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艾拉同行-4
艾拉屹立於街道中央，與她的畫作一起沐浴在夕陽的餘輝之下。毫無疑問這是勝利者的姿態。
啊啊啊……總算是結束了。
艾拉伸著懶腰，面對走到自己面前的機械體，沒有絲毫感到不耐煩的樣子。
這樣一來就算分出勝負了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的，但也還沒有解決根本問題就是了。
艾拉小姐，這場調色板戰爭有給你帶來愉悅嗎？
嗯！
感謝各位，能夠讓我體驗到如此有趣的藝術盛典。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人類之中也有對藝術如此執著的個體，這讓我們感覺到十分欣慰。
如果覺醒機械也有年齡之分，想必面前這位渾身都是舊式零件的機械體就是其中的老者了吧。
因此艾拉拿出了像是對待年長者一樣的態度，謙虛地笑了笑。
艾拉小姐不打算問我們為什麼要開啟這場戰爭嗎？
如果你們願意說的話，我很樂意去聽。
嗯……
意思是艾拉小姐就算糊裡糊塗地被捲入到這場戰爭裡也沒有關係……
哪怕是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最終調色板戰爭仍會繼續？
我能夠感受到你們對藝術的執著和認真，這就足夠了。
除非我的直覺是錯誤的，否則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這名覺醒機械滿意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像是深感遺憾一般，發出嘆氣的聲音。
即使你是這次戰爭的獲勝者，我們也沒辦法給予你藝術領袖的頭銜與權限。
但作為補償，我會盡可能滿足你提出的要求。
所以請說吧，不管是康斯塔雷耶的藝術藏品，還是人類黃金時代的遺產，都在我們的可接受範圍以內。
……
那些我都不需要，只是想拜託您一件事情……
……
不管自己怎麼詢問馬克，他都不願意開口告訴自己，之前那番話背後的含義。
馬克。
走到自己面前的覺醒機械簡直就是復古風格設計的最佳典範。
米隆先生，你真的要跟人類說嗎？雖然我覺得沒什麼用就是了。
沒關係，既然艾拉小姐如此信任這名人類，那我也願意相信艾拉小姐的判斷。
馬克就像是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從椅子上跳下來，尋找相同派系的其它機械體去了。
你好人類，初次見面，你可以稱呼我為米隆。
灰鴉小隊的指揮官嗎，構造體口中的人類英雄？難怪艾拉小姐會這麼信任你。
……抱歉。
也許是偉大先哲過於耀眼的緣故，常常會讓我忘記兩個種族之間的差異。
慢慢來嗎？哼嗯……
也不知道這聲嘆息算是接受還是反對，米隆馬上換了個話題。
能夠跟我說說看人類參與調色板戰爭的原因嗎？
原來如此，人類的脆弱程度，確實更加需要基礎設施能夠正常運轉。
米隆給人的感覺與之前的覺醒機械完全不同，也許是塞萬提斯先生留下的，與城市管理者有關的機械體？
管理者？不，我只是跟隨塞萬提斯先生比較久，擅長多想一些東西而已。
米隆舉起自己的顏料發射器，他身上也只有這一部件顯得並不那麼陳舊。
有些事情，總是需要有人去想的。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米隆先生不阻止調色板戰爭呢？
……
度爾茜內婭小姐，你也認為是藝術影響到了康斯塔雷耶的正常運轉？
這並非我是否這麼認為的問題，城市的狀況變化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只是我不能理解，各位對於藝術的執著為何會到這種地步。
與城市之外的機械體所具有的冷靜客觀理智完全相反，不是嗎？
……
唉……度爾茜內婭小姐，你是幸運的，我能夠感受得出來。你的程序以及機體都是以人類為藍本進行設計的。
你從誕生之初開始，就擁有了足以令絕大多數機械體們羨慕的自由。
我……並不值得羨慕……
然而米隆就像是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一樣，舉起自己那沾染著鏽跡的手臂。
灰鴉小隊的指揮官，你猜猜看，我的機體最適合拿來做些什麼？
米隆的身軀就像是給一枚巨大的圓球嵌上四肢一樣，一具大型視覺感測器位於球體中央，不時閃爍著燈光。
嗯……說不定真的可以試試呢，畢竟羸弱身軀射出的子彈同樣具有殺傷力。
指揮官想要本機給你炒一盤螺絲嗎？
不愧是經常與機械打交道的指揮官，猜測正確。
這是一具最適合用來進行金屬成品加工焊接等工作的工業用軀體。
為了盡可能地增加工作效率並節省用料，沒有一絲多餘設計。
從燒錄在我程序中的18位數生產編號來看，創造我的存在想必一定對他的設計感到十分滿意。
為了預定的工作而生，為了預定的工作而亡。
一旦我想要去做點其它什麼的，這幅身軀就會告訴我我的想法有多麼可笑。
只需要精準焊接所以在承載力上能省則省的手臂甚至連武器都沒辦法安心揮舞。
為了驗證這個說法，米隆揮動了一下他的手臂，不僅僅是承載力的問題，還有擺動幅度等諸多限制，看起來吃力且笨拙。
設計他的應該就是黃金時期的人類，人類將不想親力親為的工作以最小代價轉移到了機械身上。
這本來沒有什麼不妥，但正如帕彌什病毒的存在一樣，意外能夠促進很多事物的變化。
既然是機械體，可以考慮對自己進行改造……
米隆看向度爾茜內婭，不知道那不斷閃爍的燈光，是否象徵著某種羨慕的情緒。
