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14-14 黯夜
數年過去，昔日繁盛的埃弗瑞特莊園如今已經透露出蕭瑟的氣息，不再有往來的賓客，豪華的大宅中也再未響起笑語。
有傳言說莊園的男女主人都已經在一場事故中喪生，而他們的獨生女也在沉疴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但無人知曉在這衰敗的莊園的地下，巨大的秘密實驗室燈火通明，日夜不停地在進行著緊張的實驗項目。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一邊低頭操作著實驗面板，卻不時地扭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監視錄影機，彷彿是害怕那個閃著微弱紅光的裝置。
他雖然來這裡並不久，卻很清楚那個從不露面的「總負責人」一直透過監控設施盯著這裡的一切。
在他剛來這裡入職的第二天，就目睹幾個在實驗中出錯的前輩，被一個看樣子像管家的人叫出了實驗室，然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給這麼高的薪水，工作壓力也可想而知……那幾個前輩看來是無法再為埃弗瑞特財團的保密項目效力了，研究員暗暗祈禱自己別被開除。
自己還很年輕，未來的科研之路還有很多的可能性，而這個研究項目就是他希望能讓自己夢想起航的舞台。
而不是像之前幾年那樣，剛離開象牙塔的自己，只能在各個無名的實驗室裡做打雜的工作，埋沒自己的一身才華。
年輕的研究員渴望攀上更高的科學高峰，在這裡，他每天比所有人都來的更早、離開得更晚。
他對每一個數據、每一項實驗步驟，都充滿了旁人所沒有的熱情。
……
研究員收回思緒，努力讓自己專注在實驗數據調整中，開始進行他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嘗試的將模擬意識數據轉移至機械體中的實驗過程。
開始進行模擬意識數據匹配，第167次聯調測試。
隨著研究員的操作，實驗面板上的數據閃動起來。
他緊盯著不斷變動的數據進度條，充滿期待地看著那進度條突破臨界點，由紅色變為綠色，漸漸向「匹配成功」的數值移動。
好……加油……這次一定能……
研究員低聲地喃喃自語，彷彿是在給實驗數據打氣一般，身體也不自覺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但片刻之後，那不斷勻速移動的進度條卻突然停滯了。
然後，綠色的進度條快速回退，變為了刺目的紅色。
糟了！匹配係數降低——立刻降低信噪比！
紅色的進度條還在持續回退著。
怎麼還在降低，不行……這樣不行！
再次增強信號輸入強度……降噪……
進度條回退回了起點。
……
研究員怔怔地看著實驗面板上一連串的報錯資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第167次聯調測試……失敗。
研究員垂頭喪氣地坐回位置，抓著自己的一頭亂髮，喃喃自語。
已經試了這麼多次了，不管怎麼調整既有參數，模擬意識數據一旦載入進機械體中，資訊噪點就會急劇增加……
不管怎麼改變實驗參數，都完全無法成功匹配。
不行，這樣下去的話，真的是在浪費時間……必須要向上匯報才行了。
同一實驗室的幾個同事看到他的樣子，紛紛圍了上來。
你也別這麼焦慮了，這項目做不出來又不是你我的問題，少反思自己，多質疑項目。
就是，什麼「人類意識數據轉移至機械體」，這種之前只有理論的前沿概念項目，哪能這麼快就做出突破？
我聽說這個財團很多年前就投資過這個項目，後來好像因為無法做出突破而擱置了，沒想到隔了這麼多年又重啟了，還真是怪事。
管他呢，反正薪水開得高，財團有錢燒的唄……做完這個項目我也算半財富自由了，想那麼多幹什麼。
雖然給得多，但這保密協議也太黑了點，不讓出門不讓聯繫外人，簡直就是在這裡坐牢！我們好歹也是科研人員……
