇的故事好了。
先生,希望這足以讓你相信我的坦誠,能否給我一個機會……
話語未完,她的求情便被另一道更為沉穩而有壓迫感的嗓音打斷。
我的領地裡不需要一個除了誠實一無所有的廢物,你更適合去找神父懺悔。
當然,你會在踏進教堂的瞬間就被那些天使們打爆頭顱。
漢,漢帕領主大人!
剛剛還笑個不停的老闆看到來者,馬上收斂起所有笑容。
當然,一切都遵從您的吩咐,您想怎麼處置這個姑娘?
涅緹婭帶著半分畏懼,半分懇求地看向那個戴著白色面罩的高大惡魔,在地獄,領主便是此地的規則,他們的意志不容任何辯駁。
而他沒有片刻猶豫,像要彈去手上燃盡的菸灰一樣,對她拋去了一個冷眼。
礙眼。
你過往的經歷我不關心,但你如今的軟弱讓我作嘔。
我不想在領地裡看到廢物,給我丟出去。
啊——!
涅緹婭發出一聲痛呼。在漢帕的默許下,幾個小惡魔手持著玻璃酒瓶圍上來,其中一個惡魔邪笑著在涅緹婭腦袋上敲了一記。
滾吧,別再讓我看到你!

砰——!伴隨著後腦勺的劇痛,涅緹婭被幾個小惡魔一起聯手扔到了漢帕的領土之外。
在苦難縱生的地獄,難得的一個好處就是,把東西丟出去並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要彈指一揮,就會被領主瞬間「逐出」領地。
涅緹婭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被扔了出來,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自己額頭上流下的血痕,從森林裡站起來。
漢帕的領地……也容不下我。
接下來,我還能往哪去呢……
嘎哈哈哈!看你這小姑娘,哪裡有一點惡魔的樣子!
一道沙啞,高昂的笑聲從樹上傳來,涅緹婭抬起頭望去,長夜昏暗,只看到一道漆黑的鳥影立在枯樹枝頭。
地獄的法則就是弱肉強食,看你這個對誰都搖尾乞憐的樣子,怎麼可能贏得別人的尊重?
還是不如滾回地上讓天使把你腦袋咬掉吧,這樣你可憐的腦子說不定還會清醒些!
那隻初次見面的渡鴉不停喋喋不休,言辭尖酸刻薄,但涅緹婭注意到的卻是話中的另一個細節。
……你能看到漢帕的領地裡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你在說什麼傻話,老子可以是有著「千里眼」之稱的摩利甘,這小小的地獄,我有什麼是能看漏的?
名為摩利甘的渡鴉惡魔得意洋洋得抖動著雙翼。
老子以前也是個惡魔領主,風光得很,但是後來漢帕這隻鴿子精,耍了點手段把我趕了下來,還把我困在這座森林裡。
自此之後,老子就站在這,每天盯著那個混蛋和誰結下了梁子。
說到這裡,摩利甘振翅飛了下來,然後毫不客氣地停在了涅緹婭頭上。
老子看過你的檔案了,連殺數人,這不是一般人能犯下的罪行,他們都看不起你,但是老子看得出來,你是個天生的復仇者。
在這種鴉不拉屎的地界,沒有點手段是活不下去的……想不想讓那些瞧不起你的混蛋付出代價?
……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你覺著呢?你有著驚世無雙的力量?震古爍今的名望?別傻了,老子看中了你的一無所有。
老子要漢帕死。而只有你這樣邊緣小角色,才能讓那隻鴿子精放鬆警惕,悄悄接近他。
但我如果失敗了,你不會管我死活的,我只是一枚好利用的棋子。
聽到女孩的指控,摩利甘也毫不顧忌地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這才是惡魔的行事準則,老老實實地擺出利益來互相利用,而不是坐在地上等誰來大發慈悲。
連這點風險都接受不了的話,那你就一輩子躲在角落裡,老實當一個被人用玻璃瓶子敲頭的出氣筒吧!
但老子保證,只要你選擇同意——從今之後這個地獄就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們。
……