度爾茜內婭小姐，像你這樣的存在，無非就是替換成更加強壯或者更加輕巧的手臂而已。
你願意把雙腿鋸掉換成履帶，然後為了驅動它再在你的程序或者說意識裡植入奇奇怪怪的新東西嗎？
……
更別提這種想法想要付諸實踐，對於大多數機械體而言是有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情。在如今的世界裡，完好而又好用且恰好閒置的部件是非常少見的。
被先哲喚醒之際，我嘗試過融入其它群體。
為了活下來，我選擇幫其它機械體處理金屬。有了容身之地以後，為效率著想，我繼續處理金屬。
加入機械教會，因為我是純粹的工業型號，所以我又被分配去處理金屬。
我的程序也在不斷地提示我自己，工業型號機械體，只會處理金屬，只能處理金屬，今後也將繼續處理金屬，直到在未來的某一天核心徹底報廢為止……
不管是我，還是馬克，又或者是其它流派的機械體，我們的命運都被創造我們的藍圖所束縛了。
我們登上並非我們所選擇的舞台，演出並非我們所選擇的劇本。
在這一點上，我們比自然造就的生物更加不堪。我們連可以祈禱的神明也沒有，只因為我們的誕生不過是刻意為之的工具，是人類劇本中最無關緊要的殘渣。
命運對待我們這些機械體，比對待人類更兇狠歹毒。
米隆費力地扭動肩部，因為只有這樣，它才能把手背上的顏料發射器貼到自己的視覺感測器上。
但是我們是幸運的，在黑暗之中遇到了藝術，見到了塞萬提斯先生……
只有在創作時，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獨一無二的價值，不是某個可有可無的工業型號機械體。我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畫。
不管是什麼類型的機械，殺戮也好，工業也罷，甚至只是清掃路面的機體，都有資格擁抱的自由。
沒有束縛，沒有命運，再不值一提的機械體都可以肆意揮灑自己的一切。
米隆手上的焊槍突然點亮，不是為了要傷害誰，僅僅只是將它噴出的火焰展示給他人。
藝術就是我們找到的答案，至少在康斯塔雷耶里，所有機械體都會這樣回答。
這就是康斯塔雷耶機械藝術的起源，也是這座城市裡機械體的靈魂。
這是對自由的吶喊，對命運的反抗，為的就是在荒涼的末日之中，找到足以將支離破碎的意識重新串聯到一起的支柱。
他們執著，是因為他們絕不能沒有它。
看來參謀部的猜測方向是對的，藝術與這座城市的關係遠遠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指揮官是問艾拉小姐怎麼看嗎？
似乎米隆將自己想要詢問的意圖誤解成了其它事情。
艾拉小姐獲勝後只是拜託我把這件事情告訴指揮官。
指揮官有自己的職責吧，不能獲得準確情報的話，你也是沒辦法放下心來的。
艾拉小姐她……
艾拉拜託米隆先生不要告訴艾拉哦，只要指揮官知道就可以了。
這樣一來，艾拉也能放手去做了！
藝術協會的臨時帳篷就這麼在空地上搭建了起來，與此同時，送抵的物件也是越來越多。
從自己手中接過一具收納箱，艾拉一邊回答， 一邊將它們放至不同位置。
艾拉將食指貼近唇邊，顯得有些糾結。
因為不管怎麼想，總感覺在得知他們這麼執著的理由之後，會影響到後續的創作方向。
畢竟他們還沒有選出藝術領袖嘛，當然要繼續囉。
而且在創作這件事情上，他們是認真的，比想像中的還要認真。
不過米隆先生說了，這些都是之後的事情，短時間內是不會再有所行動了。
艾拉將一具收納箱中的物件倒出，全都是用於繪畫、雕塑的工具。
不過既然艾拉不知道覺醒機械執著於藝術的理由的話……
聽到這句話後，艾拉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轉而面帶微笑地看向自己。
指揮官，他們也是有靈魂的哦，所以艾拉想要試著去相信他們……
能夠感受到，在那抹笑意背後，是無比認真的心境。
再說了，不是還有指揮官在嗎？
下一秒，重重心緒便又都化作靈動的蝶影，於燈光之下輕盈地穿梭著。
連帶著艾拉本人一起，都開始變得蹦蹦跳跳起來。
啊，第一幅作品的主題……就決定是它了！
嗯？放心吧指揮官，艾拉一定會贏下來的。
不管他們要發動多少次調色板戰爭，艾拉都會全力以赴，直到他們認可艾拉為止！
對於艾拉的實力，自己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艾拉一邊解開畫布上的細繩，一邊看向自己。既然艾拉有在認真聽，那就索性接著念下去了。
「感謝你能夠參與到這場亂七八糟的事故裡。」
「感謝你能夠認真對待，全力以赴地奪取勝利。」
「感謝你能夠認可調色板戰爭，康斯塔雷耶的盛會隨時恭候艾拉小姐的到來。」
「但是下一次，想要獲勝就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展開畫布的手於空中停滯，緊隨其後的，便是如芍藥花般盛放的笑容。
被下戰書了呢，指揮官，我們也要加油才行！
當然囉，艾拉可是把指揮官也算上了，不然也不會特意搬那麼多東西到這裡來。
難怪收納箱的數量會如此之多，各種工具也是琳琅滿目……
在察覺到艾拉滿懷期待的眼神之後，也只能點頭以表認可了。
於是，在一陣歡呼聲中，自己的駐守地點算是被一併搬遷到了這座帳篷裡。
以艾拉靈感爆發的狀態，可以預見在之後一段時間裡，都要肩並肩地與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打交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