前陣子那幾個資深的，好像是因為實驗數據不理想，被開除了？想聯繫一下他們問問是跳槽去哪裡了都不行。
嗐，想那麼多沒用，幹就完事了。
幾個一看就年資頗深的前輩，七嘴八舌地交談著關於項目的事情，並不在意這個新入職沒多久的年輕研究員臉上的鬱鬱之色。
發洩完一通負能量後，他們拍了拍年輕研究員的肩膀，又紛紛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上。
這些已經對工作熟極而流的前輩們早已深諳摸魚之道，每天都是裝出一副忙碌的樣子，按流程認真操作一遍，再提交胡編亂造的錯誤數據。
唯有這個想要做出真正的研究成果的年輕人，和他們格格不入。
思索良久後，年輕的研究員似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自己的終端撥出了一個內線號碼。
短暫的呼叫音過後，對面就響起了一個沉穩的男性聲音。
研究員雖然與對方接觸頗少，但也知道這個名為「埃德蒙」的男人算是這裡的台前主管，自己入職這個項目的一切都是與他對接的。
但他也很明顯地能感知到，這個男人的背後還有真正的話事人。
怎麼了，實驗室裡是有什麼事嗎？
埃德蒙先生，打擾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匯報給負責人。
……做好你的事情吧，有什麼困難找我就行。
可是，實驗進度一直不理想，我們已經嘗試了很多種方法，但都一直沒有突破！
而且，我也查閱了之前幾年的研究紀錄，我認為我們現在的方向也是錯誤的！
年輕的研究員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闡述著各種他嘗試過但又失敗的實驗方向。
也並不在意對面的埃德蒙是否能跟上他的思路。
這樣下去的話，整個團隊只是一直在浪費時間而已！
但另一頭的埃德蒙依舊沉默著。
埃德蒙先生？你在聽嗎？
終端的另一頭傳來了新通訊接入的提示聲，隨後，一個非常年輕的女性聲音響了起來。
繼續說，我在聽。
我一直很關注這個項目的進度。
研究員沒料到有旁人會忽然接入進來，但對方對於項目的關切讓他重燃了希望。
是這樣的，我已經嘗試了各種不同的方式，但意識轉移實驗中的數據匹配度卻始終無法突破。
不管怎麼調整參數，始終會出現資訊噪點。
還有……
那個女性的聲音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敘述。
所以，你的結論呢？
研究員握緊了終端，鼓起勇氣說出了他的結論。
我的結論是——在短時間內這件事情根本就無法完成！
……
是嗎……我明白了。
很好，你是個很有想法的研究員，我準備讓你擔任這個項目的研究主管。
埃德蒙先生，把他帶到我這邊來吧。
我會和他親自溝通接下來的研究方向。
……是。
好的好的，我準備一下之前的數據報告，馬上就到您那邊和您匯報！
那頭的年輕女性掛斷了通訊。
即將要「對上匯報」的積極情緒讓年輕的研究員充滿幹勁，而即將要被提升為「研究主管」的消息更讓他覺得必須要認真對待。
他快速地整理了一遍，把相關的數據全部導入手中的終端之中。
他並沒有在意同事們對他投來的詫異的目光，而是反覆地在內心思考著一會如何進行匯報。
埃德蒙很快就出現了，他把年輕的研究員帶出了實驗室，一路穿行在莊園大宅內如迷宮一般的道路中。
我說，埃德蒙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不是說我要向項目的總負責人匯報的嗎？
……就在前面。
埃德蒙的臉色很冷，讓年輕的研究員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但不管他再能忍耐，所看到的景象也讓他漸漸感到不安：他正被對方一路引向莊園地下室的下層空間，一路走來沒有看到任何人。
最終，一條封閉而昏暗的地下長廊出現在他們面前，視線盡頭處只有一扇鏽蝕的大門，門扇緩緩洞開，漆黑的空間裡傳來一陣帶有怪味的潮氣。
總負責人就在裡面等你，進去吧。
這裡到底是哪裡？你把我帶到這裡要做什麼？