在短短的瞬間裡,涅緹婭腦海中閃過了無數道場景。







從小在同伴面前謹慎地編織著「夢」的謊言,母親死在自己懷裡的時候逐漸變得冰冷,被天使押上審判庭的時候看到的巨大天秤……一一在她的眼前顯現。


過去作出過的一切選擇如同一根冰冷的圈索,套在她的脖頸上。
……我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嗎?
她喃喃吐出最後一句疑問。
這是由你自己決定的,我只會把你引導成你理想中的樣子。
……好。
少女下定決心,將渡鴉抱在了懷裡。
摩利甘……請教會我,如何去掌握和利用你擁有的力量。
我會擺脫現在的軟弱,成為全新的姿態。
——很好,老子就等著你這句話呢。
渡鴉的身上瞬間炸裂而開一團璀璨,明艷的烈焰,但涅緹婭並不感到灼熱,反而感到這股火要鑽進她胸膛裡的空洞,溫暖她的軀體。
收下我的饋贈吧,惡魔都沒有心臟,你胸前的這個大洞剛好適合用來貯存魔力。
它像一顆被涅緹婭握在手心的流星,激烈地熊熊燃燒著,照亮了半邊壁穹。
她定睛望向自己的手掌,一道詭異的符紋正在白皙的皮膚上生成,彷彿是一株漆黑的藤蔓在她體內被種下,並飛速開枝散葉。
摩利甘,這是什麼?
她對這份即將迎面而來的未知力量感到些許畏懼,但已回頭之路。
不用懼怕,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法陣,使用一次後就會永久消失,你不必擔心下輩子都必須掛著這個醜陋的疤痕過活。
「侵蝕」仍在繼續進行著,在她的身軀逐漸塑造為一個惡魔「真正」應該擁有的姿態。
但永遠記住這個偉大的瞬間吧,因為這是你即將成為「惡魔領主」的起點。
這句話的聲量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叩擊在涅緹婭的靈魂上,激起沉重的迴響。


涅緹婭,你將會在我的幫助下成為真正的惡魔,苦痛不止,罹難不休。
前方等待著你的,是永世的折磨,和絕不可能休止的惡意。
而我會永遠地詛咒你,你將一次又一次地跨越這些傷痛,戰勝所有命運施加給你的考驗——
因為最終你將會親自加冕,成為苦難本身。



One minute past,and Lethe-wards had sunk
我於冥川之濱不斷沉淪,
Tis not through envy of thy happy lot
此心並非嫉妒你的幸運,
But being too happy in thine happiness
而是你的快樂使我太過歡欣。


漢帕的領地
數月後
數月後
漢帕的領地
終日無休的酒吧裡依然沸騰著震耳欲聾的笑聲,惡魔們一杯又一杯地將美酒灌入肚中,盡情地揮灑著他們的欲望和歡樂。
而作為領主的漢帕依舊端坐在他的位置上,一遍又一遍地數著下屬們交來的靈魂。
九十九……一百。
最後一個「靈魂瓶」被扔進木箱中,他對待這些凝結著無數鮮血的生命,卻如丟棄柴薪一般隨意。
確認自己的目標已經順利達成後,他振臂高呼。
同胞們,歡慶吧,聖堂不允許我們跨越生死律法收割靈魂,但是我依然找到了欺瞞鐵律的方法。
那些被我們安插在人間的「惡魔狂信者」起到了該有的作用,他們會偽裝成各種身份為我們散播災厄,很快,不必我們親自動手,那些人類都是我們圈養的羔羊了。
漢帕大人英明!!!
太棒了,就該這樣,我的喉嚨已經因為幾個世紀沒吞食過新鮮的靈魂,正幹得冒煙呢!
吃,我要吃!漢帕大人,請把「靈魂瓶」賞賜給我!
聽到如此振奮的消息,惡魔們都沸騰起來,紛紛站起來大聲誇讚自己選擇追隨的領主智慧果斷。
已經幾千年?幾萬年了?我們惡魔被至高天制定的規則束縛已久,而今天終於迎來了反擊的機會。
有了人類裡的偽裝者作為幫手,天使們將再也抓不到我們的馬腳,而我們還能逐漸侵蝕他們的信仰,將人間變為我們的牧場。
我漢帕,在此用惡魔領主的身份發誓,我一定會帶領你們掙得應有的一切——
呵,堂堂惡魔領主,已經淪落到靠謊言來籠絡部下了?
酒吧的大門緩緩敞開,涅緹婭披著滿身的風雪緩步走了進來。
你是誰,居然敢質疑漢帕大人——


那個小惡魔的話還沒說完,腦袋就便被一道無形的強大氣壓捏成了軟爛的番茄,赤紅的鮮血濺滿一牆。

——!!
雜音消失了,我們繼續吧,漢帕大人。
涅緹婭在眾魔的瞪目結舌中緩緩收回手臂,繼續往漢帕的方向走去。
你是哪來的小鬼?在我的領土上鬧事,是嫌命長了?
只是數月不見,大人就已經忘了我的樣貌了?
女孩擦去自己肩膀上的白霜,露出了「端雅莊重」的微笑。
我叫涅緹婭,來告訴你們一個駭人聽聞的真相——漢帕所謂的「利用人類之手收割靈魂」只是一個謊言。
他真正的目的是跟聖堂合謀,創造出「惡魔不遵守律法」的證據,讓聖堂假借這個理由入侵地獄!藉此謀害「死亡大君」!
此言一出,眾魔譁然。
真的假的,跟天界開戰嗎……我可不敢……
喂,我認出來了,這個小姑娘不就之前被我們趕出去的……
他們都終於認出了,眼前這個女孩就是之前被狼狽趕出酒吧的「涅緹婭」,而她在僅僅幾個月後就成為了一位「高等惡魔」。
這意味著她不僅資質非凡,還極有可能受到了另一位惡魔領主的青睞,而這位惡魔領主很大機率是在知曉了漢帕罪名的情況下,才授意這位惡魔女孩前來作為執行者——
那這個指控的真實性就值得推敲了。
哦?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受了誰的指使,又收下了什麼好處,才前來擔任這個角色……
但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就是「被當槍使的棋子,注定是活不久的」?
眼見涅緹婭明顯有備而來,而且目的是要讓自己身敗名裂,他也不再迴避,主動接過了這份指控。
你應當知道地獄的規矩吧,如果最後你輸在我手下,而且沒人能來救你……
我就會把你的靈魂吃下。
小姑娘,我問你,你膽敢接受「真理之口」的考驗嗎?
有何不敢?我會當眾揭穿你低劣的謊言。
但反過來,按照地獄的規矩,如果惡魔領主輸給了比他更為弱小的惡魔,就必須滿足他的一個任何願望,漢帕,你敢嗎?
我求之不得。
那漢帕,召喚出「嘉爾姆」,我讓死亡大君的魔寵來見證這場審判!
「真理之口」是由死亡大君創造的,僅有惡魔領主可以使用的陣法,被召喚出來的「嘉爾姆」能用舌頭品嚐出謊言的味道,並將撒謊者的手臂整隻吞下。
在酒吧眾魔的萬目睽睽下,他們目睹著漢帕召喚出「真理之口」,而涅緹婭也將手臂放進地獄犬的血盆大嘴裡面,開始了莊嚴的證偽儀式。
無論是誰在撒謊,今天都必然有一位惡魔會在地獄名譽掃地。
小姑娘,將你的發言重複一遍。
我發誓,我接下來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相。
銀髮的少女將手臂伸入惡魔犬的利齒之間,朗聲高呼。
在我生前,我全家都被一群豬狗所殺,而我也因為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被那些愚蠢的裁司判決進入地獄。
無論殺了我家人的兇手是誰,我都仇恨那些豬狗,仇恨那個黑白不分的裁司,永永遠遠地詛咒和唾罵聖堂那群混帳。
因此,接下來的作證我不可能對聖堂有一絲一毫的袒護,也對人間沒有半分的留戀!
她這段發言獲得了大部分惡魔默不作聲的贊同,他們大多並不是自願成為惡魔,自然也認為聖堂的判決並不公正。