我只是來這裡工作的，不是任你們這種有錢人呼來喝去的，我現在就要辭職！老子不幹了！
研究員終於鼓起了勇氣，拒絕了對方的話，直接轉身就走。
但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他聽到背後響起了一聲扳機上膛的聲音，轉過身，埃德蒙手中漆黑的槍口指著自己。
你……你要幹什麼？！
我說，讓你進去。
埃德蒙猛地一推研究員的肩膀，他腳下一滑，跌進了那個黑暗的房間中。
研究員在恐懼之中似乎感到自己摔在一堆雜物上，藉著門外微弱的光線，他勉強看清了那些東西。
幾件他們日常所穿的實驗服，還有幾張身份卡——上面的名字，正是屬於之前那幾位「消失的前輩」。
……！
砰——砰——
幾聲槍響蓋過了他的尖叫。
片刻之後，埃德蒙反手關上那扇沉重的大門，重新回到了長廊之上，他抬起頭，直視頭上的一處不起眼的攝影機。
已經按您的吩咐處理完成了，他永遠不會再對實驗項目有什麼異議了，大小姐。
幾個小時後，驚魂未定的研究員躲在莊園之外的森林中，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埃德蒙。
拿著，你的東西都在這個包裡，之後避避風頭，換個城市生活，永遠別再回這裡了。
實驗室裡的其他人我也會找機會分批送走，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不要再彼此聯繫了。
把你們捲進這樣的事，真的對不起，但我……真的沒辦法為你們做更多了。
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不要報警，不然的話，我擔心大小姐她……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也一起逃走？
你救了我，你是個好人！就趁現在逃掉吧！
但埃德蒙只是搖了搖頭，又對遠方的莊園投去了憂慮而不捨的眼神。
不能沒有人照顧大小姐……如果我也走了，她會死的。
埃德蒙沒有再說話，只是拍了拍那個年輕的研究員的肩膀，便起身向來時的路走去。
夕陽下，青藤密布的埃弗瑞特莊園被染上一層如血的顏色，埃德蒙無言地站在大宅前，仰望著頂層的某扇窗戶。
窗戶後，德洛麗絲靜靜地看著他。
這就是你所謂的「效忠」嗎，埃德蒙。
德洛麗絲平靜地看著走進來的管家。
……抱歉，大小姐。
你把他們都放走了……之前那些也一樣。
阻止我的計畫，放走該死的人……這就是你所謂的效忠嗎？
大小姐，您的茶水涼了，讓我為您更換一杯……
年邁的管家停頓片刻，彎腰想要更換茶几上已經冰冷的茶水。
……回答我！
見埃德蒙始終逃避話題，德洛麗絲勃然大怒，她抄起手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厚重的地毯吸收了一切聲響，茶杯滾落在地面，並沒有碎裂。
……抱歉，大小姐。請……不要繼續實驗了。
埃德蒙嘴唇顫動。
……您也看到了，不是嗎？實驗是不可能成功的。
這麼多年來，在這裡工作的所有研究員得出的結論，難道不都印證了這個結果嗎？
大小姐……請放過你自己吧，我不希望……
我不希望你也變成你父親的樣子。
沉重的實驗室大門，慘白的燈光，陰鬱的男人懷抱著怪異的機械……
他不想要他一手帶起來的大小姐也變成那副模樣。
……哈，嘴上說的好聽。實際上還不是惦記埃弗瑞特財團的遺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你和他們沒有什麼區別！一群禿鷲！等著我認命，等著我去死！
德洛麗絲神經質地喊叫著。常年被病痛折磨，又長期和覬覦埃弗瑞特財團的「親人」們不斷爭鬥，她早已變得多疑且古怪。
大小姐，我不是……
啪——
回答他的，是狠狠被砸在他面前的茶壺。
茶壺並沒有碎裂，為防止德洛麗絲受傷而購置的厚重地毯沉默地承接住了脆弱的瓷器。
……
她垂頭注視著地面滾動的茶壺，像是忽然恢復了一些理智。
大小姐，您不會出事的，我會找最好的醫生……
埃德蒙俯下身，撿起地上的茶壺，嘗試勸慰德洛麗絲。
是啊，當然。我是不會死的。
德洛麗絲輕聲開口。