第一段說完之後,「涅緹婭」清了清嗓子,將關鍵的證言補上。
在幾年前,在一個不起眼的村莊裡,一群捕魔隊突然闖入,將村子化作一片屍山血海。
他們殺了我的母親,我殺了他們,所以我被聖堂施以極刑,墜入地獄成為惡魔。
這群人在暴行期間,說過這樣一句話:「不用在乎這些人是不是真的是惡魔狂信者,反正死人不會開口說話」。
曾經的我對這句話百思不得其解,然後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
這一切或許正是漢帕的陰謀,他早已暗中和天使的黨羽勾連,創造「惡魔不遵守律法」的偽證,讓他們找到理由攻入地獄!
胡言亂語!「嘉爾姆」,這些都只是空口無言的推測,不必再聽,吞噬她的右手!
被這一套亂來的「證言」氣得青筋暴突的漢帕憤怒大叫,但是死亡大君的愛犬依舊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沒有任何要執行這個命令的意思。
這幾乎是間接在承認涅緹婭的指控。
不可能,這明顯就是個拙劣的謊言,「嘉爾姆」,你為什麼沒有反應?
他失態地向地獄犬咆哮,但死亡大君的愛寵依舊巋然不動。
一種遲來的危機感緩緩包裹了他全身,面對著周遭刺眼的打量,漢帕終於意識到了,讓他當眾召喚出「真理之口」就是涅緹婭的想要達成的目的。
好了,我的證言就此結束了,「嘉爾姆」」已經證明了我所言非虛。
少女緩緩從地獄犬的口中拔出手臂,那枚光潔,白皙的手掌上沒有任何傷疤和印跡,彷彿在展示著自己的清白。
酒吧裡的眾魔也對漢帕投去懷疑的眼神,不言自明的審視和動搖正在這片狹窄的領土裡不斷翻湧。
漢帕,接下來就輪到你了,請你也對「真理之口」重複一次……
「我在組織惡魔狂信者這件事中,從沒有獲得過任何利益,一言一行都是出於幫助眾多惡魔和地獄」。
請吧,這並不難,對吧?
……
而漢帕卻久久沒有回應,他不尋常的沉默讓各種不安的情緒漸漸浮出水面。
喂,他好像……還真的不想回應欸?
是啊是啊,雖然我也不覺得老大真的會勾結聖堂,但是既然那個女孩都聽到這種話了……說明組織「人類偽裝者」還是另有所圖的吧?
那幹嘛要說得那麼冠冕堂皇,還說是為了「顛覆律法」……
漢帕不可能作出上面那番證言,因為他保險箱裡沉甸甸的金幣,還有木箱中擠滿的「靈魂瓶」,才是他煞費苦心把少部分人類催化成惡魔狂信者的目的。
而且擺出「惡魔狂信者」這個名號,和少部分「靈魂瓶」分送給低等惡魔們吸食的行為,本身就確實帶著要把自己的存在隱身於幕後的盤算。
是他太輕敵了,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確實有著能靠著亦真亦假的說辭,騙過「真理之口」的計謀。
這一局,他在自己的部下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我輸了……小姑娘,我會遵守規則。
但為了握緊自己所剩無幾的榮譽,漢帕還是把自己的手伸進了「真理之口」。
我承認我輸給了我自己的傲慢,我的貪慾讓我走上了一條剛愎自用的邪路,但請死亡大君見證,我對地獄絕無反叛之心。
「嘉爾姆」雙眼明亮,似是在見證這位被自己貪慾吞噬的惡魔領主最後的懺悔。
說吧,你要實現什麼願望?
……