我不會死的，但你……
！
不知什麼時候，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管家的胸口。
砰——
……大小姐……
我當然不會死，但你可能就不一定了，親愛的埃德蒙。
冷眼看著管家吃力地撐起身體，想要逃離這個房間，德洛麗絲捂著嘴巴，輕輕笑了起來。
我討厭你，埃德蒙。
父親死了，母親死了，我……我也要死了。為什麼你還活著？為什麼你還這麼健康？
我討厭你們所有人——我討厭健康的人類，也討厭那些不會生病的機器人。只有我，只有我被困在這裡，被困在這座莊園等死！
憑什麼擁有這一切的不是我？！
囉……
血沫溢出埃德蒙的嘴角，他無力地向著遙不可及的大門伸出手——
然後重重垂落。
鐵鏽腥味浸透沉默的地毯，德洛麗絲定定地看著埃德蒙的身軀。
你走不了的，埃德蒙。你別想離開這裡。
她支撐起脆弱的身軀，手腳俐落地將實驗儀器一一轉接到管家的屍體上。
她按照系統提示進行了操作，神經質地盯著控制面板上漸漸變動的數據。
實驗進度條緩慢地增長，突破了那個「臨界值」數秒後，又漸漸地停滯了。
……嘖。
德洛麗絲不死心地繼續按動著控制面板上的按鈕。
片刻之後，停滯的進度條緩慢地繼續移動。
讀取到部分意識數據，意識數據匹配係數：45%，部分記憶數據存在缺失。
是否進行強制啟動？如進行此操作，部分記憶數據將永久性遺失。
德洛麗絲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確認」按鈕。
——（滋啦）……
大……大小姐。
載入的數據條走向盡頭，躺在另一側的，德洛麗絲早就準備好的機械體緩緩睜開眼睛。
大小姐——你——您——您好。
……埃德蒙？
您——好。我是埃德蒙，我是——您的管家。
不——不論如何——我會永遠為您效忠。
……哈，是啊，這是你曾經說過的話，埃德蒙。你會永遠為我效忠……對嗎？
機械體從艙體中爬出，沉默著站在德洛麗絲身後。
這樣才對，埃德蒙。
過去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放走了那些研究員……那就由你來繼續他們的工作吧。
過往的實驗數據和實驗流程被記錄成一份份檔案，輸入機械體的電子腦。在德洛麗絲的指令下，機械體繼續著沒有希望的實驗。
埃弗瑞特莊園，一如既往的蕭瑟。
德洛麗絲喚進了「埃德蒙」。
現在的實驗進度，遠遠不夠，我還要更多的機械體，投入到這個項目中來。
只有最強大的機械體，才能滿足我的需要。
我要給它們設置一個全新的……舞台。
她看著面前螢幕上「競技場」的圖像，慢慢浮現出一個微笑。
一段時間後，沉寂已久的埃弗瑞特莊園突然引發了新的潮流——
機械競技場！無盡刺激體驗！絕對讓你血脈賁張！
想體驗到「鬥獸場」的快感嗎！想感受荷爾蒙爆發的衝擊力嗎！
快來——埃弗瑞特競技場！挑選你心意的角鬥士！落下你寶貴的一票！
鮮血！激情！碰撞！釋放你的熱血——！
虛擬主持人的聲音傳到頂層監控室中，被厚重的玻璃隔絕的有些失真。
……
從監控螢幕中看去，競技場中，機械體之間正上演著激烈的戰鬥。
形似犀牛的機械體獨角變作長刀，它憤怒的低咆著，衝向對面站立的人形機械體——
幾乎在霎時間，那個手持武器的人形機械體就被撕裂成鋼鐵碎片。
刻意製作成紅色的機油四濺而出，刺激著觀眾台上所有人的眼球。他們歡呼著，要求更多「勁爆」的「比賽」——
看啊，埃德蒙。
是，主人。
這樣才是最好的結果，我們可以獲得更多的實驗材料，也能從那些蠢貨觀眾的身上，榨取到更多的財富……
一舉兩得，不是嗎？
是的，主人。
一場角鬥比賽終了，場上的觀眾歡呼雀躍著，等待著下一位獻祭者的到來。
那麼，敬請觀賞這最極致的娛樂吧，祝各位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
伴隨著虛擬主持人激揚的聲音，新一輪的角鬥比賽又拉開了帷幕。
一位手持騎槍、拖著長尾的女性機械體，緩緩步入了競技場中央的聚光燈下。
凝視著那名走向場中的機械體女性，德洛麗絲勾起輕盈的微笑。
就讓我看看，你能給我什麼驚喜吧……「維羅妮卡」。