好了,這道符紋能讓老子無論隔得多遠,都可以直接借用你的聲帶說話。
這可是個只能用一次的遠古秘笈,可别不小心就把它給啟動了!
讓你借用我的聲帶說話?我不明白……這能有什麼用呢?
她茫然地看向自己手掌上那道說得上是「醜陋」的黑色印記,而摩利甘對她扔去了一個「你白痴嗎」的眼神。
你們這些人類是不是從不去大書庫?不過短短幾個世紀,連「真理之口」的傳說都沒人知道了嗎?
不對,就是要這樣才保險,要是大家都知道還有這個秘笈存在,那就不妙了。
總之都別問了,先跟著老子來,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你還要抓緊成為一個「大惡魔」呢。


纖細的少女把手上的唾液緩緩擦乾淨,對落敗的惡魔領主投以憐憫的眼神。
帶著你的嘍囉們,滾出這個位面,永遠流浪在聽不到阿格龍濤聲的邊疆。
她伸出食指,指向血色穹頂的遙遙另一方。
別再讓我看到你,否則……下一次,你的領主之位、你的性命,必定不保。
在那一夜後,又經歷了漫長的時光,涅緹婭最終從一個小小的惡魔,成長為了名震一方的大魔女。

她捨棄了自己身為人類時候的一切,失去心臟,但也得以成為了受眾魔敬仰的萬魔之首。
地獄子民提起涅緹婭的時候,都畏懼地將其描述為一個「天生的惡魔」,「生來無夢的魔女」。
而涅緹婭從未抗拒這個稱呼,而是欣然地將它接納為了自己的冠冕。

災變前一年,焰星月4日,那夜明月高懸,身為靈魂收割者的涅緹婭手持著長鐮,久久佇立在一扇窗鏡之前。
一扉之隔,玻璃製成的屏障內正沉眠著一位人類。
這位人類本應是她的刺殺對象,而她也習慣於床邊輕輕一勾,便在夢境中帶走他們的靈魂。
人的夢境百夢千色,但無論如何變幻,總和自身的欲望與執念有關,只要在夢中摧毀他們的信念,大多數人就會自願將靈魂交給惡魔。
但這次,涅緹婭卻始終未能完成死亡大君交給自己的任務。

灰鴉……鋼鐵軍團的總司令。
她遲疑著,又帶著驚訝地唸出這個名字。
為什麼……你的夢境會是一片花海?

她在人類的夢裡見到了自己的母親曾多次和她描述的光景。
在那場夢裡,草長鶯飛,落英似錦,花枝隨風搖曳。
人類孑然的身影獨自站在遠方,不知在看往何方。
……
涅緹婭往前走了一步,想試圖和<W>她</W><M>他</M>交談,但終究還是停住了。
即使真的能搭上話,她能說些什麼呢?
她從未接觸和「理解」過這位人類,也不知曉自身應該用何種身份去與其對話。
於是她轉過身,如來時一樣,輕輕步出了這場夢境。
從未入夢的少女終於在一個人類的夢境中窺見了自己從小以來無數次編織的謊言,但在那個謊言成真的一刻,她心生了一份不應誕生的疑問。

如果我試著成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類」的話……
我也會夢見這樣的場景嗎?
惡魔之軀的少女又一次萌生了想要成為一個「人類」的念頭,她放下鐮刀,將手指貼在窗面上,對著裡面的人類低低念道。
那我會試著去成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類」。
灰鴉,從今以後,我會去試著模仿你所做的一切。
這樣,我們或許就能在相同的夢境裡相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